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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浮(一) ...

  •   1
      萧暮真的亲眼见到叶明澄时,已经三天未合眼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从寂涯那里得知当年的真相,无论他有多么不相信,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不容辩驳。他终于欣喜若狂地去找叶明澄——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未曾理清思绪,却还是想要见他。
      可是能被他找到的,只有满地血污。
      他怨叶明澄,任性、无情,就这么不声不响扔下他一个人。
      好过分。
      等他找到他,肯定要好好教训一番,让他再不敢背着他肆意妄为。
      后来他想,他会好好向叶明澄道歉,他会解释的,他们之间的一切误会。尽管他也不确定,要用多长的时间他的皇后才愿意原谅他。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午夜梦回时叶明澄冷漠的眉眼总能刺破他的一厢情愿。深夜冰冷的风总是能惊醒他,关紧门窗也无济于事。精心调制的安眠香料效力一日不如一日,他开始害怕闭上双眼。往事如凌迟的刀刃一寸寸削筋去骨,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他真的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点温存的痕迹。
      他做好了用一辈子去偿还他愚蠢的错误的准备,却害怕叶明澄根本不想再看他一眼。
      直到他再一次亲眼见到他,连日来辗转反侧的念头竟也只剩下一个——
      真好。他还活着。

      2
      叶明澄当下是不能视物的,这是强行逆转身契带来的后遗症。
      其实本来他应该在那一日死去才对。
      可是他的老师需要他活着,尽管叶明澄并不理解,却也不想违逆恩师的意愿。
      但他也是真的不愿再去面对萧暮了。
      老师的友人要吊住他的命,药引须得乾元的信香,然而各种信香自他愈加敏锐的嗅觉攀沿而上,在他脑中乱作一团,他却一个也选不出。
      魏重明在叹气,叶明澄也感到茫然。
      为什么就不能随便选一个呢?明明带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点头就如此困难?
      选一个,叶明澄。不要再让你身边的人感到困扰。
      到底在踌躇什么!

      3
      萧暮自认做了完全的准备,从人皮面具到缩骨换音丸,就是叶明澄在正常状态下也决计认不出他来。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叶明澄面前的时候,依然在所难免地被焦灼的紧张感席卷。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拜师的那个清晨,心怀憧憬的少年敬重而期待地望向他的先生。
      他的天神。

      4
      叶明澄难得地呼吸到了纯粹的空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信香都没闻到。
      他悄悄松了口气,有些走神,没想到还会有乾元的信香这么寡淡,都不怎么闻得出来……他一度以为乾元的信香都和萧暮的一样,从来张牙舞爪不留余地。
      掩在白绫下的睫羽轻动。
      “就他吧。”

      5
      即使叶明澄很用力,也依旧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他的声音被病重的虚弱与疲乏浸染,与往常清越的音色相比,是绝谈不上好听的。
      但对于此刻的萧暮而言,即便叶明澄念的是魔音贯耳,那也是天籁之音。
      光尘四散飞扬,窗外金红的蔷薇开了满院。
      他还能,有一次机会。

      6
      作为药引提供者的乾元得和叶明澄近距离相处,熟悉的信香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于是萧暮被买回来之后,就依吩咐接手了叶明澄生活起居上的事宜。
      叶明澄的身体远比看上去的镇定自若要糟糕得多。萧暮只看到汤药如水般地灌,叶明澄每日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哪怕是清醒时,叶明澄也是那副恹恹的样子,似乎对任何事都了无兴趣。萧暮每天变着法子想要哄他开心,新奇的玩意儿、无一日重复的菜色……可叶明澄永远兴致缺缺,要让他多吃一口菜比登天还难。?
      他吃饭更像是仅仅为了摄取些生存必须的能量,而萧暮费尽心思搜集起来的稀奇玩意儿更是半点不能引起叶明澄的注意,他更愿意回到床上睡一觉。
      萧暮感到焦灼。

      7
      人在当下极端困苦而又无从解脱之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怀恋过去,或是畅想未来,借此给自己创造一个临时性的避难所。
      叶明澄时不时会在梦里遇见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虽然也被小伙伴们唤着“叶子”,和孩子们一起嬉笑怒骂,虽然也穿着缝缝补补破旧的布衣,但他不是叶明澄。
      叶明澄把那个孩子在梦里的演出当话本看。
      幼年家贫却无忧无虑,父母要将他卖去勾栏之地兄长却挡在他身前誓死反对;他半耕半读,磕磕绊绊地从学堂毕业,在当铺帮忙时结识了一位教书先生。先生温柔耐心,对他呵护备至,叶明澄看着他们走上高堂,结为一生的爱侣。
      一个普通人平凡的生活,日复一日。
      话本上的故事真好,叶明澄想。

      8
      魏重帆终于找上萧暮了——或者现在叫牧言。
      提供信香的乾元需得先彻底地进入易感期,在信香最紊乱也最浓郁的时候将银针扎入腺体附近的穴位来再一次汇集信香,而后用薄刃划破腺体取血,如此提取出的信香浓度和纯度方为上佳,用以制药便能事半功倍。
      令魏重帆惊讶的是,萧暮主动提出要把他绑起来,他担心意识不清时无意识的挣扎会阻碍他们的取血工作。
      萧暮不在意疼痛,在意识昏沉前的最后一秒,他在想,他不在的这几天叶明澄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9
      显然萧暮的顾虑是多余的,对于叶明澄而言,少个人或换个人大多数情况下没什么区别。
      反倒是萧暮一离开,再没人敢不知好歹地干预他的生活,他沉入梦乡的时间越来越多。
      叶明澄已经很少再梦见什么具体的景象了,无论是他的过去还是另一个话本,更多时候只是一片空白,像有个强盗将中间的时间抽走了一样。
      但他偶尔会在半梦半醒的困倦里冷不丁地记起他带回来的那个乾元。他好像连那个乾元的名字都不知道,或是有人提过,但他忘了。他在偶尔想起时会有些好奇,随之便会抛于脑后。

      10
      萧暮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狂热的情潮让他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开始沸腾,然而注定无从解脱,他便只能生生受着筋脉寸断的苦痛,痴痴地望着门口。
      他曾下意识地咬舌,想要结束无尽的折磨,却又被心底的缰绳勒住脚步,有声音在不停地提醒他:
      有人在等你回去。

      11
      冰冷的刀锋划过人体最柔软的皮肤,深红近黑的血液被接入瓶中。
      愈合。划破。愈合。划破。
      仿佛永无止境的轮回。

      12
      萧暮再一次有意识地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房间看上去像是临时搭建的,并不与小厮们在一处。
      萧暮吃力地撑起身子,后颈的腺体仍在传来锥心的疼痛,他尽力去忽视,转而打量起四周来。
      床边的窗户外就是回廊,房间内除了他身下的这张床、紧挨床脚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外再无他物——这实在很难称得上一间房间。他尝试着出去看看,正好碰上了开门进来的魏重明。
      “终于醒了呀?”魏重明看上去心情不错,唇边挂着少有的真挚笑容。
      “坐。”魏重明反倒招呼萧暮坐下,萧暮见那桌边实在也不像能再坐下一个人的样子,还是选择在床边坐下。
      显然魏重明并不在意萧暮如何,她只是摆弄着桌上的茶具,她要和萧暮打个商量,或者说通知更为恰当。
      “牧言,公子眼下的药方以你的信香为引,为了让药剂充分发挥效用,这段时间便由你负责贴身照顾公子的衣食起居。”
      萧暮有些奇怪,他不一直都是负责叶明澄的起居饮食么,干什么又特意强调一遍……?
      随即他看到魏重明意味深长的眼神,反应过来。
      贴身啊……他竟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魏重明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把握机会。”

      13
      魏重帆前些日子南下去跟一批货物了,剩了魏重明留下盯着叶明澄的病情,好在近日叶明澄状态好了不少,天气也有了回暖的迹象。萧暮推着叶明澄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暖阳罩在叶明澄身上,暖洋洋的困倦理所当然地滋生出来,他的头悄悄地靠在背椅上,睁眼的频率越来越低……?
      萧暮注意到了,可上回魏重明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这个问题:“他现在的情况,睡太久了反而不利于恢复,你得多留心——可也决不能让他不高兴,懂吗?”
      他只好开口。
      “昨日重明姑娘来的时候捎了些北市买的小玩意儿,里头还有能唱曲打鼓的木偶呢,公子要不要看看?”
      “不了。”叶明澄显得兴致缺缺。
      萧暮早有预料,也不气馁,继续下一个话题,“那公子午膳想用些什么?”
      没有回音,萧暮知道他还没睡。
      “或者公子想去郊外踏青吗?”
      “饭后吧。”这便是答应了。
      萧暮松了一口气,顺利的话,今天叶明澄能清醒着超过五个时辰,算是重大进步了。

      14
      今年的春天总算姗姗来迟了。
      这个时节,春风一起,郊外放纸鸢的人自然地多了起来。
      叶明澄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萧暮尚且年幼时,每年春天他都会带他和顾九去放纸鸢。可惜在那人多眼杂的深宫高墙之地,可以自由放任的空间太过狭窄,他们没有漫无边界的草野去奔跑,自然也没有空间和胆量将纸鸢真正放上天。
      于是他们的纸鸢每每只是在半空中晃荡两下,便一头栽在地上。
      后来太子大了,便再没有闲暇时间耗在这种娱乐活动上,他们当年一起糊的纸鸢,就彻底成了摆设。
      再后来,付之一炬。

      15
      “公子,要试试看么?”叶明澄尚且在出神,牧言的声音牵着他挣脱了记忆的泥沼。
      他似有所感,任由牧言将一根细线交到他手中。
      牧言的声音还带着些喘息,他真正把纸鸢放上天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细线轻盈地勒在叶明澄的指腹上,带来长风的气息。那根摇摇晃晃的线可以任他拽动,却又似乎暗藏着将他拽离的能量。
      叶明澄悄悄地抓紧了手中握着的引线。
      “牧言?”他喊他曾听见的名字。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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