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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刺与醋 ...

  •   荼安掀起眼皮,看对面的无郁笑得纯粹。他又开始头疼了,是从后脑扩散开来的,一阵阵的疼。
      像是有一只名为回忆的蛊虫,每每他费尽心思地观察无郁的一举一动,试图揣测面前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这蛊虫便悠悠转醒。

      蛊虫丝丝缕缕地爬行,一路顺着他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的脉络啃食,吸取着他私藏的一点不为人知的温情。这蛊虫毫不留情,让他头疼不已。

      最终,无助的青年抵不过那磨人的疼痛,于是被痛楚放大了的感性驱从着青年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好啊。”

      无郁怔了一瞬,他做好了撒娇使坏的准备的,如若再不奏效就只能下下策为上了——杀几个人、虐几只妖?他那兄长如此心系苍生,断然不会为了一碗不关痛痒的粥,或者说是那一点点不值钱的尊严,任他杀生作孽的。

      他知道的,他敢肯定。
      他甚至嘲笑了自己一阵。就为了一碗粥,便准备再次弄脏自己的双手,沾染那些令人作呕的低贱动物的血液。他极讨厌这样的,如果不是只有这样他的兄长才会正眼看他,赏赐给他一些哪怕是憎恨的情绪——起码那不是冷漠,他孤独太久了,实在太怕孤独了。

      想到这里他竟真的自嘲的笑了,原来他真的疯了啊,被眼前这个无暇圣洁的英雄步步紧逼,终于,他被迫成了寂寞的奴隶、孤独的信徒、无救的疯子。

      无郁回过神来,似乎心情大好。他站起身,步伐轻快地来到荼安面前,眉眼弯弯道:“那哥哥,我来淘米。”说罢便施施然出去了。

      荼安轻叹口气,也站起身来,向灶边走去。

      等那小小的陶釜中的水像养了鱼儿一般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时,荼安正坐在灶边,盯着釜底凶猛的火焰出神,无郁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的木盆进来了。

      听到脚步声,荼安转过头,门外耀目的日光被无郁高大的身影遮去了大半,余光顺着无郁的身体轮廓从四面散出,为无郁镀上了一层无法直视的圣光,让人直视不得。

      适应了日光,荼安才注意到,为了方便给荼安打下手,无郁竟特意换了身装束。昨日随意散落的乌黑长发如今被整齐束起在脑后,一条细细的金色发带掩映在乌黑的发间,骄矜不已,宽大的外袍褪去,换上了整洁修身的黑色锦衣,护腕缚紧了手臂,显得整个人劲瘦有力,活脱脱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公子。

      荼安有一瞬的恍惚。他从前怎么从未注意到,逐渐长大的无郁腰细腿长,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却又不失魅惑,当他收敛起了浑身邪气,竟也像个威风凛凛的神君。

      那怀里小小的木盆此刻就与他极不相称了,甚至有些违和,娇贵的小公子读书写字吟诗便罢了,怎么能下厨淘米呢,实在暴殄天物!

      察觉到荼安的目光,无郁冲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荼安面上的红晕似打翻了红墨水一般更加藏不住了,演技拙劣地状似不经意道:“那个……发带很特别。”

      无郁闻言笑道:“是吗?我也很喜欢,相当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荼安不过随意一句,实在因为那金色发带在一片玄色中确实格外醒目,他便信口拈来了,哪里料到无郁竟真的如此看重这发带。说完又觉得怪异,自己的语气怎么像个未出阁的娇俏女子,私会情人羞赧不已,便从夸赞情郎的衣着穿搭入手刻意拉近距离似的。

      想到此,荼安莫名有些生气,闷闷应道:“嗯……来吧,把米倒进来。”

      无郁甜甜应道:“好。”

      ……

      木犀的芳香被陶釜里升腾出的暧昧水气带着,满屋子游荡,浸润了木屋,招惹出木质原有的古朴香气,沁入心扉,搅得暧昧不清。

      无郁慵懒地坐在荼安身侧,侧首看荼安垂眸拨弄着火,像蝴蝶点点触触、寻找栖息地一般的睫毛上上下下,不知疲倦。无郁心里痒痒的,好像这蝶翼搔在他心尖一样。

      这边无郁正为这磨人的痒烦躁不已,那边流浪的蝴蝶找到了归宿。而后蝶翼携着两颗细小闪亮的星子,献给了那边被他搔了很久的、正困扰着的荼蘼花,绵绵软软、湿湿亮亮,致歉一般。

      无郁几乎是服从本能地抬起手,极轻极温柔地,拇指覆上荼安的眼角,他无比诚恳地向眼前的蝴蝶祈祷:“兄长,你的眼……”

      荼安并未读懂无郁眼里痴缠的神色,他本想提醒无郁粥好了,听无郁说他眼睛,话到一半却又不说了,只留下那指腹摩梭皮肤留下的温热触感。

      “我的眼,我的眼如何?”
      荼安亦抬起手在眼眶边象征性地抹了几下,看着出神的无郁,莫名不已,以为自己脸上沾上了脏东西。

      无郁一怔,又留恋地摩梭两下,才移开手指,然后转头盯着迷蒙雾气中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道:“兄长的眼睛,好漂亮。”

      这双眼太过澄澈干净,仿佛那幽冥之地普照孤魂野鬼的业镜,不容许藏有一丝的邪恶犹疑。
      照得无郁,虔诚无比。

      荼安亦怔了一瞬,才弄懂无郁方才动作和话语里的一番意味,而后一抹绯红迅速从白净小巧的耳尖晕染到了眼尾,迫使这绯红的主人轻启朱唇,愣愣开口道:“是吗?谢谢……”

      那“咕嘟咕嘟”的声音刻意寻找存在感一般,在两相沉默的古怪氛围里叫嚣着。
      “粥好了,来喝吧。”荼安率先被这狂妄又莫名可爱的动静提醒。

      “嗯。”

      两人盛好粥共同入座,然后荼安尴尬地发现,两个体型虽算不上健硕的大男人,挤在那一方方方正正的小木桌上,还是略显拥挤了。

      从前无郁还是个半大孩子时,两人对面而坐,刚好能各自拥有一方不侵犯对方的从容空间。而如今,无郁闲闲坐着,他二人膝头相抵;无郁微微垂头喝粥,他再略微向前一点,几乎能与无郁额头相抵了。

      荼安心中郁闷,从前无郁是个孩子时,他也曾打横抱起无郁驰骋山林间嬉闹,那时心中并未觉得任何异样不适,如今无郁哪怕一个略微带着侵略性的眼神,也能让荼安神经敏感、心悸不已。

      “看来五百年的时间,还是没能抚平昔年之事的痛楚。这便是再见无郁的应激反应吧?也好,起码能随时保持警惕。”
      于是,荼安不动声色将小木凳向后挪了几下,确定两人不至于额头相抵时,才轻吐口气,缓缓吃起粥来。

      荼安刚放下勺柄,无郁便眼疾手快地收拾起了碗勺,浅笑着轻快说道:“兄长,我来净碗。”未等荼安回应,便施施然出去了。

      片刻,荼安听见无郁吹着口哨回来了,手里捧着两只叠放一起的白净瓷碗,那瓷碗外壁挂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欲坠不坠,在男人骨感宽大的手掌间竟有些故作娇弱、惹人怜爱之感。
      他盯着那双漂亮有力的手,忽然想到了昨晚无郁牵他的手,走了一路。
      荼安又有些口干舌燥。

      这时,无郁口哨吹着的曲子飘然落在荼安耳里,拯救了迷失沙漠、丧失水源的旅者。
      这曲子曲调婉转恬淡,很是熟悉,似是故友相见,略显沧桑又让人莫名心安。

      “这曲子是什么?好熟悉。”荼安忍不住开口道。
      无郁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说道:“兄长不记得了?是我年幼时,兄长曾为我哼过的入眠曲。”

      荼安快速在脑里调取有关无郁前世的记忆,好像是有一次,那是他将无郁送到煌玉泽之前了。
      可也只有那么一次,那本是他为了哄无郁随口哼的曲调,那之后不久,荼安就不得不将无郁送走,藏了起来。

      这曲子牵引出的尘封记忆,也提醒了荼安,他此刻正沦为被白色蛛丝无情缠绕,不得脱身的可怜青虫。

      不知离焱那里怎么样了,他定然发现了偏殿那触目惊心的尸墙,和凭空消失的自己,那守门小童虽不认得早已殒身的无郁,但离焱未必猜不出,可当年是自己一手打散了无郁的魂魄,他当时心灰意冷,确实是下了死手的,照理无郁绝不会有机会重生。

      离焱是否会怀疑当年自己手刃无郁时,刻意留有余地,好让无郁复生?离焱本就对他有所误会,这下又是雪上加霜了。
      但不论如何,离焱定然会将此事上报帝君。如此算来,帝君应当已经派人四处寻他了。可无郁圈禁他的地方,他自己都不知是何处,再加上“寻道界”……
      再者,无郁重生后仿佛更加喜怒无常,对于无郁的一言一行,他有心揣测,却越猜越无头绪,越无头绪,他越觉得躁动不安。

      “无郁。”荼安试探性地开口。
      “嗯,兄长?”无郁在荼安对面落座。

      “你……当年是我,亲手,取了你性命,与帝君无关,与恒云泽诸神,亦无关……”

      “兄长是怕我为难恒云泽那帮废物神仙?”无郁一只手掌支起下颌,微侧头笑吟吟看着荼安问道。
      “暂时没这个打算。”不等荼安回答,他继续道。

      “那,你什么时候……”
      “只要兄长乖乖的,暂时没这个打算。”

      “放我走”三个字鱼刺一般卡在喉间,被名为“乖乖的”的醋嘶吼着喧嚣着、千军万马地冲了下去。

      这下好了,鱼刺生生融在了胃里——被那不容置疑的、直冲鼻腔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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