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 · 满江红》》知秋集

13、“铁某在此，速速出来！” 大宋国都临

　　大宋国都临安。阴云密布，遮星蔽月。入夜时分空中又飘起了雨。
　　天黑之后，梅鹤苑里的众人开始分头行动。修遃继续随追命潜去悦雅楼营救小念。而冷血本要与铁手父子同往城中对敌，却未料正出门时，朱月明派人匆匆赶来说丞相府突然传令，召今日去金国馆驿搜寻刺客的军官速去回话。来人说，朱大人估计完颜亨已将此事向秦桧告了状，为防奸相诘难生事，还须尽快赶去澄清。
　　冷血还在犹豫，可铁手坚决要师弟回去：“四弟快去，莫让老朱为难。你放心，一会我便按着咱们刚才商议好的办法行事，不会有差池。完颜亨这小子若再使诈害人，我也决计不会手下留情了。”
　　“嗯！”冷血点头，又叮嘱道：“二哥可千万要小心了！我定会尽快赶去学府与你们会合。”
　　铁手父子赶在城门关闭前先到了位于河坊街的自家商号里。大战在即，两人在后院客房中打坐运功，养精蓄锐。
　　待到戌时过半，铁手招呼儿子准备出发：“远儿，我们走吧。”
　　“是，爹爹。”修远应道。他人虽在打坐，心却始终忐忑不安，一直在挂念女儿，还有深入虎穴去救人的弟弟等几人的安危。
　　修远站起身，一边在腰间暗藏短刀，一边忍不住愁道：“爹爹，阿恬现下还没过来，怕不会生了什么变故吧？那完颜亨狡诈，也不知三师叔他们能不能找到小念。”
　　原来叶恬也自告奋勇跟去相救小念，她轻功好，依着商定好的，只要追命他们营救成功，就会派她先行潜入城中来报信。可是三人去了快要两个时辰了，到现在还不见叶恬回来，是以修远心中不免焦急起来。
　　其实铁手也在暗暗担心，但大敌当前，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安慰儿子道：“莫担心，你师叔的本事我最清楚，他定会随机应变的。水上救人多费些功夫也是正常。方才不是还说了嘛，若时间上赶不及进城报信，他们会发鸣镝通知，一会儿我们多加留意便是。”说着他戴上一款白纱幞头，身穿蓝色长袍还背了个药箱，扮作出诊郎中的模样。
　　“嗯！”修远点头，强压心中忧虑，随即也换好寻常短打便装，提了灯笼、撑着伞走在父亲身旁，看着就是个急着延医的患者家属。父子俩这般乔装是为了在宵禁时段通行可以应付官兵盘问。
　　太学位于钱塘门附近的纯礼坊东头，距离也不算太远。此刻夜已深，路上没有行人。雨下得细密，湿哒哒的青石板路在幽微烛火的映射下发出阴冷的反光。父子俩加快步伐，所幸一路顺利并未遇到巡夜官兵盘查，未几已到了学府大门口。

　　今日的太学府果然与往常不同。这大半夜的，东边的侧门竟然开着。门上高悬的大灯笼下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玄衣男子，却正是“断玉手”唐恕。
　　不知为何，唐恕隐隐预感到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无论是那《北征方略》的下落归属，抑或是自己的身世之谜。他知道，若今夜铁手果真带来《北征方略》要与金人交换孙女，那是必须要出手抢夺的。唐恕虽没见过铁手的身手，但他觉得若自己与姑姑联手的话，这天下能与匹敌的人应该是寥寥无几了。
　　“可是，若他也带了厉害的帮手就不好对付了。”唐恕想起今天下午客院里突然来了好些宋兵四处搜查，其中有一个军官令他印象深刻。
　　那人看着也要五十出头的年纪了，但一张冷峻的脸上寒意森森。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就像是一柄带着杀气的剑，一头正欲扑向猎物的狼……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唐恕正讶异于官府中如何会有这样的人物，却听一旁姑姑悄声说：“这人便是‘四大名捕’中排行老四的冷血”。
　　冷血的出现令唐仇也十分吃惊，心中不觉起了担忧：“瞧这情形今晚冷血多半会来助战，这倒是个大麻烦。”好在完颜亨也想到了这层厉害，殿前司官兵走后不久他就赶去丞相府投诉，说宋兵在搜索上国馆驿时态度蛮横无礼，怠慢使臣，让秦桧立即召见当事军官们到相府问责，如此便借机牵制住了冷血。
　　唐仇对侄儿道：“恕儿，只要冷血不来，你我合力定能胜过铁手父子，到时你可莫要犹豫。文书一现我便发难，你立即跟上，抢到后我们便散发毒雾乘乱遁走。”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当然……若与铁手父子交手，你稍稍掌握下用药分寸，把人放倒就行，也不是非要了他们性命不可……”
　　“不伤性命？”唐恕见一向心狠手辣的姑姑竟说出这话，心中更是起疑：“却是为何？”
　　却见唐仇又闪烁其词了：“……也没什么，只是这堂堂京城学府若出了多人命案，朝廷必定倾力缉拿，不利我们事后脱身……”
　　可唐恕总觉得这不是姑姑的真意，心中疑虑更盛：“姑姑为何怕我下手重杀了铁手？难道他真是我生父……若如此，我，我又如何下得了手？这到底该怎么办？”
　　他又问：“那……要是铁手没得到文书，我们又当如何？”
　　唐仇道：“若他拿不到文书还来搏杀，就让完颜亨那小贼自个儿去应付。这上上下下都找这么久了，看来寻获的希望也是渺茫的很，我们且先回了川中再说吧。”
　　入夜，唐家姑侄随完颜亨以及几十名金国随行亲兵到达太学，完颜亨让唐恕去大门口候人。唐恕一边等一边还在纠结，若铁手没有文书只来与金人硬拼，自己究竟是该一走了之，还是出手相帮？他虽只在铁家呆了数日，但见这一家子人均是温和谦冲，即便对下人也从不倨傲凌然，因此心存好感。更何况现在对铁手的身份大大存疑，就愈加犹豫不决了：“他父子们纵然本事了得，也只有三人，如何能挡得住这许多人的围攻。金人无端寻衅，恃强凌弱，难道我真要见死不救吗？”
　　将近亥时，铁手父子现身。唐恕远远望见只来了两人，心中疑虑：“如此敌众我寡，那铁修遃为何不来？难不成他们也有什么设计？”
　　可不待他细想，二人已走上台阶，唐恕忙上前拱手道：“铁二爷来了，里面请。王爷已在花园恭候大驾。”
　　铁手父子没见过唐恕的本来面貌，见来者是个宋人，态度谦恭，细看却不认得，不过，猜想也必是金人雇佣的汉奸爪牙，所以心中很是不耻。
　　三人趋近，微弱的火光下，铁手目光如炬望向唐恕。他见这人长得颇为清俊英武，那模样倒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心中竟生出一股奇怪的熟稔之情，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是……”
　　“在下唐恕。” 这是他二人头一回近距离四目相对，唐恕也在盯着铁手看，就仿佛他脸上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
　　“哦？你就是唐恕！”这下，铁手心中的诧异瞬间全部转成气恼，讥讽道：“唐少主果然好手段、好身手，在铁某家中委屈了这几日，真是怠慢的很哪！嗬！也怪我这穷东家自是比不上金国王爷能出得起好价钱。是吧？”
　　唐恕听他出言嘲讽不禁脸上一红，略略低头轻声道：“二爷说笑了！前日多有冒犯……”
　　“哼！无耻鼠辈！”铁手拂袖斥道，再不理会唐恕，只顾与修远一起快步走进学府。

　　崇信堂内灯烛通明，四围廊下站满了武装兵士。铁手行到中庭站定身躯，负手而立，沉声道：“完颜亨，铁某在此，速速出来！”这一声虽说音量不高，却是默运玄功而发，劲力随着声波四下扩散，在空中久久回荡，只要是在这学府大院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堂前那帮金国守卫只觉得耳膜刺痛发胀，头里阵阵眩晕。离得最近的那个士兵竟被震得手中长枪把持不住，“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唐恕在前面引路，距铁手只几步之遥，他只觉一股大力自背后推来，顿觉胸口大震，忙提气护住心脉，心中暗暗吃惊：“这个岁数还有得如此绵长劲力，果然内功了得。”
　　他略略定神，回身指了指东廊下的一扇月洞门道：“他们在花园里。”

　　太学府的花园，中央是一泓水面开阔的大池塘,有九曲石桥连通西北。沿岸湖石假山，花木亭榭，都构筑得错落有致，疏密得当，看着极是精巧雅致。池塘北端有一艘旱船，大半筑在水面。船舱两侧的飞檐挂着长串灯笼，照得四下甚是亮堂。
　　完颜亨一身戎装坐在舫首的太师椅中，刚才，铁手那一声大喝听得他心砰砰乱跳。完颜亨是见识过铁手身手的，当年金山会战，铁手徒手生擒龙虎大王的威武神功，他想起来就心里发怵。此时，他见铁手父子已踏进园门朝他这边行来，连忙振作姿态，暗忖：“嗨！我如今是上国公使，他只是一介草民，怎敢胡来？更何况他孙女还在我手上！怕他作甚？”
　　完颜亨强作镇静，挺直了腰板站起身，向着对岸大声道：“铁游夏，本王让你去取的文书可带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