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末世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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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安缓缓出着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却并未应答那人的话。
他艰难举臂，沉默着召出入尘，手掌缓缓紧握剑柄，一寸寸抬起剑尖，剑锋直指无郁，眸光阴沉。
那人却并不恼。
他面露委屈之色，抱起双臂微微偏头，像是懵懂不解荼安这动作中明晃晃的敌意，道：“兄长，你怎么不理我。你喜欢吗？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主意。”
荼安沉默，入尘剑锋聚集的灵光更盛。
无郁撇撇嘴，站直身子又装模做样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既然兄长不愿同我说话，我便走了。”
说罢便要转身，毫不留恋。
“你是怎样活过来的。”
荼安眸色阴沉，冷冷开口。
几乎是荼安刚一开口，无郁便顿住了身形，侧过身款款笑了起来。
“哥哥愿意同我讲话啦？那我自当知无不言。”
“嗯……大约是五百年前被你所杀，我太过不甘了罢，拼了命留了一魄，回到了荼蘼花巢里，竟又被我们的母亲养了出来。”
说着，无郁眸光闪烁起来，竟染了些疯狂的意味。
“是不是很神奇？你竟也对我的死深信不疑，五百年间从未回来看过一次，我好寂寞啊，哥哥。”
听罢，荼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当年是他亲自动的手，无郁魂魄尽散是他亲眼所见，有可能出这样严重的纰漏吗？
“你说谎了。”荼安开口道。
无郁不置可否，懒懒道：“我不会对哥哥说谎。不论你信或不信，眼下我都重生了。不是吗，哥哥？”
无郁的话一点不错，荼安心下郁结，无可辩驳。无郁那一句接一句的“哥哥”更是听的荼安头脑发胀。
于是，他抿了抿唇，不甘心地讥讽道：“荼蘼花巢本无神识，不过一处天然孕场，算不得母亲。”
“你我，自然也算不得兄弟。”
荼安心绪起伏，却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狠厉无波。他敏锐地发觉，眼前的无郁，比起五百年前似乎邪气更盛。
果然，无郁眸色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讥诮，道：“兄长怎么如此绝情。”
“再怎么说，兄长也算是从小把我养大。有个词不是‘长兄如父’么，我便是叫你一声父兄也不为过的啊。”
荼安不耐地皱了皱眉，不欲与他多做这称谓上的口舌之争，便又愤愤开口道：“回茵河，也是你做的吧。”
他想到方才无郁说，眼前这骇人场景是“想了好久的主意”，那便说明，眼前这些无辜蒙难的村民都是无郁所杀，那场从天而降的焱火，应当也是无郁所为了。
毕竟这世上，能使用焱火之人，除了离焱，也就只有他荼安和无郁了，当然，若不是无郁复活，这件事，只有恒华帝君和荼安知晓。
起初在小茶馆听了那书生讲述的遇水仍燃的赤红火焰，荼安心里就生出了某种极为不安的猜测。
若非五百年前荼安亲手用入尘剑刺穿了无郁的心脏，看着无郁的三魂七魄烟消云散，荼安几乎立刻就能想到此事是无郁所为。
只是没想到，直到现在，那个被他否决了又否决的猜测，终是变成了事实。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那边无郁满不在乎地应道：“是的呀！可那帮讨厌的神仙来得太快了，焱火还没能把那小村庄夷为平地呢，就被离焱带人给灭了。”
“若不是看到那些侥幸逃脱的可怜虫，临时想到了更好的惊喜给兄长，我恨不能当场就把那群碍事的神仙挫骨扬灰了呢。”
无郁边闲闲说着，边抬起右手，拇指摩梭着食指指节处，一道月牙状的疤痕。
“你！为何要这样做？”
盯着无郁的小动作，听着无郁像在讲述趣事一般的安然口吻，荼安几乎牙都要咬碎了。
无郁听罢，缓缓抬起头勾了勾唇角。
“为何？当然是为了你呀，兄长。”
无郁笑得几乎有些癫狂。
“我知你在这附近伏妖驱魔，护佑你的黎民苍生，当然要给你个惊喜啊！
“兄长都忘了我五百年了，我定要兄长狠狠记起我才好啊！”
荼安指节攥的发白，努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他甚至气极反笑了。
片刻后，他冷冷开口道：“无郁，你知道我这五百年间最悔恨的事情是什么吗？”
无郁一怔，唇线微抿，并未回应，像是耐心等着眼前之人或仁慈或绝情的审判。
于是，那审判之人讥诮一笑，缓缓开口了。
“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没有在你出生时就取了你的性命！”
闻言，无郁眸色渐冷，如不见底的深潭一般。
他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该后悔。”
“兄长可知那焱火过处，寸草不生。那些卑贱蝼蚁拼了命的逃窜、哭喊，期盼着他们信仰依赖的荼安战神能救从天而降拯救他们于炼狱。”
“可最后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尽业火一寸寸烧过他们的四肢、胸膛，直至整个身躯化为一堆齑粉！”
无郁死死盯着荼安的双眼，生怕错过那人听了这些锥心刺骨的话会产生的一丝一毫的精彩表情。
他太懂要怎么样去激怒眼前圣洁无暇的神了。
“那火烧光他们的家园、亲人，毁了他们的一切！”
“哦对了，有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跑不动了，哀嚎一声，试图用身子为那婴儿挡住焱火，有什么用呢？太愚蠢了！你真该看看那场面，那些蝼蚁四处逃窜又被火焰吞噬的场景，他们眼里不加掩饰的挣扎和绝望，当真有趣极了！哈哈！”
“神君，你的信徒们无助垂死的时候，应该从天而降，护佑他们的你，又在哪里呢？”
无郁话音未落，荼安气红了双眼，爆喝一声陡然飞身而起，右手执入尘，左手聚灵注入剑内，入尘顿时泛起耀眼金光，剑锋直指无郁的咽喉。
这是毫不掩饰的杀心。
荼安眨眼就越过那横在两人之间的血潭，到了无郁面前。
无郁狞笑一声，只一抬手，一道黑雾作屏，立时横在了无郁身前，生生扛住了入尘凌厉的攻势。
入尘剑程受阻，剑身“铛”的一声嗡鸣不止。
荼安心道不好，此刻他能十分鲜明的感觉到，无郁漫不经心的一挡，已然让他的攻势生生被削弱了五分。
未及多想，无郁似乎也感受到了面前人的勉力弱势，他稍一挑眉，似有不悦，随手便挥出一道灵气。
那灵气黑雾缭绕，醇厚精进且蛮横霸道，登时便盖过了入尘剑身灵光。
荼安见势不妙，迅速收剑，一个转身，堪堪躲过了那灵气攻势，再抬头一看，已被那灵气攻势逼出殿外。
怎会如此？
五百年前，荼安稍加费力，修为尚能盖过那时的少年无郁，因此才能在最后关头手刃了无郁，散尽他的三魂七魄。虽不知为何能被无郁逃过一魄，造成了今日恶果。
但方才，只短短一瞬交手，就让荼安头皮发麻。他被最为浅显的现实状况无情告知，他可能，不再是无郁的对手了。
这五百年，无郁究竟做了什么？
这边，占了上风的无郁浅浅笑着，闲庭信步，飞身越过那血潭，稳稳落在殿外，停在了荼安面前。
“兄长，怎得刚一见面便对我刀剑相向呢，我好伤心啊！”无郁歪头委屈道。
荼安并未答话，稍一思忖，正欲找个机会放出信号，通知离焱。
这边无郁却好像提前预知了他的行动，不紧不慢道：“兄长最好还是不要叫那离焱来了，你不想让他多活两日吗？”
荼安被戳破了心思正心下郁闷，面上却只能故作冷静，勉强开口道：“我并未打算通知他。”
顿了顿，荼安试探道：“你既说是为见面给我惊喜，如今你也见到了，惊喜也给了，还有何打算？”
无郁闻言，缓缓扬起下巴，死死盯着荼安的眼眸。
他状似不经意地笑道：“自然是报答兄长，昔年对我的杀身之恩、散魂之情啊！”
无言对峙片刻，这次却是荼安笑了。
无郁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那一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带着些许讥诮、浅浅勾起的唇，白净光亮的额头因为方才的短暂交手而沁出的一层薄薄细汗。
傍晚的风带着些令人燥热的温度抚过面颊，带起荼安纯白的衣角，无郁怔怔看着，眼底情绪复杂。
荼安突然停止了笑意，而后冷然说道：“那可太遗憾了。你杀不了我，不是吗？”
这一句将无郁从仅剩的一点温情回忆中彻底拖入寒冷彻骨的谷底。
是，他杀不了荼安，荼安却能让他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如果说，荼安从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那无郁，便是天生的天之弃子。
荼安的出生，花香袅袅，彩虹环绕，凤啼婉转，而无郁的出生，则是天地难产之下的一场动荡浩劫。
……
万年前，苍山墨水之地的乌楚泽，虽灵气充沛却横行霸道扰人心神，此地风水灵气，能造庇世之神却也能造乱世之神。
乌楚泽境内，由一泊乌海贯穿南北。在这乌海最深处的暗无天日之地，生长着一片末世荼蘼。
这片生在海底的荼蘼花本就奇异非常，且受乌海海水和海底瘴气积年累月侵蚀，不知何时竟自生出了一个胚胎，被包裹在最为娇嫩的荼蘼花中。
眼看这胚胎就要成形化为一个初生婴儿，恰恰此时，恒华帝君划分四泽途经此处，深觉此处山水奇异，担忧此地所长之物或将为乱于天地，为保太平，便生生剥离出一魂一魄投入乌海，用以安抚净化之意。
这泛着盛世金光的魂魄便一路在乌海里下沉，不偏不倚，恰恰就落在了那朵包裹着胚胎的荼蘼花上。
上古初神神力纯净强势，数百年间将那胚胎里深厚的邪魔瘴气清除殆尽，顺带将上古初神的纯净神力注入其中，为其保驾护航，直到荼安辉煌灿烂地安全降生于世。
传言荼安诞生之际，那荼蘼花竟从乌海海底浮上了海面，一时间天地失色、万花齐绽，连恒云泽的长生彩虹都演化成了十四色，不眠不休挂在那荼蘼花间，凰鸟衔着沾了澧泉的梧桐枝不知疲倦地洒向那婴孩。
恒华本以为魔王诞世肝颤了七日，但见此奇景不免惊叹，难道他那缕魂识当真养出了庇世之神？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荼安自小便灵根强劲，灵光耀眼，修行更是一日万尺，天赋极佳。
自束发之日起五年成仙，十年成神，颇有恒华昔年之风，如今已是恒云泽之掌战神君，仅次于帝君恒华，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荼安神君之外恒云泽又有八神君，各掌恒云泽一方，神君各有其泠羽宫，既掌恒云泽之事，又依天命掌山霁泽之金木水火、风雨雷电。
倘若真恒久如此，那便万事大吉了。有了上天入地、战力强大的战神荼安，恒华本已打算提前养老、高枕无忧了。
可坏又坏在，自荼安之后，末世荼蘼花又生出了一人。若说荼安是庇世之神，那这位，可真正就是乱世之神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末世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