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本无树》路匪远

6、入梦魇

　　像是事先已然料到了荼安的反应一般，无郁继续满不在乎地道：“那天，他照常来给我送饭。唔，说是送饭，不如说是喂狗，他将那寥寥草草的一碗饭倒在那只被人一脚踹开的流浪狗面前，露出那副满怀恶意的假慈悲的神情，叫我快吃。”

　　荼安微微睁大双眸，他已然能猜到后面的事了，但还是不可置信，无郁嘴里的宿铭竟然是这样一个对一个十岁孩童口出恶言、欺压凌辱的恶劣形象。

　　他心绪茫然，只能被迫听着无郁用诱导蛊惑的语气继续说道：“他从来都要盯着我把那地上的饭一粒一粒吃完的。我捡起来，吞下了最后一粒米饭，看着他得意一笑然后转身，便举起身旁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后脑——这可是我夜里一个人演练了无数遍的，自然不会失手。他狼狈地昏了过去，我便亲手，一寸寸使力，掐死了他。”

　　荼安疲惫地闭上双眼，艰难开口道：“那后来呢，你把他的……”

　　“烧了，用焱火。说起来，当年，焱火还是兄长教授我的呢。正好，就当兄长亲自送了你这爱将一程吧，也不枉他对兄长如此忠心耿耿呢。”说完，无郁肆意疯狂地勾起嘴角，深深看了荼安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密不透风地裹挟着荼安。良久，他一手颤抖地支撑着木桌，勉力坐了下来。

　　宿铭此人，如无郁所言，是个忠心耿耿的侍从。但却绝不是，或者说，在荼安面前，绝不是那样行事刻薄冷漠之人。

　　宿铭出身山霁泽，本是人间一边骑悍将之子。虎父无犬子，少年年方束发便随父出征，扩展疆域、立下汗马功劳。

　　年轻英勇的少将自小便被那恒云泽战神平海啸、除妖魔的神迹耳濡目染，誓要追随他信仰的神明除魔卫道，便在征战之余愈加刻苦修炼，终于在弱冠之年、生辰那天，一道天雷滚滚渡他入了仙界。

　　宿铭乃将军出身，自然便被分到了战神帐下，从一无名仙卒做起。岂料这少年将军修为进展飞快，颇有天赋，惜才爱才的战神自然注意到了这个总是一脸阳光灿烂、埋头苦修的仙卒，便破格将他提到身边，做了近侍。

　　乌楚泽、煌玉泽昔年乱象丛生，总有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魑魅魍魉破界而出，逃去山霁泽茹毛饮血，搅得凡人生活不得安宁；或是哪处山怪水鬼偷食仙果，修为大增，便伺机向恒云泽挑衅报复。

　　作为战神近侍，自然要跟着战神自处征战、除魔斩妖。宿铭年纪虽轻，但为人谦和有礼、温煦热情，颇有名士大将之风，偏偏做事又妥帖细心，不似寻常武将那般鲁莽轻狂，因此荼安对宿铭颇为赏识，才会将关照年幼的无郁起居饮食一事放心交给宿铭。

　　宿铭细心是次要，主要是宿铭对于无郁的态度，似乎也不似他人那般视之如洪水猛兽，天天轮番进言要荼安除了这招致灾祸的“孽障”。甚至于，宿铭几乎是有点喜欢无郁的，否则，他又怎么向荼安事无巨细地上报“小殿下好像又长高了不少”、“小殿下今日练功刻苦，饭都放凉了才吃的”、“小殿下说今日的梨花糯米糕好吃，我明日再多带些给他”这些话呢。

　　直到宿铭某日突然留下书信，信里说思念故国，又恰逢父亲忌辰，要回去看看，小住几日，而后便再未现身。荼安一向御下宽松，不拘小节，因他所选近侍，皆是他十分信任又武力不群的，看那信后便并未做他想。

　　此后几日他也曾怀疑宿铭离开的蹊跷，但紧接着便是哪处又发洪水、哪处又着山火、哪处邪魔横行的乱事缠身，他疲于奔走、分身乏术，自然也没空再管。

　　自无郁降生以来，天灾人祸便不休不止，本以为他亲授无郁，令他净心修道，这些灾祸总会越来越少，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之言、死谏他除掉年少的无郁之事也就能逐渐平息了。

　　可谁能料想，随着无郁年岁见长，那天灾人祸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妖魔鬼怪发了疯似的往恒云泽内闯，直在两界结界上撞得头破血流、嘴歪眼斜也不罢休，像是中了蛊术一般。

　　众神日夜不眠不休，轮番修补加固结界，仍有的妖魔趁结界松动潜行入内，直往战神所居的泠羽宫而去，他们极疯狂、极渴望、死侍一般地朝着他们神圣崇高的目标而去，而后被守卫仙卒或是荼安本人，毫不留情地斩于剑下——死在了无郁寝宫的门前。

　　想到此，荼安更是头痛欲裂，他努力回忆着关于宿铭这个人的一切言行举止，可却找不出一丝一毫宿铭竟憎恶无郁至此的证明，若非无郁亲口所言，看他态度也不似作假，荼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恶意揣测对他忠心之人的。

　　荼安架起双臂抱着脑袋，痛苦地喘息着。他太累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累了。

　　跟无郁相处的这短短半日，却好似燃尽了他五百年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他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神经，猜测无郁接下来的疯狂举动，配合着无郁荒诞的所谓的“玩”。

　　他不想如此屈就于他，这让他觉得耻辱不已，仿佛自己是软弱无力的待宰羔羊；可也不想轻易惹恼了他，毕竟他也不确定，有没有办法能在最后关头阻止一个拥有灭世之力的疯子——对，无郁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疯了。

　　良久，荼安平复下来，他凭着那光亮如新的小木桌支撑起身子，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双腿，走向里间。

　　那荡在床边的红色纱帘，此刻正被窗外泄进来的阵阵微风吹地轻轻起舞，竟真有些像一个可怖的红衣鬼影，无郁低沉蛊惑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荼安盯着那纱帘默立良久，最终深深叹了口气，无力地躺倒在了那略有些狭窄的木床上。疲惫至极的身体陡然得到放松，荼安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眠。

　　可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魇，如蚕丝裹挟般毫无头绪、令人窒息的梦魇。

　　一会儿是荼安靠近那荼蘼花从，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粉嫩、啼哭不止的脆弱婴孩时，心里某处被难以言喻的温情击中，却听见身后的离焱冷声道：“这孩子不能活。”

　　一会儿是无郁身着精致繁复的白色仙袍，袍角却突兀的印着几个脏乱不堪的脚印，个头刚及荼安腰高，正“哒哒哒”地朝他跑来。手里正小心翼翼地举着一柄粗糙的木剑，那木剑根部靠近剑柄的位置，歪歪斜斜纹了一朵五瓣荼蘼，那对明亮的眼睛里好像偷偷藏着夜晚的星星，荼安听见这小人用稚嫩无比的嗓音说道：“兄长，这个送你！是无郁亲手做的！”

　　一会儿是在煌玉泽，不忧林里。他看着无郁手臂交叉抱着，双膝屈在胸前，小小的脑袋正歪歪地靠着那颗壮硕的南煌孤木陷入沉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腮边圆润鼓囊，像迫切存食的小松鼠。荼安则无声飞身在林立穿梭，为无郁挡去那疯狂袭来的妖魔鬼怪和猎猎悍风。

　　一会儿又是各方神君长吁短叹、唇枪舌剑地声讨自无郁现世后的乱象丛生，断言这总角孩童将来定然要堕魔乱道、为祸苍生，义愤填膺地要将这孩童除之而后快。最后，他听见他面色深沉、语气坚毅地道：“若他来日成魔，我定手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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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兄长？”
　　“兄长，你醒啦！要喝水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配合着温柔试探的语调猝然闯入梦境，像迷雾荆棘中赶来照亮身前的一丛火光。荼安被困在梦魇中浮浮沉沉了太久，这救命稻草的一般忽远忽近的嗓音自然让他费尽全力地去捕捉——于是，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到有人伏在他手边，边温柔地唤着“兄长”，边轻轻晃着他的手背，可他却看不真切这人的面容，这让他觉得很是失落。

　　于是他喉间低低地呜咽一声，又重重闭上眼睛，然后试探性地睁开——终于，他看清楚了这从迷蒙幻海中将浑身湿透的他捞起的善良的神明。

　　“阿郁……”
　　沙哑浑浊的音色刚一出口，不光荼安如坠深渊一般陡然清醒过来，然后愣愣怔在原处，那对面之人也缓缓睁大了双眼，不知所措的唇半开着，生生吞下了那一句未喊出口的“兄长”。

　　荼安面颊涨的绯红，眼神闪躲着不去看无郁的表情，双臂支撑着迅速坐起身子，干咳了两声，开口道：“你来了。”

　　无郁缓缓抬起头，眼角盛满了邪气的笑意，道：“哥哥方才，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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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郁”这个称呼，荼安叫了十年，到了无郁十岁被藏在煌玉泽之后，荼安便再没有叫过了。因为他第一次在小木屋里见到无郁时，他便有了一种敏锐到可怕的直觉——眼前的这个状似乖巧无害的孩子，不再是从前那个纯良可爱的阿郁了——他甚至欺骗自己这只是错觉，他太久没见无郁了。

　　可他却自我麻痹似的劝服自己，不会有什么不同的——至少，他会尽力护着无郁；至少，他会尽力不让无郁堕魔的。

　　那他为什么不愿再叫无郁的乳名了呢？
　　“阿郁长大了。阿郁总归是要长大的。”这是他给自己的，也是给无郁的，拙劣的借口。

　　荼安绕开坐在床边审视他的无郁下了床，那不加掩饰的探究的目光，让他觉得似乎自己浑身赤衤果一般。

　　他红着眼尾，没有回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板一眼地整理着雪白的衣襟和银色护腕。接着径自走向外间的小木桌，倒了杯水，微抿一口。

　　温热的甘泉滑过喉间时，他感到方才的窘迫终于被彻底冲散，昨夜的梦魇震动过后余波也被一扫而空。

　　缓缓舒了口气，他微微眯起眼，才注意到屋外早已日上三竿，耀眼的阳光毫不拘谨地落在他纯白的靴边。

　　“太大意了，睡得太久。”荼安心想。

　　而后他转头看向里间，跟无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无郁方才似乎料定了他不会回答，便也不强求。此刻正伸展着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双臂撑在身侧，歪头含笑看着这边独自饮水的荼安，像个胸有成竹、伺机而动，等着小鹿细细饮水的猎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荼安先开了口。

　　无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忽然，他眸光一亮，浅浅笑着，露出两颗危险的虎牙，语气却似撒娇一般：“兄长，你给我煮粥吃吧，木犀薏仁粥。从前你常常给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