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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入海底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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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清晨,晨曦微露。广州街头的木棉,纷纷扬扬。一夜没睡踏实,苏嘉起得不算早。李友友一早说,她要和周晨进行建筑实地调研。
出了电梯,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曾一凡正靠在沙发里打电话,瞧见苏嘉后,起身,捂着听筒,走出大厅。
苏嘉拢拢肩上的包,她并不在意。
等了一会,林晏礼姗姗来迟。他身着一件简单的烟灰色衬衫,搭配一条挺括的黑色西裤。清冷的晨光,滤过风尘,透过玻璃,坠落他的侧颜,凌厉的轮廓,稍稍染上温和。
半小时后,三人到达华南大学的学术报告厅,报告厅的后排坐满了人。
一个身材高挑,玲珑有致的女人,从贵宾休息室,款款走出。她长发挽起,盘成髻。耳边挂着两颗珍珠耳坠,与脖间的宝石项链,相得益彰。靛青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她的出现立刻抓住全场的眼球,苏嘉也投去目光。
意外的是,那女人的视线竟转向他们,唇红齿白间,一抹生动的笑意浮于眼角。
曾一凡快步走向她,熟稔地问,“你何时回国的,也不通知我。”
“前天刚回,本想等到稳定后,再告诉你。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提前遇上。”
曾一凡挽着那女人,在他们跟前停步。苏嘉着实被她的气质吸引,丝毫没有注意。身旁的林晏礼,面色沉郁,深邃的眼眸,阴森冰凉。
曾一凡示意他,“愣着干嘛,打招呼呀。”
林晏礼一言不发。他不合时宜的缄默,在这热闹喧哗的报告厅,显得极度无礼,瞬间,周围好几人的目光都打量在他们身上。
女人终先开口,“五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林晏礼顿了两秒,垂眸扫一眼腕上的表。“你们慢聊”,他抬脚往第一排座位走去。
林晏礼的冰冷无视,女人不意外。她面不改色,拉着曾一凡往另一侧走去。脸上云淡风轻的笑,苏嘉蓦然窒息。
她那有点异于常人的同理心,顷刻间,攫取住女人眼底,一缕看不见的悲伤。
她揣测女人的大致身份,就是周晨口中那位让林晏礼单身至今的前女友。可二人目前的关系貌似有点僵滞。
报告会开始,华大的院长致辞。随后,建筑师依次上台演讲。压轴的是秦书意——一个刚刚获得“国际杰出女建筑师奖”,炙手可热的女人。
乌压压的报告厅,第一排中间位置,一袭熟悉的靛青色身影,亭亭而立。秦书意优雅走上讲台,开始演讲。她举止沉稳,谈吐大方,让人不经意,便臣服于她的魅力和自信。
苏嘉看着台上的秦书意,耀眼如光,明艳的让她嫉妒,她曾经也是站在光里的人,现在却黯淡的连自己都越发不认识。
会议结束,秦书意在两三人的簇拥下离开。另一端,林晏礼依旧安静地靠在椅背上。苏嘉等报告厅的人散了,才走到他身边。
林晏礼闭着眼,单手握成空拳,抵在额头,似乎感受到她在身边,冷声说,“会议记录,整理好发我。”
“好。”
大概是偶遇前女友的原因,苏嘉觉得林晏礼此刻看起来状态很差。
“你没事吧?”
他按着太阳穴的手不自主地用力,低声问,“什么意思?”
“你好像很疲惫。”
林晏礼掀掀眼皮,露出狭长、颓然的瞳孔,“是有些头痛。”
他神色冰冷,面容憔悴,两颊泛着异样的潮红。报告厅的空调温度不低,可这个位置上方正是空调出风口,冰凉的冷风直下。
苏嘉攥着手心,试探地问,“你发烧了?”
“恩。”
他熬夜批改论文,今早醒来有些头疼,起得也比平时晚。一整个上午,空调冷风由上而下,往他领口里灌。起先只是发冷,后半场头痛欲裂。他撑着额头,勉强坚持到会议结束。
她立马起身,“我去买退烧药。”
林晏礼病恹恹地睁开眼,“不用,吃药犯困,下午还有会。”
苏嘉愣了两秒,“那你撑得住吗?”
“可以。”
苏嘉没有劝他,她清楚倔强的人并不好说服。她忽然想起什么,在包里翻找,她抽出一张递给他,“这是酒精湿巾,你擦擦额头,可以降温。”
林晏礼微睁的眼落在她的手掌,而后看向她的眼。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苏嘉坦言,“下午的会,你需要发言,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
林晏礼认可苏嘉的话,他微仰额头,将湿巾敷于脑门,起初擦拭两下的手,许是累了,耷拉在身侧,闭目养神。
苏嘉坐在一侧,微勾手指,来回摩挲。
突然,冰凉的手指轻抚他潮热的肌肤,即使闭眼也能感觉女人突如其来的靠近。呼出的热气伴随着淡淡的体香,近在咫尺,让本就发热的他更加烦躁。
林晏礼骤然睁眼,眉头紧锁。声音许是生病的缘故,不觉冰冷,只显疲惫,“我自己来。”
苏嘉一怔,缓缓开口,“何必逞强。”
若不是见他萎靡不振,她又怎会亲自动手。他抿唇,不再拒绝。苏嘉盯着他的额头,眼角温情明亮。见她视线下移,林晏礼蓦地闭眼。
过了好一会,苏嘉停下手,林晏礼的热度逐渐褪去,脸上的红晕也慢慢消失。
空荡的报告厅,传来高跟鞋,踢嗒踢嗒的清亮响声。
“没打扰你们吧。”
苏嘉循声,遥遥望去。秦书意袅袅身姿,在柔光的照射下,更加明艳。
林晏礼直起背,利落起身,“我们走。”
苏嘉后知后觉跟上,看着林晏礼逐渐靠近秦书意,却几乎是毫无交流,漠然地错身、跃过。
就在即将完全错过的那一秒,秦书意忽然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角。那双整场保持淡然的眼睛,旋即染上一层雾气,音色嘶哑,“别走。”
秦书意的声音极低,苏嘉听来,只觉得卑微极了。刚在台上,站在聚光灯下,自信骄傲,让她极度羡慕的秦书意,此刻用几近哭腔挽留林晏礼,苏嘉心刺了根针,隐隐发痛。
她望着这一幕,虽不清楚二人究竟有着多么不愉快的过去,也清楚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她心软了、动容了,她想帮她一把。
苏嘉快步跑向前,猛地将林晏礼往里一推。
报告厅的门,毫无征兆,猛烈关闭。砰的一声,厅内异常静谧。
林晏礼反应过来时,秦书意牵着他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手臂。她的脸垂在阴影里,看不清。
林晏礼拨开她的手,靠在门边,双手抄进口袋,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座位。
无声空气里,只一阵阵微弱抽泣。渐渐秦书意止住眼泪,她忽然明白,眼前的林晏礼不是五年前的人。五年前的他,会因为自己的落泪,手足无措。不是同现在这般,冷漠地,连一眼都不愿施舍。
她以为,只要她表现得柔弱些、可怜些,他会心软。只要他心软,她便有机可乘。想来,她错了。曾经攥住的手,就这么轻易脱离掌心,她有些不甘。
秦书意垂着头,扶着身后的墙壁,“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和你无关。”
“离开的时候,我找过你,我知道你生气,想和你解释清楚。”
“这么久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抬头望他,“可我要说!”
“真不想听。”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
“如果你要跟我谈这些无聊的事,恕我不奉陪。”
林晏礼站直身,伸出手,准备开门。秦书意先他一步,拦住门把。
“一凡说,你这五年一直没找,我以为,你在等我!”
林晏礼的眼,盯着门把,语气平淡,“五年前,我们就结束了。”
她仰起头,有些激动,“我知道当初我出国,伤了你的心,可我现在回来了,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秦书意哽咽,“晏礼,我好后悔当初放开你的手。我在国外每晚都在想,这么好的你,我怎么把你弄丢了。你对我怎么冷淡,都没关系,但别恨我、厌我,好不好?”
林晏礼深吸一口气,用力拂去她拦在门把的手。一把按下门把,门开,刺眼的阳光穿过缝隙,映在他凌厉的眉峰,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异常冷静。
终于,他垂眼望她,“我不恨你,不厌你,我只是不爱你。”
林晏礼推门而去,留下昏暗中的秦书意,愣在原地。
报告厅的门,再次关闭。
林晏礼踏出冰冷的报告厅。
正午阳光灿烂,来来往往的学生,穿梭在华大校园,嬉戏打闹。
坐在湖边木椅上的人,似乎与这喧哗的周围隔绝,静静地望向湖面。
林晏礼循着苏嘉的视线而去。
平静的湖面,清澈的湖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若硬要说有些什么,那便是映射在湖上的天,将湖水染成冰蓝色,还有几片孤零零的树叶,躺在水上,纹丝不动。
在这热情洋溢的初夏,这一方静止的天地,让林晏礼莫名生出一丝凉意。
他猛然回忆起,五年前的深冬夜晚——那是二零一二年的腊月年尾;二零一三年,新年的前夜。
临近深夜十点,林晏礼胡子拉碴地从东大的图书馆走出。他已经将自己困在图书馆快两个月。导师问他,他只说在忙论文,可几近两月,他的论文依旧毫无进展。
校园人迹罕至,天空窸窸窣窣地飘雪。昏黄的路灯下,漫天飞舞的白絮,阻拦他向前的路。
远处的礼堂,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跨年晚会,灯火通明,里面不时传来歌唱欢呼的声音。他可以想象,此刻礼堂里定是喧闹热烈。
林晏礼拢拢胸前的大衣衣领,顶着风雪,往宿舍走。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中年男音。
“林博士,新年好啊!我是辖区派出所的刘警官。”
“你好。”
林晏礼冷淡的回复,让刘警官有些不好意思。吕东阳的东西,他实在不知该找谁来取,想了一圈,只得拨通林晏礼的电话。
“林博士,大过节的,怪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来趟派出所。信息采集科的人刚把吕东阳的物品拿过来。今晚我值班,你要有空就过来取,没空的话,元旦后来,也成。”
听到吕东阳的名字,林晏礼微怔,“过了元旦,我再去取。”
“好嘞。”
冰凉的雪水滚进领口,冰的他一哆嗦,林晏礼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吕东阳是他的舍友,三天前在东大校门口,撞车自杀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五个未接电话,均来自同一个人——他的女朋友,准确说,前女友。还有几条新闻消息推送。
他没在意,按灭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宿舍走。
吕东阳撞车自杀时,他就在旁边。
吕东阳接通电话,什么也没说,直到最后,嘴里啐了一口,猛地喊道,“他娘的,是不是劳资死了,你们就开心了。”下一秒,便头也不回,冲向那飞驰而来的汽车。
林晏礼认识的吕东阳,谈不上温文尔雅,但算得上老实和气。他来自西部大山,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见谁都是恭维地笑。他几乎不会与任何人发生冲突,更不至于情绪激动到自杀。
那天太反常,以至于林晏礼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吕东阳真的,在他眼前,自杀了!
快到宿舍时,林晏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楼底,脖间围的是去年冬天他送的白色羊毛围巾。女人站在路灯的光亮下,搓着手掌,哈出的热气,腾腾地往上飞。
那是他喜欢的人,而此刻他的脚像灌了铅,定在那里,不知往哪走。
她即将奔赴美国,作为男朋友,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两个月前,导师告诉他这个消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等待真相的宣判。
坦言,他可以接受异国,但不接受欺骗。明明前一天她还开心地提议,今年要随他一起回家过年。
林晏礼选择逃避,他拒绝她的所有电话、短信、一切消息。尽管共处一个学校,好在专业不同,碰面的机会不多。偶有相遇,也漠视离开。后来,他们彻底不再联系,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分手。
二零一二的冬季,比往常任何一个冬天都冷,林晏礼结束为期两年的恋情。说来可笑,他年近三十,竟是第一次谈恋爱。他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送给她,甚至认真规划他和她的未来。
他终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就连他最擅长的学业,延毕的可能性同样很大。无疾而终者,更是比比皆是。
雪花坠落地面,轻飘飘,瞬间化成水,沾湿他的鞋底。他定下神,蓦地转身,踩着一地雪水,渐渐远离身后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