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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 难道你就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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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楼北侧,是楼内人的起居处。
一道实木隔扇门,将内庭与楼中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分了开。
在繁华楼,不论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分得自己一方小间。
巴掌大的地方,却是它主人在这世间的一隅天地,无论在外经历多少纷纷扰扰,这小间就是她们的起死回生炉。
每一个房间在布置上都带了各自的特色,成了来所,亦成了归处。
这等地方,也不是没有什么外人闯来过,但梅妈妈总有她的神奇之处,次次化险为夷。
而梁香梅的房间要比一般的大些,居正室,并带两个小庑房。
房内不似楼中上阁富丽堂皇,却颇为雅致。
软榻上,被衾整齐叠放在一侧,素色帐幔高高系起。几围丹青色屏风在一旁交错着支,其上纹路淡得有些看不清。前厅就是一张乌金木桌,四把高脚凳,桌上并无其他。
香梅带了李瑾华进来,房间有了些许生气。
“桃枝,为何带我来此处?”
侯爷三十有四,正值中年,身形高大,浑身将领气场。
他疑惑香梅的举动,不解之中又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希冀——这香梅的寝房他从未来过。
“不许在人前唤老娘桃枝!”
“这不是没人嘛...”李瑾华不好意思地笑道,似是被人抓住的干了坏事的小儿。
梁香梅在面前的凳上坐下,“我今日,是有事问你。”
“她,不是你的孩子吧。”
*
香梅的命运,自3岁进了李府那一刻,就乍然改变。
那是宣和二年的初春,村里闹了饥荒。村民起初还有野菜充饥,可天寒地冻的,几周之后,竟连树根都被挖完了。家里人身上浮肿,不见半分精气。
后来,她那可恨的爹!哦,那不是她爹,是畜生,就将算盘打在了她这个“不值钱”的女娃娃身上。
还是她娘,抱着她从村里逃了出来,几日几夜的不吃不喝,将她带到了李府门前。
而一到,她便咽了气。
任凭小香梅如何摇她闹她,她再也无法醒来了。
最后,香梅只得独自哭她。
她永远无法忘记乌头门打开的沉闷声响,以及李府护院黑褐色的鞋头。
雪花夹着泪水,糊得她眼睛都要看不清了。
她被带着见了当时的主母。
香梅不仅报上了名字与来处,更是有问必答,像个小大人。
一夜之间成的,小大人。
那主母高高在上,声音庄重而沉稳,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温柔细腻的。
主母喃喃:“是晴风破冻之时啊。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你这孩子可怜,既已来我府上,免去饥寒,就别叫香梅了,唤作桃枝吧。”
于是,她便成了二小姐李从云的贴身婢女。
小姐调皮活泼,鬼灵精怪的,出落得肆意张扬。
小姐待她极好,常常打着让她假扮自己的借口,练功夫,听讲学。
那哪是小姐懒惰,那是为了她也能长本事。
就连世家子女们一起玩乐,小姐也杜撰了姓名介绍她。
可那时谁也不知道,有些事,正悄然改变。
晋明三年,早已出嫁的三小姐放她出府,予她钱财,许她一世无忧。
于是,她们不再是主仆,而是贺氏长媳与繁花楼楼主,是手帕交,是挚友。
再回首,十五年已去。
*
“你都看出来了。”李瑾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当年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急得狠了,一下想到了你。”
“若我不问,你就永远不说是吗!你知道你差点害我犯下大错!你如何对得起季白和乔乔!”
香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无力道:“此后你打算怎么办。”
在他面前,她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人会知道,我谁也没告诉。就连阿姐也只是听说当时府上捡了一个孩子,可收留孤儿这事府上常做,不会被人发现端倪的。”
李瑾华负手背过身去,看向门外,“她不知道也好,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活着,过她自己的人生,不要离开楼就好。如你还不放心,我暗中派人保护便是。”
“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季白和乔乔,难得昭雪?”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永远简单看事,永远不知道如何真正尊重一位女子!”
“你们永远以为,女人就是漂亮首饰,荣华衣装,只要天真就好。怕她们被伤着了,就放在笼中圈起来,真当是鸟雀?”
“之前拘着她,是怕有心人发现,更是想与你商量对策。如今,不会再如此了。”
“我真是看错你了。”
小侯爷听了,心上一紧,想起过往种种,丢下一句话:
“是啊。我与季白,在你那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砰!
她一掌拍在了桌上,震得手掌生疼。
啪。
他抬步离开房间。
*
丹朱阁内。
李瑾修看着红儿,惊诧过后,笑了。
今日,他其实不是随意挑了间闯入,而是有意为之。
他倒要看看他那三哥,在楼里藏了个什么妖精。
梅妈妈他是知道的,原是阿姐的婢女,三哥与她相熟倒也正常。
随着来的次数多了,有时他发现三哥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一个不起眼的妓子。
原是以为三哥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所以当他看到三哥再次看向那妓子时,打趣道:“若是三哥喜欢,我去帮你赎了那人来。”
哪曾想三哥拒绝了,说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呢?
他出生起,父亲母亲便不在了,几个时辰后,娘也跟着离去。他在三哥身边长大,又如何不懂三哥?
这些年,他在暗中帮衬着三哥做了不少事。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三哥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他都做了。
三哥为人正直,应在战场上为国杀敌,当得起大陈百姓称赞爱戴。
他生来得侯府庇佑,现在他长大了。
披着娇弱衣,做着阎王事。
三哥不忍狠下的心,他来狠;三哥沾不得的肮脏血,他来染。
听得那句脆生生的“小叔叔”,他便猜得了。
那小妓子,怕不是三哥与楼里哪位姑娘的女儿。
真好。
他有新的家人了。
“小叔叔?”李瑾修含笑看她。
“公子不知,红儿有难言之隐,在这一时说不清楚。不如,不如公子也带红儿回府吧!”
这其实可以的。
宇文巡能见到红儿,是因为红儿也选择了他。只要红儿出面了,按照楼里的规矩,可跟着客人去各处,只要在第二天晌午前将人送回来便好。
李瑾修回:“若宇文兄同意,我便答应。”
宇文巡正和明归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他抱着手打量二人,明归还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瓜子。
这不,提到了他,二话不说应下了。
他还想继续看好戏呢!
“红儿姑娘,请。”明归狗腿地开始带路。
他们下至楼外,路边的李府马车醒目。
外观雕花镂刻,车厢上方嵌着彩绘琉璃,壁上点缀着点点金箔,反射出斑斓光影。车前连的五匹枣红马打着响鼻,四前一后,那是侯府的规制。
只听李瑾修带着歉意说道:“宇文兄,不知可否共乘你的马车。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在这楼里未归,需将马车留给他。”
宇文巡摆摆手:“有什么要紧,况且,我们的身份也坐不起小侯爷的马车呀。”
他言笑晏晏,带着李瑾修与红儿就去寻自家马车。
随着他在街上一拐,一辆别具风格的马车停在眼前。
与侯府的不同,它简洁大方。车轮铁色微亮,车身漆黑光亮,显出深邃的神秘感。
三人入内,空间变得逼仄起来。
这时红儿第一次坐马车。
车厢内铺设着柔软的绒毯,色调淡雅。四壁装饰着暗蓝色的丝质挂布,上绘古老的围棋棋局,显得宁静而神秘。正中摆着一台小几,将座位分成两排。
明归在前面赶马,红儿则轻轻坐在宇文巡和李瑾修对面。
交朋友,就是交换秘密。唯有知根知底,才能相互信任。
李瑾修深谙此道。
他并不介意宇文巡知道这事,而且有侯府压着,宇文巡不可能胆子大到传出去,于是问:“姑娘,我不当宇文兄是外人,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可。”
“公子,不,小叔叔...”
红儿轻声呼唤着李瑾修,声音略带羞涩。她的目光先是斜向下垂着,又悄悄地投向李瑾修,试图在他的表情中窥见一些关于这个称呼的端倪。
“其实,我月前听妈妈说起过我的身世。侯爷在十四年前来过一次繁花楼,而在他走后,妈妈就在雅间发现了我。”
“我知道就此推断我是侯爷的女儿十分武断,这样称呼您也十分冒昧。可是,对亲人的渴求缠绕我日日夜夜,我等不及。”
“我这样身份的人是难见上侯爷一面的,今日恰好碰上公子,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所以我向您求证,求您可怜小女。”
她将语气放到最低,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而轻微晃动,明眸蒙上一层水汽,有弱柳扶风之感,惹得旁人怜惜。
宇文巡:这是什么大型认亲现场!
不等红儿继续,李瑾修便开口了:“别急,这事我还得先问问三哥,先随我回府。况且我也断不敢轻信你这一面之词啊。”
别急。
是不能急。
她能跟去侯府,已经足够了。
她突然想起妈妈的话,说人呐,要懂得为自己谋划。
人生如走棋,棋路平而险,顾了眼前却忽略了大局,是常有的事。因而要万分谨慎,急不得。
余下的路,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红儿默了默,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待三人至李府,已是亥时三刻。
李府大门上的红灯笼摇曳着微弱的灯光,马车慢慢停下。
管家正纳闷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来拜访,一见李瑾修掀开帘子,忙扑上去,“爷,您可算回来了。”
他迎着李瑾修下马车,“今日是您生辰,府上都张罗好了,还请了宫里的厨子做了您最喜欢的三仙炖和龙舌凤尾汤。侯爷忙,不回来也就算了,您说您怎么也不见了呢,可让我们急死了。”
说着还从胸前摸出一袋银子,嚷着是给李瑾修的生辰礼。
他双手奉上,“小的祝爷生辰吉乐。”
“那就多谢李伯了,这位是我的朋友,西蜀宇文氏七子宇文巡,那位是明归,这是繁花楼的红儿姑娘。”
李瑾修接到钱袋向上抛了一抛,对三人说道:“我们走吧。”
只留下李伯在原地跺了跺脚,“哎,爷,还有长寿面没吃呢!”
四人早就没影了。
他们穿过一条静谧的游廊,廊顶上悬挂着萤黄的纸灯,微风吹过,发出淡淡的摇曳声。廊下的花木静静绽放,散发淡淡芬芳。随着是一方庭院,一座小桥横跨在一池碧水之上,明月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李瑾修的书房。梁上的匾刻着三个大字——九梅堂。
“这书房原是三哥的。后来他经常去梁秦之地和大哥一起守边防,就渐渐成了我的。”李瑾修解释道。
大门微敞,月光从门缝中钻进去,映在地面上。李瑾修推开门,领着红儿和宇文巡一同进入。房间内弥漫着翰墨的香气,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的书架塞满了古籍和文献。
有小厮进来点起了灯。
桌上摆着一道残局。
李瑾修拿起一旁摊开着的书籍,递给宇文巡,“这便是《季白碁经》,季白为封元明的字。”
宇文巡如获至宝一般,拿在手中前后翻阅着,红儿也凑了上来。
“妈妈经常让我在别院整理棋谱,研究棋局。我见过各式各样的棋书,却都不如这般记录的详细。”
“这就是一本非常私人的启示录,上面还写有‘七日先生考学,东篱门,菰首桥’等类似的随笔,不知李兄是如何得到的?”
李瑾修盯着棋盘,漫不经心道:“在这书房中找到的。”
这间书房?
“像这样的册子一般来说都会随身携带,李小侯爷如何能拥有?”宇文巡接着问。
明归:“捡的?”
此话一出,脑袋上就吃了宇文巡一记,“没脑子就别瞎参合。”
李瑾修也被宇文巡点醒了,思绪从残局上断开,顿时也觉得奇怪。
他的这位三哥,有秘密。
得找机会问清楚,再不济还有阿姐和那繁花楼的鸨母。
红儿接:“那句随笔也是前后对不上。先生考学是在学堂,官学在城中,五馆在城南,而东篱门和菰首桥在城东,逻辑上也不通啊。”
“这也是一处,”李瑾修指了指棋盘,“近日我还在解这书中残局,觉得或许能发现什么。看来在这棋局之前,还得弄清楚碁经背后的故事。”
“第一个,三哥和封元明是什么关系,为何他的书房有这本碁经。”
“第二个,封元明的成长经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道:“侯爷,爷在书房呢,还带着几位朋友。”
李瑾华大步进了房间,第一个就看到了红儿。
他一惊,对着李瑾修就吼:“臭小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