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沉入海底》孙十鸢

2、沉入海底

　　天黑沉沉，会议室莹亮的灯光，让白天有种黑夜的错觉。
　　苏嘉盯着那只蜘蛛，它起先沿着窗角上下徘徊，直到寻到一处满意的起点，开始漫长徒步。眼下，正沿着外圈已织二分之一的网边，爬行、牵网、转向，爬行、牵网、转向......
　　一阵阴风，蛛网如鼓起的风筝，极具韧性地凹成半球形。蜘蛛随风滑落，幸而身上缠着细细的丝，此刻悬在风里，摇摇欲坠。
　　苏嘉盯得仔细，天空划过一道白色闪电，劈过窗台。她哐当一声，惊恐摔倒。散落的简历，盖住她发红的手肘。眼下半个会议室的人都望过来，一阵窃窃私语。
　　身边的女生，双手快速捉住她，“你没事吧？”。
　　苏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掸掸灰，“谢谢。”
　　她环顾四周，已经陆续到了十来个人，年纪看起来普遍二十五六岁。满会议室的人，都是为东工大建筑学院教授助理的职位而来，包括她。
　　昨天，沈宁发来招聘启事，正值入夜，屋外昏暗混沌。她刚苏醒，头昏脑涨，浑身汗腻。前夜她吃了颗安眠药，已经昏睡一夜一天。
　　“我老公托朋友问的，你去试试。不过听说这个教授眼光高、严厉，可能希望渺茫，若是不成，我再帮你看看别的。”
　　“总之，谢谢。”
　　沈宁顿了五秒，“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有什么困难，你知会我，我一定帮。”
　　“好。”
　　她确实没道理回来，五年前离开时，她决计不再踏足东江市。一周前，她在江扬市看到一个女人，一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她浑身发凉，慌乱回到这里，回到这座曾经丢弃她的冰冷城市。
　　门外，急匆匆走来一个男生，“招聘马上开始，大家准备一下。”
　　身边女生捂着胸口，“我好紧张，感觉午饭都要吐出来。”
　　隔壁男生面露疑惑，“紧张什么？”
　　“这次是林晏礼招助理，他是我们学校出名的大魔头，我对他有阴影。”
　　苏嘉瞟一眼身旁女生，简历上清楚写着，毕业学校：东江工业大学，建筑技术科学专业，学历：硕士研究生。
　　会议室里的应聘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苏嘉。终于有人喊他，“苏嘉，到你了。”
　　她站起身，余光扫过窗台。
　　阴云散去，天光乍泄。原以为摧毁的蛛网，此刻已完整悬挂窗角，那只蜘蛛正藏匿一边，蓄势待发。
　　苏嘉在男生的带领下，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男生敲敲门，推开，“林老师，最后一个。”
　　男生示意她进去，苏嘉往里踏一步。门合上，屋内静悄悄。
　　窗边，一个衣装笔挺，身姿英拔的男人正背对着打电话。
　　柔光穿过窗外疏疏的梧桐叶，洒进房间，在男人周身镀上层层光晕。翩翩修长的年轻背影，与她想象中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老教授形象，大相径庭。
　　她往里走，坐在离办公桌不远的沙发上。
　　这是个独立办公室，檀木色办公桌，文件资料摆放整齐、一尘不染。靠墙一侧，放置整排书架，叠放着一册册书籍，井然有序。除建筑相关的书籍外，也有一些历史书、外文书之类。
　　书架中间一层赫然立着几张老相片。
　　“参数发我，同样的错不要再犯。”
　　林晏礼转过身，光线有些刺眼，苏嘉没看清脸。闭眼再睁开时，他已倚坐在办公桌后的座位上，这是一张大约三十来岁的面孔，清冷的眉眼，英挺的鼻梁，还有那自带半分桃色的薄唇。
　　此时，他捧着简历，认真审视。
　　苏嘉的简历很出色，如果不细看中间有段一年空档期的话，单就东江市建筑设计院及江扬市城建投资集团的履历，足以碾压大部分应聘者。
　　薄唇轻启，“谈谈你来面试的原因？”
　　好在她有所准备，正欲回答之际，对面的人再次发问。
　　“还有从江扬来到东江求职的原因。”
　　苏嘉警觉地盯着坐在那个位置，与她有些距离的男人。
　　林晏礼顿了顿又说，“毕竟我招的是长期助理。”
　　他一脸坦然、丝毫未觉不妥的神色，反倒让苏嘉觉得自己多心。
　　毕竟时隔五年，多数人是不会记得一些于己而言，无关痛痒的故事。即便有印象，记忆也会逐渐模糊。何况她如今齐肩卷发，带上眼镜，连同更改的姓名，和五年前相比，截然不同。
　　“我认为自己的专业能力、工作经验，足矣胜任这份工作。至于您说的长期，我想这社会本就不存在所谓的长期关系。”
　　林晏礼眉目一凛，端详沙发上这个身型单薄、目光如炬的女人。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苏嘉清晰听到，在转到第30下时。
　　林晏礼开口，“何时到岗？”
　　她淡淡开口，“林教授，您是录用我吗？”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苏嘉瞥一眼，林晏礼身后书架上那张老相片。不是对自己不自信，她只是有自己的顾虑，沉默三秒，“今日的应聘者，多为硕士学历，而我本科毕业。我想知道，您之所以选择我，是为什么呢？”
　　“应聘者向招聘者发问，你是第一个。”
　　林晏礼没有准备回答。直到他发现，苏嘉望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明艳的黑瞳，他心头一颤。
　　她在等回复。
　　“我非常清楚，东大建筑学本科学历和八年工作经验的含金量，简言之，你满足我对助理的要求。”
　　八年？苏嘉微微思忖，面上未露痕迹，他显然没有注意那个不起眼的中断。
　　“谢谢，我随时到岗。”
　　“周晨会给你订机票，三小时后出差。”
　　一秒错愕，苏嘉起身，往门外走，视线不自主扫过那张老相片，犹豫片刻，“林教授，我为自己的愚蠢想法同您道歉。误以为您录用我，是关照校友，抱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晏礼头埋在几案里，眼皮掀了掀，“不必，若我发现，你工作能力欠缺，没有达到我的期望，我照样会辞退你。”
　　苏嘉愣了两秒，倒有些如释重负，应了声，“好！”
　　门外，周晨已经候着，他领着苏嘉来到教务处，“张老师，这是新来的助理，办理入职手续。”
　　张桂香顶着一窝棕色卷发，从格子间里伸出脑袋，她脸上的妆造有些年代感。乍一看，很像电影《功夫》里的包租婆。
　　“哎哟，林晏礼好福气，选来选去，还选中个美女！”连说话声音都如出一辙。
　　“谈对象没？”张桂香过于热情。
　　“没有。”苏嘉敷衍地应着。
　　“没对象好呀，我们学院单身男同志多。你看上谁跟我说，一定帮你安排。”
　　周晨见怪不怪，偷偷递话，“别介意，张老师见谁都这样。”
　　“......”
　　回去的路上，她给沈宁发微信。
　　苏嘉【可以帮我找个新住处吗，离东工大近点就行。】
　　沈宁【好，看来是面试成功了，恭喜你！】
　　苏嘉【谢谢！】
　　沈宁【我们就不说谢了，我还是怀念大学时候的你，不像现在这样客套。】
　　苏嘉【我是真心的。】
　　沈宁【我也是真心的。】
　　苏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但总觉得应该要回些什么。她习惯以自己结尾的对话，把交谈的尾句捏在自己手里，显得礼貌，不至于对方说闲话，她有这样的固定思维。
　　苏嘉【好，我请你吃饭。】
　　沈宁【等搬完家再说。】
　　苏嘉【好。】
　　回到出租屋，苏嘉简单收拾两套衣物，整理点随身物品，便返回东工大。
　　此时，一辆七座黑色商务车已停在停车场，准备出发。
　　苏嘉上车时，周晨已坐在副驾驶，中段两个单人座也坐了人。靠内是林晏礼，他正垂眸，专注地看资料。外侧是个漂亮女人，画着精致的妆，穿着修身的旗袍。
　　“您好，我是新来的助理。”
　　女人微微睥睨，点头应道，“恩。”
　　苏嘉心中微紧，松散的发丝恰好遮住她的下颌，抬着的脚局促。她弓着腰，缩着身子，挪进后排座位。
　　没过一会，来了个女生。她欢快地打招呼，而后一股脑钻到苏嘉身旁。“你好，我是李友友，城规专业，研二在读。”
　　她微微颔首，“苏嘉。”
　　李友友笑盈盈地回她，“我知道，你是林老师新招的助理。”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广州，一行人到达下榻的酒店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飞机餐味道欠佳，苏嘉只吃了两口，此时胃里空空。
　　李友友拉着她来到一楼大厅，同周晨汇合。
　　李友友四处张望，“林老师和曾老师没下来吗？”
　　周晨抬脚往外走，“曾老师说她先休息了，林老师还在工作，他们都不来。”
　　广州的初夏比东江市热得早，酒店旁边的一家露天烧烤店，人声嘈杂。周晨浑身冒汗，他点了两瓶冰啤酒，苏嘉倒了一杯。
　　她依稀记得第一次喝酒，是大三，在东大后街的夜市。她看着杯子里黄不拉几，泛着白沫的生扎，皱着眉嗅，“好奇怪的味。”
　　郑天宇将杯子递到她唇边，她脖子后撤，可架不住他相劝。尝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舌根滚入喉咙，直到腹中。舌苔残留的浓重涩感，不断涌入她的鼻腔，“好难喝。”
　　她坦言，这酒难以下咽，她以后是一口也不想多尝。
　　可入职投资方工作的第一个月，餐桌上，领导举杯，作为初来乍到的小员工，酒桌文化，她推不掉。成年人的世界，总有些事情，即便你不愿，也得做。渐渐她学会习惯，不过酒量始终不见长，啤酒一瓶，白酒一两半，多一滴都不行。
　　有次，她被同事劝着，多喝一杯，蹲在厕所，硬生生吐上一小时，胃里翻江倒海，又烧又恶心。深夜，肠胃炎发作，她拖着奄奄一息的胃，爬去医院挂了三天点滴。
　　苏嘉喝一口，那股生涩的味道。习惯归习惯，她仍旧不喜欢。
　　李友友面露同情地看向她，“姐，林老师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做他的助理，你可得小心点。”
　　周晨打断，“你别瞎说，林老师就是看上去凶，其实私下挺好的。”
　　“呵！你唬苏嘉姐就算了，唬我可没用，那天我可亲耳听到他骂顾星宁，害她哭了整整一天。”
　　周晨不以为意，“那是有隐情的。”
　　“什么隐情？”
　　李友友见周晨不搭理她，吃了两口烧烤，转而问她，“苏嘉姐，周晨说你东大毕业的。”
　　“恩。”
　　“那你肯定认识林老师吧，他硕博也是在东大念的。”
　　“不认识。”
　　“可惜，林老师虽说凶吧，但长的确实很帅，据说他曾经在东大超级出名、风靡一时！”
　　而后李友友又补了句，“曾老师也是东大毕业的，他俩好像还是一届呢。”
　　林晏礼毕业于东大，苏嘉并不意外。他办公室书架上，那张有些年头的毕业照。尽管模糊，她还是一眼认出，背景便是东大的图书馆。
　　曾一凡是东大的，忽然，苏嘉忆起那个冰冷的眼神，带着微微的敌意，下意识地问，“曾老师的本科学校也是东大吗？”
　　“不是，她和林老师本科都是东工大的，他俩从大学就是同学，俊男美女，奇怪，曾老师怎么就没看上林老师呢。”
　　周晨抿口酒，“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老师喜欢的曾老师的朋友，不过后来女方出国了，两人分手后，林老师一直单身到现在。”
　　苏嘉将晕乎乎的周晨送回房，匆匆下楼。她刚刚见烧烤店对面，粥店生意火爆，排着长长的队。于是，她跟着买了一份粥，回到酒店。
　　苏嘉来到林晏礼的房前，门虚掩着。屋内意外传来的对话，止住她正准备敲门的手指。
　　“你打算怎么处理？”曾一凡的声音。
　　“怎么处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吗？”
　　良久，曾一凡再度开口，“老齐要我劝劝你，能不能大事化小，别上纲上线，你也清楚，那是顾老的掌上明珠。”
　　林晏礼依旧没答话。
　　曾一凡叹口气，“顾老说到底是我们的老师，老齐说他马上要退二线，你要是这时候顶上去，就是东工大最年轻的副院。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决定，你自己考虑吧。”
　　苏嘉往后退两步，悬在空中的手指微蜷，缓缓垂落。东工大最年轻的副院，听起来确实是个很有诱惑的头衔。
　　她不是故意偷听，可意外听到这里。还是等会再来，她正欲转身。
　　突然，房门大开，苏嘉迟疑的目光与曾一凡惊愕的眼色，在沉闷的空气中，撞个正着。一刹那，她在曾一凡的眼底看到些许极不友好的警告。
　　场面不言而喻的尴尬。
　　“你刚站在这儿偷听？”
　　苏嘉提起手里的纸袋，语气有些无奈，“没有，我只是恰好来给林老师送粥。”
　　随后，门内传来林晏礼低沉的声音，“进来！”
　　曾一凡回头探一眼房内，欲言又止，再回头时，看向苏嘉的眼神更加冷冽。她甩下握在门把上的手，悻悻离开。
　　苏嘉慢腾腾地走进屋，林晏礼正靠在椅背，眼睛专注在电脑屏幕上。
　　她来到桌前，“我见你在飞机上吃的不多。”她挪了挪桌上的资料，腾出空地，将粥放上，“刚买的，还热呢。”
　　林晏礼不说话，头也不抬地递给她一份资料，“后天翻译好给我。”
　　他递来的是一篇两页纸的英文论文。苏嘉下意识瞅一眼他面上的神情，淡然平静，他当真不在意，她听到些不该听的内容吗？
　　“怎么”，他抬眸望她，“有问题？”
　　苏嘉垂眼正视眼前这个男人，咬咬唇，堵在心里的话没说出口。
　　“没问题。”她接过论文。
　　林晏礼将视线重新移回他的电脑，似乎没有多余的话同她说。
　　“粥趁热吃”，苏嘉说了一句，匆匆离去。
　　夜渐深，苏嘉躺在床上，目光陷在沉寂的黑暗里，夜风吹得白帘哗哗作响。
　　——你要是这时候顶上去，就是东工大最年轻的副院。
　　——最年轻的副院。
　　这么好的职位，任谁听了不心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