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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子手 ...

  •   荼安降生后百年间,那片荼蘼花像是发狠报复一般,迅速又积累起了更加淳厚的瘴气,不过短短百年便又形成一胚胎。

      彼时峦州四泽正为那乌楚泽降生的庇世之神荼安一日千里的修为而欢呼震惊,仿佛荼安便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无上神明,根本无人在意那片沉寂在乌海海底,正暗暗发力的荼蘼花。

      直到某日晌午,那原本的晴空万里陡然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掌管风雨雷电的四神君大惊,眼见那随身携带的法器像受到征召一般,不管不顾飞上天去,发了狂一般的肆意施法,呼风唤雨。

      还未来得及比诀控制发了疯的法器,四神君便看见天边裂开了一道两人高的狭长洞口,那洞口像被撕扯着一般,正逐渐延长扩大。

      众神惊得全身汗毛直竖,可还未尽数竖起,脚下一阵开天辟地般的地动山摇却猝然袭来,震得人们猝不及防、伏倒一片。

      像是要呼应天边的裂缝一般,地面也随着那阵地动山摇裂开了一条深谷,滚滚岩浆冒着热气在地底翻腾,竟隐隐有要漫上地面的趋势!

      一片哀嚎呼救声中,更可怖的事情发生了,幸存着的人们没有了房屋山川的遮挡,远远便看见那自天边而来数丈高的的阴森森的水墙——是乌海海啸,海水倒灌了!

      那水墙踏天而来,以肉眼可见的移速眼看就要吞噬一切!

      就在此刻,那天之骄子战神荼安出现了。

      荼安脚踩乌云,身披金光,手执长剑,仿佛划破天际的第一缕霞光,带着希望与那水墙对峙,同样是踏天而来。

      人们仿佛水里即将溺死的可怜蚂蚁,看见了自天边递来的一根金光闪闪的稻草,疯也一般地一拥而上,祈求着、哭喊着他们的战神阻止这可怕的、突如其来的灾难!

      荼安在这漫天狂风墨雨中,乌发纷飞,白衣猎猎,对比鲜明,正身形稳健立在天边,无一丝慌乱畏惧之态。

      这给了他正悲惨号叫、匍匐倒地的信徒们莫大的安慰——他们的战神是能给予他们救赎的!你看,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甚至仪态稳重,眸光闪亮,还是那样俊逸清朗!

      众神君并肩而立。

      荼安首当其冲,以手比诀,汇尽全身法力造出一堵泛着粼粼金光的屏障,生生将那吞天灭地的海水隔绝在百里之外。

      其余众神站成左右两列,个个发着死力,费力地将那地面裂开的裂缝缓缓合起。

      另一边,恒华帝君以一己之力,以神力将恒云泽最为高耸的仙山“断云山”连根拔起,化作与那天边裂开的洞口大小相符的巨石,堵住了那风雨雷电倾泻而下的洞口,阻断了这场人间炼狱往更无药可救地步的演化。

      ……

      灾难过后,人们一面为他们拥有能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战神和帝君而大发赞叹,一面为失去家人和家园而伤痛不已。

      神君们则个个心惊肉跳,都还未从这场耗尽心神的灾难中恢复清明。所有人、妖、和神、魔都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来消化这场无端而降的空前灾难。

      帝君恒华因此次修为受损严重,将一堆收拾山河、查明缘由的的烂摊子留给了他的得意弟子战神荼安便草草入仙山闭了关,荼安则一刻不敢耽搁,布置了休整各处的任务后,登时便协同至交好友——坎仪神君、离焱神君去探查这场灾难的源头。

      自然是从那沉寂了千百年却突然发狂的乌海查起。这一查便不得了,查到了荼安的出处——末世荼蘼花。

      彼时的荼安神君、离焱神君和坎仪神君是恒云泽九神君中的中流砥柱,桃园三结义般的交情,用坎仪的话来说则是“不可谓不体面”。

      这也是为何五百年后荼安再次拜访离焱神君,会选择化作坎仪之形,便是想着,坎仪的面子离焱最终还是要给一些的罢。

      ……

      三人御剑而行,头顶着几乎要压顶而下的乌云,沿着乌海沿岸一路查看受灾情形。

      乌楚泽相比于其他三泽受灾更为严重,所到之处满目疮痍,水涝成患,那些无力抵抗灾难的小妖小魔尸陈遍野。有些仰面而躺的尸体可以清晰看到奇形怪状的面上扭曲的神情——脸色铁青,双目圆睁,嘴张的格外大,森森獠牙外露,像是在勉力呼吸最后一丝空气——这是溺水之人在垂死时最后的挣扎。

      乌海沿岸仍有海浪翻腾,似乎要再掀起风浪,三人经过皆施法将其一一平息。可怪就怪在,越靠近乌海中央,海水反而越发平静,远远看去海水似乎不再流动了,那是一种茫茫海面毫无波澜的死寂。

      荼安自来到乌海沿岸便觉心中某处异样不止,每每更靠近他的出生之地一些,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便陡然倍增,他胸口堵闷、惊惧地几乎要喊出来了!

      从前他只身一人前往煌玉泽的万米地底,斩杀了那只生活在地底的三头千足蜈蚣狄蜒。那狄蜒身高百尺,体型庞大,其涎液、千足皆有剧毒。白日便在地底万米之下阴湿的老巢里沉眠,入夜而起,直冲地面,见体型稍大的活物,便弯曲身形将其包裹,千足刺入注入毒液。

      这毒液的作用并非是让猎物立即死亡,而是麻痹猎物肢体,使其有意识而不能动作,紧接着将其吞在口中却并不下咽,待三头皆有存物方能罢休,带回老巢里慢慢享用。

      对于彼时刚升仙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荼安来说,此种怪物听之闻之是一回事,可亲眼所见那三头千足,通体乌黑布满粗糙鳞片、散发着妖异紫气伏在洞里沉眠的庞然大物,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时他也曾觉心惊肉跳,惊惧万分,可与此时在乌海中央看见那浮上海面的一片荼蘼花从时的震悚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他生自末世荼蘼花,自然知道那花丛重新浮上海面是何意——只是那时他尚不知晓,这后来从中出生的,便是让他锥心刺骨、痛苦纠结了百年的乱世之神,无郁。

      荼安的降生因意外之下有帝君一魂一魄护佑,成为了代表正义一方的、不可复制的、永恒的庇世之神,可天道自然总要有所平衡,有了不可复制的恒久正义,那自然便要有可以复制的、与之相抗衡的邪恶。

      末世荼蘼不死不灭,自然承担起了孕育邪恶、复制邪恶的职责。

      这也是为何,五百年前无郁心性堕魔,与力排众议抚养他长大的兄长荼安反目成仇,妄图手刃兄长时,却发现荼安灵光护体,他可以伤他,却永远杀不了他。

      反过来,荼安却能一剑刺心,结果了无郁性命,因为他并非永恒。

      这大概也是为何,无郁虽身死,但并未魂灭,大抵末世荼蘼为了复制出又一个邪神魔头无郁,便护住了无郁一魄,又让他回炉再造,重回世间。

      想到这里,荼安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他收回思绪,重新望着面前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姿,可叹这人面上生得如此俊逸好看、人神共羡,却偏偏内里是个十恶不赦、无情无念的魔头。

      他早该想到的,从那时天塌地陷、乌海倒灌时起,就应该想到的——无郁和荼安,注定是这天道轮回中不可共存、恒久对立的两极。

      无郁片刻怔愣,随即神色转寒,而后缓缓开口道:“杀你?兄长,我怎么舍得呢。”

      “这五百年我真的好寂寞啊,那荼蘼花里暗无天日,日日夜夜受乌海海水涤身,森森寒气直入肺腑,四肢百骸却因为不断重塑,由内而外地发烫。”

      “兄长,你知道那种冷热内外冲撞、血肉丝丝生长、奇痒难耐的感觉吗?”

      “要不是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念着你的名字,想着你看见我重生后的表情、想着日后我要如何折磨践踏你,许多最难挨的时候,我都差点挺不过来了呢!说起来,兄长又救了我一命啊。”

      荼安闭了闭眼,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无力地道:“别说了,无郁。”

      太复杂了,太乱了,太突然了!

      一切猝不及防到他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根本毫无头绪。

      动手吗,杀了他?可无郁重生修为大涨、深不可测,若是引来离焱或者泠羽宫内侍从,只怕伤及无辜。

      不动手吗?总不能坐以待毙。

      想来想去,只能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荼安正悄悄活动着手指想着如何捏诀在别处制造响动,吸引无郁的注意再趁机逃跑,这边无郁却微微偏头,浅笑着开口:“兄长,你真的要试试能否逃走吗?”

      荼安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腹诽道:“这重生一趟怎得还学会了附加技能,能预知未来吗?还是读心术?”

      心里汗颜,面上却神色如常,干咳一声:“并不是。既然如此,你待如何?”

      “我要如何,兄长都配合吗?”无郁邪笑道。

      “不配合!只冲着我来便罢了,若要再如这般伤及无辜,我便是拼死也不能容你!”荼安恨恨道。

      “哥哥,你果然还是如从前那般,护佑你的天下苍生,却独独厌我、弃我。罢了。”说着,无郁摊开右手手心,化出一段两指宽的白色丝缎布条,一步步向荼安走来。

      荼安本能地后退两步,警觉道:“你做什么!”

      无郁停下步伐,叹了口气,捏着手里的布条晃了晃,神色委屈道:“兄长不是说配合我的么?”

      荼安无语片刻,毫不客气道:“你莫不是听错了,我说的是不配合!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让哥哥陪我玩的。我确实如你所说,只冲你来的啊,难道哥哥要逼着我‘伤及无辜’么?”说着最后一句时,无郁隐隐露出了威胁的意味,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荼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闭上了,一副任人宰割的赴死神情,站定不动了。

      看着荼安这悲壮模样,无郁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继续向前走了两步,正正站定在了荼安面前。

      从前总觉得他的兄长、战神是那样高大,遥不可及,他从小便在仰望他,即便最后荼安一剑刺入他心脏时,他也刚刚才能平视他,平时他毫无波澜的神情、陡然拔剑、毅然转身的背影。

      可如今,眼前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人,足足矮了他小半头,正一脸被迫献身的隐忍模样,别过脸看着他斜前方的地面,眼尾染上了一层淡淡绯红,眼里的神色被两把小扇般的睫毛隐去大半,看不清楚情绪。

      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竟无端让无郁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欢欣雀跃之感。似乎再生的他,终于拥有了把那尊纯白无暇的神明玉塑从遥不可及的云端拉下,攥在濡湿的掌心反复把玩,最后厌恶地将之摔进烂泥里沾染一身腥臭的地位和资格!

      无郁深呼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抬手用那白色布条覆上了荼安的双眼,慢条斯理的在他脑后打着结,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富有光泽的粉色唇瓣。

      他当然不会告诉荼安,他真正要送给荼安的礼物,才刚刚拆封。

      “兄长,我会带你去个地方,我来牵你,好吗?”说罢,无郁抬起右手,举在荼安身侧,等待着荼安动作。

      “去哪里?”荼安并未动作,抬头问道。

      无郁亦未答话,只是手掌仍举着,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固执。

      夜色渐浓,隐约能从覆眼的布条上看见落在无郁身上的月光,衬得他周身泛着一层淡淡光华,恍惚在蒙眼的白色布条上。

      对峙片刻,荼安无奈叹了口气,几乎是刚伸出手,便被无郁精准地捕捉到,而后动作轻柔地攥在手心。

      无郁一只手牵着荼安腾空而起,就在腾空的一瞬间,另一只手一道灵气飞出,打在那已然昏厥在偏殿门前的门童身侧。

      下一刻,那门童悠悠转醒,抬头就看见一名黑衣男子一手牵着荼安战神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扶在荼安战神腰侧,状似亲昵地正腾空远去,那黑衣男子竟还回头粲然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直到二人毫无踪迹,这小童才如梦初醒,猛然回头看见那诡异至极的尸墙,大叫着跌跌撞撞爬起来,一路鬼哭狼嚎道:“神君!神君!杀人啦!!战神!战神被掳走了……吗?”

      因为施法时刻意克制了力度未让荼安发觉,荼安自然不知那小童所见。

      二人一路无话,荼安任由身前的人牵着,在空中疾速前进。虽不知去往何方,但依风向来看,这似乎是去往煌玉泽所在的西南方向。

      “眼下只能先将计就计,稳住无郁了。依他先前所作所为,可见重生之后不仅心性仍未有所改变,修为还大大精进,竟能在离焱眼皮底下纵起焱火不说,还闯入泠羽宫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想来其中也包括为伤民医治的医师了。短短几日便造下如此杀孽,实在可恨至极!”

      想到此,荼安忍不住透过覆眼白绫恶狠狠瞪了一眼无郁模糊的背影,正欲在脑中继续将这十恶不赦、假情假意的魔头痛斥八百遍,却听无郁突然开口道:“要下去了。”

      未等荼安反应,无郁便纵风陡然下降,荼安身形未稳,下意识攥紧了无郁的手掌。

      本不觉有他,可无郁那磁性的嗓音突然发出低低一笑让荼安顿时血液上涌,脸颊发烫,慌忙抽出手去,愤愤道:“你笑什么!”

      无郁敛起笑意,独自向后退了两步,来到荼安身侧,一手举起,边替荼安解开覆眼白绫,边开口:“到了,兄长。”

      白绫除去,荼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才缓缓睁开,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便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环境——在一片规整的花丛之间,矗立着一座架在离地三尺高的半空中的精致木屋,分为左右两室,此刻,窗户里皆映照出蜡烛点燃的融融暖光,那便是方才光亮的来源。

      片刻,荼安微微睁大了双眼,无郁侧头面向荼安,缓缓开口:“还记得这里吗?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执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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