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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点 陛下,这乱 ...

  •   宇文巡的眼亮了亮。

      红儿的脸则沉了沉。

      李瑾修刚想张口解释,“三哥...”,却见侯爷瞄了宇文巡和明归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起李瑾修后背的领子,“你随我到外头来。”

      门,被重重带上。

      侯爷周身的酒气,也随门关而止。

      书房内,红儿低头轻哂。

      明归瞧着尴尬,哆嗦着想开口,忽又想起刚刚脑袋上的那一记,生怕说错了话,终缄口沉默。

      方才侯爷的态度,似是责备的。

      宇文巡安慰道:“红儿,有些事情强求不得,看开点啊。”

      红儿复拿起李瑾修离开前放在桌上的册子,若无其事地翻开,用指尖摩挲着,“公子说得轻巧。你生来锦衣玉食,自然体会不到我这种人的漂泊无依之苦。”

      随碁经的书页翻动,红儿发现“东篱门”这一地点频繁出现,每一笔都能看出是由主人用心写下的。

      她淡淡:“我也曾去过那里。”

      “哪儿?”宇文巡和明归同时问。

      “东篱门。”

      思绪纷飞——

      东篱门前菰首桥,倚栏观水悦心潮。

      小河悠悠,注入下首的燕雀湖。

      红儿时值十二岁,随芸姐姐来门外长街采买姐妹们的妆奁。

      那会子,妈妈开始有意无意地阻拦她出楼,这机会是她求了好些天才求来的。

      纵是天有小雨,红儿的心情也极愉悦。

      更何况等她们一到长街,天便放晴了,红儿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首饰摊前,她碰见了一位和她年岁相当的少女,官家子弟的装扮。

      石板湿滑,一名男子莽撞地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碰着了她。

      女孩重心不稳,将要倒去,正好在一旁的红儿反应快,拉上了她的手。

      那手真软啊!

      仿佛红儿稍微使点劲,就要捏碎了去。

      而自己的手日渐硬挺,带了茧子。

      女孩甫一站定,就将手不着痕迹地抽了回去。

      这时她在一旁买东西的婢女正好赶来了,扶着她后退一步,眼里掺着警惕。

      女孩朝她一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红儿还站在原地。

      看来这是误会了。

      回去后不知为何,她不小心“冲撞”了士族小姐的事传到了妈妈耳中,从此更难出楼。

      芸姐姐在几月后入掖庭,她又少了一位玩伴。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年纪相仿,命运却如此不同?

      为什么好意也会被曲解?

      亲人终离散,誓言也难循,为什么这世道会如此?

      红儿深吸一口气,咽下情绪,看向宇文巡:“除了石头城附近,那地方是最为繁华了。”

      宇文巡在房中慢慢踱步,“如此,封元明应该是在那有要事,或是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明归:“我觉得见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小的听说,菰首桥夜晚景色优美,是众多文人雅士漫步之地。而东篱门外的长街多办夜市,东西嘛,应有尽有。”

      宇文巡停下,转身朝向明归,“的确,这样看来,更像是男女幽会的地点。”

      “难道是封元明其妻?公子有听闻过什么吗?”红儿常在楼中,士族故事、官场消息,她只在客人口中零零碎碎听过一些,不甚了解。

      “其妻杨梅儿,为大儒杨柯独女,她与封元明于晋明三年成婚。杨柯虽为大才,却始终不受官职,只愿在京中官学当一个教书先生。”

      “阳嘉元年封氏一案之所以重大,还有杨氏的缘故。杨柯出自弘农杨氏,杨氏为北朝贵族,他没有理由来南国之地谋生。于是当年他也被一并怀疑,冠以细作之嫌。”

      红儿想到了什么,说:“我倒是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小侯爷现在都未娶,是杨梅儿的缘故。侯爷爱慕杨氏,自封杨二人大婚,侯府与封府看似平和,私下里早已结了仇。”

      明归:“难道侯爷因爱而嫉妒,将封元明的手记偷来想要模仿?哎啊,公子!你怎么又打我脑袋!”

      “暂且不谈这个,我发现封杨成婚也很奇怪。”宇文巡和红儿对视一眼,上前说道。

      明归挠挠头,“这当官的娶士族小姐,有什么奇怪的?”

      红儿若有所思,“若是放在一般的士族身上,并无异常。可杨柯是连官职都看不上的人,如此不想入朝,又怎会将自己的女儿许给官场之人?”

      “正是,”宇文巡回,“那就只有下面我说的这几个可能,杨柯或者杨梅儿和封元明相识多年,对其为人极其信任,或是杨柯认为御史一职监察百官,不容易受波及。”

      红儿接:“如是最后一种可能,老先生就想错了,御史一旦一步路踏错,那就是无尽深渊啊。”

      “无论是不是,这也侧面反映了封元明本人的正直,因而断不可能犯下如此大罪。”

      明归道:“那么就只有前面一种解释。”

      “这又是一个疑点,”宇文巡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余姚封氏世代经商,虽家财万贯,但社会地位并不高。封元明抵建康后,没有士族人士的打点,是进不了官学的,只能入五馆。”

      “所以,封元明并没有机会接触杨氏。”

      三人陷入深思。

      许久,他对着红儿手上的书,道:“只能通过一个人了。”

      “谁?”

      “小侯爷。”

      *

      剑灵居。

      李瑾修以为三哥将他带出书房便罢,谁知竟被他带到了自己院中。

      “三哥,你别瞒我了,那姑娘真你女儿吗?”

      “行了行了行了,这和你没关系,等会那姑娘哪来的就把人家好好送回去,听到了吗?”

      李瑾修气,“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小三哥就不让我操心家中事,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幼时娇弱,可我现在长大了,还有一年便要加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我日日习武,入书房就是苦读,为的,就是他日能在官场上对兄长帮上一帮,做些力所能及的,为你们分忧。可三哥总是轻飘飘地夸一夸我,还当我是三岁小儿。”

      “好了。”今日香梅的话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李瑾华面对幼弟的倾诉,头就隐隐发疼。

      “她生母是那繁花楼掌柜吗?”李瑾修突然问,为顾及兄长情面,他特意将鸨母换成掌柜二字。

      “你!”李瑾华一愣,心道一声罢,先糊弄过去得了,“你以后遇见了,好好保护她就是。”

      李瑾修以为小侯爷默认了,也许他暂时不想暴露女儿身份。

      小侯爷抢先一步开口:“对了,八月十四宫中传宴,说是要提前一日与百官共庆中秋。”

      “三哥是要带我去?”

      “嗯,我先来问问你的想法。不过我得提醒你,”侯爷突然压低声音,“那皇帝是个疯的,小心防着他。”

      “谢兄长,我知道了。”

      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

      “三哥,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你说。”侯爷爽快应道。

      “前御史中丞封元明的手记,为何会在你的书房?”

      “封元明”三字一出,李瑾华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面上一言不发,心思重得很。

      有一回他练武伤到了脚踝,不想让那小子担心,用足布裹了遮掩。怎知他午觉方起,一瓶药膏就在床边小几上放着。

      女娃娃的身世还得再三斟酌,但季白的事情对家人就不必再瞒。

      侯爷顿了顿,终道:“我与他,因棋结缘。”

      又是棋?

      “宣和九年的十月,在城南的棋馆,我第一次见到季白。他衣着华贵,淡雅如玉,相貌堂堂,活脱脱一个贵门之子,可我却认不得。”

      李瑾华脸上带着笑,讲起往事来。

      “他正与一成年男子弈棋,虽年幼,却得以窥见不可小觑的高超棋艺。起初我以为他猜棋输了,才会执黑,没想到是他让着对方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不执白。哼,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和他对弈的男子也是个心胸狭窄的,输了棋,恼羞成怒起来,揪着他不放,诬他作弊。这等事我李三爷哪看得惯,让人上去解围,那人走了还回头瞪了我一眼,不自量力。”

      “季白解了腰上的玉佩要谢我,被我回绝了。听闻他在五馆读书,回家就求了长辈将其引荐至官学,这样才不埋没了他的才华。他真真当得起状元郎啊!”

      “不过还是有代价的,我和他成了同门,师从杨老先生,哦,季白后来娶的就是先生之女杨梅儿,这你应该知道。梅儿小字乔乔,和我、和你阿姐关系都极好。”

      他摇了摇头,抬眸望月,“怎么扯开了呢,代价就是,我天天缠着他教我这个‘恩人’下棋。”

      “咱们府上藏书虽比不上其他书香门第,但也是充足的。这浑小子,常常半夜溜来我书房,大概就是这时候。进去还要我帮忙,那书我半天看不出一个屁来,偏他还笑呵呵地唤我的字,说什么‘盛安亦未寝啊’。”

      “也就我迁就着他。”

      如今已无人让小爷我迁就了。

      九梅堂依旧,可故人不再。

      侯爷总在这个点醒来,却不知能为谁开门,放他进来。

      “后来他中第,入御史台,升御史中丞,与乔乔成婚。我便将书房中一些他平日爱看的悉数赠与了他,他强留了他的手记给我,如果我没记错,是叫《季白碁经》吧。”

      李瑾修出声:“三哥,别伤心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死了也好啊,死了,也不用面对这虚伪朝堂了。一堆险恶的老东西!真当老子看不出来?”

      “他们说季白堂堂御史,抄家时羞愧难当,是自己扑到侍卫的刀上的。狗屁!”

      “羞愧二字,竟也会从他们的嘴巴里吐出来?”

      “一刀刺入腹中,他是失血而亡!”

      “小爷我第一次上战场,仅被敌人羽箭擦伤,就整夜睡不着觉,他该有多疼,多疼啊...”

      “乔乔也自缢了...”

      “他们那是污蔑!”小侯爷目光凌厉,脸上肌肉止不住愤怒地颤抖。

      李瑾修看着,心也猛地被提了起来,他何时见三哥这么失态过?

      “以前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强大,等自己做了侯爷,总想着保护。”

      “但我今天发现,可能今后我连你都保护不好。”

      对一个人真正的保护,是让他自己强大,强大到能独当一面。

      香梅的话,侯爷在繁花楼独自喝了一坛闷酒后,想通了。

      “三哥,”李瑾修上前抱紧他,就像他小时候拥抱哭泣的自己一样,“以后我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

      待他们分开,侯爷说:“不早了,去招待你的朋友吧,记得把姑娘送回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荀锋。”李瑾修看侯爷的门关上后,轻轻说道。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

      “八月十四宫宴,帮我好好看着三哥,不要让他做傻事。对了,再帮我查一遍当年封氏一案,看看还有什么相关的人还活着。”

      “是。”荀锋应道,后融入黑夜中。

      李瑾修捏着眉心,重新返回书房。

      他一到,红儿便渴求地看着他,他点头回应,是在肯定。

      李瑾修又对宇文巡说道:“宇文兄,我们也不必如此生疏了,你就叫我守长吧。”

      士族的孩子,一般不等加冠便被长辈赐了字。

      “好啊守长,我字君行。”

      宇文巡笑着朝他作了一揖。

      红儿瞪着他,“不是数学?”

      宇文巡心虚,呵呵一笑,立刻将三人刚刚的推断说与李瑾修听。

      “守长,你可知侯爷与封元明的关系?”

      李瑾修隐去了些细节,简明道:“封元明与我三哥因棋结交,为挚友,三哥帮他进入官学读书,师从杨柯。”

      “那就顺了。”

      *

      夜半。

      未央宫。

      深夜的宁静被一阵凄厉的嚎叫声所打破。

      陈和昶坐在床上,不停地指着床前的人大笑。

      一名男子匍匐在地,头发散乱,双眼瞪得溜圆,眼神中充满了狂乱和恐惧。他不停地抓挠自己的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嘴巴大张,发出尖锐的尖叫声,声音刺耳至极。接着,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挥舞,击打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火苗在烛上跳跃,将一切都映照得诡异而幽暗。

      一众奴才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住,除了陈和昶在发笑,还有地上男子的尖叫,房间内再无其他声响。

      突然,皇帝的笑声停了。

      “拖下去吧,朕倦了。”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试图制服地上的男子,但他的力量异常强大,狂暴的挣扎使他们束手无策。烛光映照他的面孔上,画面骇人。最终,一盆凉水猛然泼下,他如犬般发出一声呜咽,倒在了地上,不再挣扎。

      他的脸凝固在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表情,被侍卫拖出寝宫。

      地上的血迹立刻被宫人擦抹干净。

      “江庆生,朕,是不是过于疯魔了。”皇帝眼神空洞,冷冷问道。

      旁边的大太监抱着拂尘,颤颤巍巍答:“陛下,这乱世,何人得而不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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