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进宫(一修) 你进宫去, ...
-
天将破晓,红儿被送回了繁花楼。
方才在马车上,李瑾修已许诺,只要小侯爷一点头,他就帮她赎身。
她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个盼头。
若在侯府生活,再也不用压抑着性子,能够安心做个娇贵小姐。
还是地位不低的小姐。
有着镇北侯之女的名头,去哪都是捧着的对象。
想到那些平日里,她伺候的权贵反过来舔着脸巴结她的样子,红儿轻笑出声。
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自己的寝房。
愉悦如她,激动如她,红儿竟未注意,房间里的灯亮着。
推开门,对上了梅妈妈的冷脸。
那不是妈妈生气的表情,而是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样子。
红儿的喜悦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妈妈,”红儿看着心里发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这么晚了,为什么出现在她的房间?
“在等你。”
香梅语气轻轻。
这句话不仅让红儿感到震惊,还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梅妈妈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房间,更不会用这种奇怪表情看着她。
香梅走出来关上了红儿的房门,拉着红儿来到床边,“坐吧,好孩子,妈妈有事与你相商。”
妈妈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不,不是有些,红儿心道,是非常不同寻常!
平日里,梅妈妈将那句“刀子嘴豆腐心”演绎到了极致,心善都在暗处,万不可能做出像刚刚那样的举动。
房间里的家具和陈设似乎也变得怪异起来,仿佛随时都可能变成噩梦中的怪物。床榻上血红色的锦缎被光映照得煞是可怖,宛如一滩血泊。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阵阵低沉的嗡嗡声,似是鬼魂在呼唤。
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那盏昏黄的灯,它的光线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烬,显得阴郁而诡异。
如果可以预知未来,红儿一定会在现在打住妈妈的话,就算她会生气。
但红儿不是预言者,一切没有如果。
“你进宫去,帮妈妈,杀了那狗皇帝。”
“若功成,这楼,妈妈就予你。”
红儿如遭雷击,愣在那里。
“妈妈,你为何...”
“嘘。”香梅用手指在红儿嘴前一放,示意她保持安静。
“这么多年,只有你不常抛头露面,妈妈思来想去,你是最稳妥的人选。你也不要担心,想杀他的人太多太多,怀疑不到你。”
“我知道你今夜去了侯府,你那么高兴,是觉得自己可以认亲了吧。”
她哼了一声,“可你也不想想,这么多年了,侯爷为何不认你。他就算来了繁花楼,也不曾看看你,任你在楼中磋磨多年,任你自生自灭,你以为他会爱你护你吗?”
红儿的思绪陷入混乱,她想拒绝,想反驳,但妈妈的话语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她说不出话来。
“妈妈爱你,可妈妈有自己的苦衷。”
“帮帮妈妈吧,杀了他,你非但不是罪人,而是天下的功臣。多年后,若是太平了,你再爆出这事,将名垂青史,因你做到了为民除害。”
红儿仿佛被推向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道路,但她却无法逃离。
“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可随昨日选的一批女子一同入掖庭。八月十四有场宫宴,就是最好的时机。”
香梅的声音鬼魅般飘入红儿耳中,将她蛊惑。
“只有妈妈对你好。”
香梅一双媚眼,散出幽光,深邃而阴冷,正对着红儿。
“你会回报妈妈的,对吧?”
红儿上一秒还在疑惑、抗拒,这一刻,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入宫。
她要入宫。
皇帝。
她要杀了皇帝。
香梅掏出一把短匕塞到红儿手中,“出楼后,你就不是红儿了,化名李凤瑶。”
她接过,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八月十四,你先为皇帝舞一曲,届时,会有人带你到他身边。”
“好好准备。”
语毕,香梅起身,离开了红儿的房间。
红儿坐在床上怔愣了许久,一时无法回神。
半刻过后,她又猛地站起来,脱去鞋袜,褪去外衣,随后掀开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
却又圆瞪瞪地睁着眼。
啪。
脑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红儿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就答应了妈妈呢?
天亮了。
*
由于宇文巡所住客栈离李府较远,于是他所幸在李府客房借住了一晚。
一大早,李瑾修便来寻他了。
他手中拿着《季白碁经》的一页,表情兴奋。
“君行,你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宇文巡正在用早饭,嘴里一口粥饭还没咽下,他端着碗,伸着头就往李瑾修手中看。
李瑾修当着他的面将《季白碁经》的一页翻开,又从旁边的烛台上取下烛火,放在泛黄的纸页下照。
当其他人以为会有什么令人惊叹图案显示出来的时候,一团黑迹在火苗正上方出现,然后向四周晕开。
李瑾修从容不迫,拿着蜡烛耐心地烧着。
炭黑色痕迹越来越大,纸上冒出淡淡的白烟。
宇文巡急了:“哎哎哎守长你做什么?这也没法拿来随便烧啊!”
李瑾修不动。
“守长,这样下去会把纸烧坏的!”
“你闻,”李瑾修依然镇定自若,不紧不慢道,“是石楠的气味。”
被蜡烛烧过的黑痕逐渐爬满了整张纸,“君行,麻烦你帮我倒一碗水。”
宇文巡放下碗筷,立刻拿起茶壶,茶水哗哗落进空碗中。
李瑾修吹灭蜡烛,将书页撕下,放在水面上。
黑印随水打湿书页,一点点消失了!
“你瞧。”李瑾修指了指水上浮着的纸张。
除了刚刚他们看到的围棋残局图外,竟在没有棋子的位置上显示出星星点点的红色圆点!
“这是答案。”
李瑾修解释道:“这本碁经的纸不一般,我估计封元明在红颜料中掺了石楠花汁。若将这种混合物涂到纸上,待它干透,就根本看不出来痕迹了。我刚刚烧一下,只是想让你闻见石楠的气味,只有放入水中,才得以显现。”
他复将纸拿出来,“如果纸张干了,这些笔迹又会再次消失。”
宇文巡回:“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他可以通过这个方法传递信息。”
李瑾修把那张纸晾在桌上阳光找得到的位置,继续说道:“这样,他就可以把信息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给同样知道此法的人。”
宇文巡点头,“所以,我们最好把这手记的每一页都检查过去。”
“对,但这种事,交给下人来干便可。在此之上...”
“我们还得找到其他封元明碰过的纸张!”二人同时出声。
“或是书籍,或是信件,需要他在上头写过字。”李瑾修接着说。
宇文巡肯定,“不错,但是书房中的书那么多,该从何找起?”
他复又道:“我认为,我们可以把目光先放在别的地方,比如封宅。”
“这些财宝,在封元明入朝为官后藏起的可能性更大,或者更晚,是成亲之后藏起的。因此,他要留下的线索,更可能放在他的住所。”
“我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吧,估计是生了女儿后,想给她多攒一笔嫁妆。如果她能平安长大,这笔财宝的藏匿之处,就会被他告诉女儿。”
李瑾修眉头一皱,“可抄家时,值钱的东西大多被官家带走,留下的东西寥寥无几。况且,那封氏旧宅如今已是应家再用。”
“汝南应氏?”
“正是,应家家主应彦,官至大司空。自从新帝上位,兴修宫殿之事频繁,司空在朝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宇文巡听完,顿觉这应氏府邸没那么好进。
可是他是谁,他是宇文巡啊!
他什么没经历过,区区应府,就能难住他?
只见他眼睛一转,嘴角一弯,对李瑾修说:“守长,你可借我一二武功高强的护院?我带着他们半夜偷偷潜进去。”
“不可”,李瑾修搭上他的手臂,“这样太莽撞了。”
宇文巡反驳:“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瑾修想了又想,八月十四宫宴的事冒了出来,“我知道一个日子。”
“君行,你先别着急。三哥昨晚和我说,皇帝要在八月十四举办宫宴,提前和诸卿庆贺中秋佳节。届时,应彦便会带着子辈家眷入宫赴宴,其家中守卫一定不如平日严格,你那时再去。”
“这一个月,你暂且住在我府中,和我一起研究碁经,再看看还能在书房中找出什么。”
李瑾修站起来拍了拍宇文巡的肩膀,“但那天我也会随三哥去宫中,你只能一个人去了,人手不够可以找我要。”
天赐良机啊!
这种惊险刺激的事我最爱干了,宇文巡腹诽。
他马上答应了李瑾修的提议。
“明归!”
在门外的明归应道,走进房内,“公子,我在呢。”
“守长,我刚来京中,先去外面溜达几圈,等你碁经消息。”
宇文巡说完,带着明归就往外走。
李瑾修应下,也离开了客院。
*
马车内。
在车厢外的明归掀开帘布,“公子,咱们去哪?”
“东篱门。”
马车缓缓向前拉去。
宇文巡一改兴奋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端坐。
狭小的空间,陷入寂静。
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或者说,他不是宇文巡。
她是张巡。
21世纪职业九段围棋手。
两年前,她参加一场世界级比赛,对手是最新研发的AI机器人。
时至中午,双方封棋。
赛场的厕所内,张巡正清洗着手,后身的塑料门开了。
一位带着口罩以至于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缓缓向她走来,镜子里映着她的动作。
起初张巡并未放在心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就要离开。
穿着制服的女子缓缓举起手里拿着的柱形物。
透明而带着棱角的物体,反射着厕所内的灯光,刺到了张巡的眼睛。
砰。
疼痛感从后脑勺传来,瞬间袭满全身。
血,透过她厚重的发层,从脖子上流入后背。
张巡踉跄了一下,扶着陶瓷水池向身后转去。
砰。
又一击,击在她的侧脑上。
她看见女子手中的物体被染红,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啪嗒。
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后来,她是被明归叫醒的。
头痛欲裂。
更让她头痛的是,房间的布局、明归的服饰,皆非现代正常风格。
最让她头痛的是,她竟然是个男的?!
当她摸到裆下之物时,羞红了脸。
她整整活了24年,都未曾有如此感受。
花了三天,她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张巡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男的。
并且这个男的只有16岁,还未成年。
当时这位少年不远万里来宁州苍山,为了拜访山上的棋仙宗储。
结果不幸遇上了暴雨,他与下人走散,被山上落石砸中。
好一位执着少年。
好一位棋痴。
命运就是如此出人意料。任凭小说作者有多少奇思妙想,还不如上天不经意的随手一拨。
她多想回去。
她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爸爸的玩笑、妈妈的红烧排骨,想念精心布置过的房间和柔软的床。
那时明归还不叫明归,是她三天后改的。
明归明归,明日可归。
张巡有时会好奇,21世纪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希望自己死了。脑袋上两个大洞,醒来该有多痛苦。这个可怜男孩没准还穿到了自己身上,和她一样手足无措。
她又希望自己没死。她不想父母伤心流泪,含辛培养了自己多年,她还未好好报答他们二老。
为了回去,张巡自杀过。
那是一个晴朗而宁静的日子,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苍山宁静的野河,产生了巨大的诱惑。水面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晃动着向她发出邀请。
她支开明归,趁着无人,一步一步走入河中。
水先覆盖了她的脚踝,再是双腿、胸腔、头。
十六岁少年的躯体被河水慢慢淹没,波浪轻抚他的身体,窒息之感顿时袭来。
1分钟、2分钟、3分钟......
夏末的河水仍旧冰凉刺骨,带给她恐惧,令她战栗。
大脑长时间的缺氧,思绪变得模糊,身体显得沉重,强大的求生欲使她想往上划,她开始猛烈挣扎。
“活下去!”
一道声音清晰传来。
“求你,为我活下去!”
水下无人,暗绿色的水草飘荡,张巡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
“找到棋道,我送你回家!”
回家啊...
张巡嘴动了动,似在嗤笑。
“你就这样死了,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你快浮上去,浮上去啊!”
张巡不信那些声音存在的真实性,她觉得是求生本能在作怪。可当大量的水灌入她的肺时,她的头还是露出了水面。
大声咳嗽,大口呼吸。
新鲜的空气扼杀了她尝试第二次的勇气。
张巡回到了岸上。
失魂落魄,如丧家之犬。
废物。
失败者。
没用的东西。
真可笑,连去死都做不到。
棋道,虚无缥缈。她打了上千局比赛,最终不过是输赢。
该如何找?
冥冥之中,有什么神明指引着她。
她之后的所有经历,都指向一个事物。
封氏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