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女官 ...
-
统丰五年十二月十七日,朝晖初曜,寒冬微暖。
对于长安城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的大晴日,整个大庆宫都沐浴在一片暖阳之中。
此时,承平殿内。
“依你来宫中的频率,我看啊,还要拿劳什子玉牌做什么,直接住在宫中陪我便是了。”
李忱着一身云白色莲纹锦裙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脑袋朝身旁的人打趣。
“呵,你又不是不知道,乐平表姑一心向道,同姑祖母亲缘寡淡,她又是个极爱热闹的,能承欢膝下的小辈也就我们这几个了,你若真是替我着想,就该多去陪陪姑祖母,说到这,她前几日还跟我提到你来着,容愫,怎么说姑祖母也算得上你祖母了,你……”
顾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忱被她说的实在有些头疼,连忙从软榻上起身打断她:“好了好了,顾姐姐,我知晓了,我得了闲定会前去拜访太妃娘娘的。”
“得了闲?”顾纭眉毛轻挑,斜眼瞅着李忱。
“明日,明日我便去。”
“哼,算你还有良心。”
顾纭轻哼一声,得了满意的答案,她自然也不再纠缠,随后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将视线直直地投向李忱脸上:“我听说你打算办一个什么暖寒宴是吗?”
听见顾纭这么说,李忱便心道不好,刚欲出口解释,就见这人又继续说了下去。
“李容愫,连裴如都收到了帖子,整个长安城中叫得上名头的女子中唯独我没有,十几年的交情,你是成心来膈应我的是吧?”
李忱却一点也不着急,从容地走到顾纭身旁,不紧不慢地给她斟了杯茶:“我这不是想亲自来邀请你吗?”
听了这话,顾纭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她伸手接过茶杯,淡淡喝了两口:“哼,亲自来邀请我,定然没有什么好事,你又起了什么歪主意?”
“嗯……”李忱站起身沉吟了几声,“说到暖寒宴,顾姐姐前几年可曾受邀去过其他府中的宴会?”
“这是自然,怎么了?”
“所设为何?”
“闺阁女子之间,比不得那些腌臜男子,宴饮助兴,也无非是寻常诗词歌赋、赏雪投壶一类的,并无甚出奇的。”
李忱点了点头,略有所思道:“那依顾姐姐来看,我办这暖寒宴当是为何?所设又应几何?”
顾纭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你既如此问我了,自然不是一般的宴会。你李容愫想办一个宴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的确猜不出来。”
“顾姐姐觉得,这些公侯世家之女比之其父其兄又当如何?”
顾纭皱了皱眉:“你怎如此问?”
李忱并未回话,只笑着向她挑了挑眉,眉目之间满是骄矜。
顾纭心中疑惑,但还是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若以我自己来说,自然是不在其下。我阿爹膝下虽只得我这么个女儿,但这些年来顾氏一众事宜皆是我在打理,内外商事更是欣欣向荣,更胜从前,不是我顾纭自夸,我那几个堂兄弟有几个能及得上我?”
“但旁人,容愫,我并不好说。自我祖父起,顾氏便已断了国公的承继,如今只得个皇商的名头,所以我爹并不担心爵位的问题,而我又是他的独女,自幼便被视作继承人来照管,一应教育皆与我那几个兄弟无差,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可其他人家,难有如此。世族之中,虽也教养四书五经,但也只做陶冶情操所用,所以……”
说到这里,顾纭不由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所以二者之间,所受教育不同,重视程度不同,对其期望更是不同,并无可比之处,若盈,你是想如此说,是吗?”
顾纭微微一愣,李忱唤了她的表字?这可真是,从未有过之事啊。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容愫。”
她叫了一声李忱的名字。
李忱笑了笑,却莫名的有些沉重: “若盈,我知晓的,你无需多虑。”
她明白顾纭的意思,或者说,她再清楚不过了。有些事,在这里,生来便是注定了,像是命运,像是顺从,像是不甘。
就像她,就像裴如、苏问雁,似乎无论她们有多么骄人的才华智谋,也只能被一个“女”字来束缚,什么第一才女、第一女将军,呵,好讽刺的称呼。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强调她们的性别,好像无论她们怎么努力也只能成为女人中的佼佼者。
你是第一,女人中的第一。一群蠢货,他们以为这样的话就能腐蚀我的灵魂,同化我的执念吗?
不过,我的确会成为第一。李忱的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天下第一。她向自己发誓。
“若盈,我若是说,我想借暖寒宴的名头发掘一批女官,一批只听我淮阳公主李忱号令的女官,你待如何想?”
她语气轻轻的,像是一片鹅毛拂过水面,勾起阵阵涟漪。
“你疯了,这是结党营私,是叛逆!”
顾纭吓得脸色苍白,手中的茶杯也掉在地上摔碎了。她不可思议地望向李忱,她知道知道这人本性骄纵放肆,前次梁王世子一案已经透露出了她的欲望,可她从没想过李忱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野心勃勃的计划。
“更何况,是一群女子,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此事。容愫,你可知道你若执意如此做御史台的折子一定参你个不停。”
“那又如何?你怕了不成。”
顾纭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无奈地望向李忱:“既上了你这贼窝,我还能跑得掉吗?”
“不过,如今我们羽翼未丰,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此事波及太多,容愫,我们得慎重考虑。”
李忱笑了笑:“我若说,这是那位的意思呢?何况,只是做个女史罢了,俱算作内宫官属,算不得出格。”
“你是说,是那位授意?”
“确是他的意思,不过嘛,人得是我自己的才行。”
“巧立名目,偷天换日,这徐徐图之的法子你若是早同我言明了,我犯得着和你置气吗?”
顾纭恨恨地瞪向李忱,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余音中还隐着几分微微赞赏。
李忱无辜的眨了眨眼:“我说了啊,是你自己没有领会到罢了。”
“李容愫!”
李忱笑着拉过她的手:“好了好了,顾姐姐,我们说回正事吧。”
顾纭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然后便随着李忱入了座。
“如今暖寒宴开办在即,不出意外,京中贵女均会前来赴宴,到时我希望顾姐姐能趁着大家作诗颂词,诗意正浓时提出组织一个诗社。”
“我,组织诗社?”顾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她对这些卖弄风雅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别说作诗了,就是让她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来,李忱究竟是有多高看她?
李忱闻言也点了点头: “是,顾姐姐你。不过嘛,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平白无故成立一个诗社难免落人口舌,也不利于本宫的计划,所以在那日宴会上顾姐姐你是因为同裴如斗气,这才提出要成立一个诗社同她一争高下。”
顾纭的脸色青了青,不过到底是为了大事着想,她还是忍下了心中的烦躁: “我明白了。”
“另外,顾姐姐,还有一事我需得告诉你,我想要裴如,做我公主府的长史。”
“你要她做你长史做什么?公主府何时能要个女长史了?你又去求圣人准许了?”
李忱笑了笑,志在必得:“何需我去求?这次,倒是我那父皇要反过来求着我将裴如纳为长史。”
“而关于我为何要她做我府上长史的问题嘛。其一,这是我应承过她的,李忱绝不会失诺;其二,我需要她。”
李忱觑了一眼顾纭的脸色,见她并未表现出不满后便又继续道:“顾姐姐,虽我不知你二人之间有过什么矛盾,但你凭良心说,单论才赋,我大孟除她裴如外,谁人能出其右?”
顾纭有些不情不愿地回答:“她的才智的确非常人能敌。”又冷哼一声,“你都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只你应承了她什么?”
“唉,我答应过她,绝不向旁人透露半句,尤其是你。”
“不说便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顾纭一副幽怨的模样,好像李忱辜负了她一般。
李忱暗道好笑,这裴如性子冷清,可唯独在和顾纭斗气一事上显出些许“人”气来;顾姐姐又是个热忱的性子,从未有人道过她一句不是的,而自幼时入宫成为她的玩伴后,她便难得见与她不和的人,除了裴如。
这二人,倒真是有趣。
想到裴如,李忱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方才同顾纭争论的话题,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负手而立,眉眼之间隐约流转出一股淡淡的阴郁。
“闺阁之中有志之士亦不在少数,若盈,我们还不算迟,对么?”
顾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望向李忱的背影,略显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自然不算迟,殿下。”顾纭朝李忱说,眼神坚定。
李忱转过身,“顾姐姐,该是我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该是我李忱的,一厘我也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