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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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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落下前压抑的沉闷在不断蔓延。
      “殿下,待会儿您先走,出了东门,会有侍卫接应……”顾九和萧暮躲在中庭拐角处的盆景后,她一边盯着马上要搜到此地的黑衣刺客,一边握紧了刀——她的手仍在颤抖。
      萧暮皱眉,抓住顾九的小臂,“那你呢?”
      顾九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扯出了一个微笑。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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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的撕杀声,喊叫,他拼了命往前跑,无法回头。
      他的先生,在哪里呢?
      ……他明明答应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灌入的空气磨过嗓子,泛起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重重摔下,又撑地爬起,一刻不停。
      视野的尽头只剩下了一袭白色的幻影,叶明澄静静地仰头立在桂树下,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他。
      可是世界在那一瞬轰然破碎。
      连空洞的苍白都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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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暮被天边绵延的雷声惊醒。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目间是难以掩饰的心烦意乱。
      层层叠叠的乌云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抬眼望出去。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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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白的手求饶似地攀上男人的肩膀,又无力地垂下。
      带泪的睫羽不停地颤,脖颈不受控地高扬,发出濒临绝境般破碎的哀鸣。
      “求……你……”他崩溃地哀求,绝望得颤抖。?
      萧暮轻笑着抚上他的鬓角,带着诱哄意味地,“求谁?”
      他的眼前一片迷蒙,张口却发不出半个字的音。
      萧暮的眸光重新变得冷漠,“把蛊解了。
      “你应该也不想,你师父出什么意外。”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泼下,顷刻间让他骨缝间都充斥着寒意。
      叶明澄恍惚间想,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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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家当年便知道,姓叶的都留不得……”太后轻轻摩挲着先皇的牌位,喃喃低语中杂着疯狂的意味。
      她向来不惮于孤注一掷,满盘皆输的风险对上举世拜服的权力,不值一提。
      她本想借着萧暮之手除掉叶明澄,逼叶明澄进宫,不仅方便下手,还能暂时牵制叶楚,本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可现在……
      太后低头一笑,竟也还有几分绝色佳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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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明澄睁开眼醒来的时候,萧暮早已不见踪影。
      浑身的酸疼拉扯着神经,他有些委屈。
      他不自觉地抿唇,思绪飘到萧暮憎恶的指控和冰冷的命令腔调,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萧暮可能从来对他无半点好感,甚至是……恨他。而生理上的羁绊只能让萧暮对他的厌恶变本加厉。
      可就算,一开始并未抱有获得一份爱意的希望,他也曾隐秘地想要得到一点温情。
      不用多,只一点点就足够。
      他真的太想要一点温暖的东西,让他能有一点在极寒荒漠里幸存的可能。
      至少,不要让他就这样冰冷地死去。
      下辈子吧,如果还有来生,他想去南边温暖的小城里,做一只能在街角午睡的猫。
      短暂一点也很好,至少,他还能碰到温暖的阳光和春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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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失踪了。
      萧暮踹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满地血污。
      皇帝雷霆震怒,宫人跪了一地。
      急召来的太医低头,心惊胆战地开口,“照这个出血量……”?
      萧暮阴森地看他一眼。
      太医抬手擦汗,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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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领头的锦衣卫不知如何开口,冷汗出了一身。
      萧暮斜倚在龙椅上,没睁眼,只是轻揉着太阳穴,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找着了?”
      台阶下的人徒劳地咽下一口唾沫,“还没……”?
      “那还不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锦衣卫却未告退——他们这帮人此番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他无法违抗圣旨,却也不想得罪太后。
      正当踌躇之际,来人给他解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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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陛下。”太后带着身后的宫女行礼,萧暮却并未如往常一般起身,只坐正了睁眼,平淡一声“母后”。
      太后不动声色,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也罢,人不如天,哪能事事算尽。
      “前阵子找到那块玉佩后,哀家回去便着手整理仓房,还真发现了一些当年九儿留下的物什,此前被一批木箱挡着,竟也一直未被发现……”?
      太后示意身旁的宫女将物件呈上,萧暮接过,却并未打开,只定定地看着他的母后,想知道她到底还能编出什么鬼话。
      可能因为她的儿子一向表现“乖巧”,机关算尽的太后娘娘这一次终于判断失误,她居然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陛下,依哀家来看,皇后擅用巫蛊之术迷惑君心,本是难逃其咎,此次畏罪潜逃出宫,更显其德不配位,不若——”
      “母、后。”萧暮终于开口,却是笑着的,太后直觉不对,心头一跳。
      “朕的皇后,乃是遇刺被劫。”他的声音轻巧,混着笑意带了点难言的天真意味,“您说是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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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我让厨房做了桂花糕,您来尝尝吧?
      “先生,我和小九偷偷酿了酒,是甜的。
      “先生,学生……给您编了剑穗……?
      “您……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
      叶明澄没料到他还有意识。
      眼前一片漆黑。
      是执念太重,魂魄都不甘就此消散么。
      不对。
      有只手轻压住了他的肩。
      “别乱动,你这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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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涯法师,当年皇子萧翎一支的后人,带着令牌入宫了。
      太后知道她终于还是输了。
      不是败在被软禁此间,不是败在朝野皆惊、谩骂盈天,也不是她曾以为忠心耿耿的侍女的背叛,甚至不是当年她斩草未除根的错漏——早在最开始,她被那个异乡的游子看中,从穷乡僻壤被带入这座堂皇的宫殿时,就已经一败涂地。
      “我再问你一遍,他在哪里?”
      “天知道。你就是找到他,又能如何?”轻蔑的口吻。
      “……放虎归山,你以为叶楚反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自认为戳中太后的心思。
      太后对着他怜悯地笑了。
      萧暮被这份轻蔑刺激,连日来狂躁的头脑倏地清醒——他得昏头到什么地步才会认为眼前这个人会为他提供叶明澄的下落!
      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都可以拿来算计,她巴不得天下大乱好叫她浑水摸鱼!
      派出去的人如同石沉海底,半点波澜都惊不起。
      叶明澄不是从渔网间隙逃掉的游鱼,他是可以乘风而起的鲲鹏啊,他萧暮却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在这茫茫天地中寻到他?
      无力感如藤蔓缠缚,拖着一颗心下沉,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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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行逆转身契……信香紊乱……”?
      “……其他办法了……”?
      “难,只是……”?
      叶明澄迷糊间断续地听见一些床边传来的词句。他隐约觉得其中一道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记不起来。
      彻骨的疼痛已然消散,只遗留下满目疮痍,空荡荡的大风刮过,同样是难以言喻的寒冷。
      真奇怪,明明他的体温并不低。
      意识再次沉寂,他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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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阶已布满了厚厚的青苔,这里多年未曾有人涉足,荒凉破败得不成样子。
      萧暮倚靠一块孤零零的石头,拎着酒坛仰头把冰凉的酒液往下灌。
      曾经的硝烟火光缓缓沉淀,这里最终被时光侵蚀的痕迹占领,只有未曾处理的断壁残垣告诉来人曾发生过什么。
      萧暮好像透过漫长的岁月,看见散落的石板石墩重聚,烧成灰烬飘飞四散的木制房梁再次随风而来,桂树拔地而起,池塘引入水流……?
      他的先生还坐在树下看书,他练字的间隙时不时偷偷望他一眼,直到偷看变成明目张胆,他的先生向他走来……?
      萧暮想要回去,想要永远做叶明澄记忆里灿烂的少年。
      可是,当他伸出手的时候,模糊的世界再次面目可憎地清晰。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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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师父的意思吗?”
      “你师父自然是希望你能好起来的。”
      “……那就这样吧。”叶明澄的尾音几不可闻,脸色苍白得和绕在眼前的白绫如出一辙,魏重帆都有些不忍了,可他不得不狠下心来。
      叶楚的徒弟,他是一定要护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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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明澄……他的先生……他的皇后。?
      无声的呢喃,可是为什么呢?
      萧暮觉得委屈。
      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他用手支着额头,倾身笑了。
      听着竟有几分像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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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各样的信香萦绕在鼻尖,清冽的雪松、秋日的暖阳、温和的泉水……叶明澄被冲得直犯晕。他坐在木制的轮椅上,控制不住地皱起眉,推着他的魏重明见了,只得向站在一旁的老鸨招手,让屋子里等待被挑选的乾元都退了下去。
      叶明澄松了口气,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老鸨犹豫地凑过来,“人都在这了,真的一个中意的都没?”
      魏重明叹气,“知道您送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可咱家公子,也是正经人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呀,”她故作为难地低下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若不是实在没别的法子,又怎愿……”? 此前魏重帆耳提面命要好生招待这二位,这会儿魏重明作要哭的架势,老鸨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生怕她回去告她一状,只得挤出一点生硬的笑容,“姑娘莫急,待老身再跟您挑一批,保管挑到您满意为止。”
      魏重明决定演到底,“多谢,那就拜托您了。我也再跟公子谈谈。”
      老鸨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感到无比头疼:这二位忒难伺候,知道的是找药人,不知道还以为找相公呢。
      房间内是一片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叶明澄想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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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日。
      仍然是音信全无。
      “他会去哪?”萧暮焦躁地翻动那些早已陈旧的卷宗,“会去哪呢……”?
      盘坐对面的寂涯法师闭目不言,只一颗颗盘着手上念珠,轻声念了一句经文。
      案头点的是天山冷木淬出的安神香,袅袅白雾环绕,愣是把珠玑罗列的宫殿拖出了凡尘的氛围。
      但萧暮的心神不定却并未被安抚半分,他终于沉不住气,作势要把案本扔向和尚,却又因有求于人,半路硬生生忍下了。
      只是仍然没好气,“朕问你,他在哪?”
      寂涯念了句佛号,终于睁开他宝贵的眼睛,盯着手中的珠子,“贫僧也不知。”
      萧暮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寂涯仍是不紧不慢地:“施主勿要着急,皇后殿下既被人带走,无论是相助抑或挟持,都暂且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废话!
      萧暮最后一点耐心终于告罄,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的当口,一名锦衣卫手持一沓文书在殿外求见。
      他步履匆匆,看上去赶了很远的路,领口乱了、发冠偏了也没来得及整理,仍在不停喘气整理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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