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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二,你这一向可好啊! 书房外的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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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的檐廊下站着个送货郎,灰短衫,黑布鞋。中等个头,身材结实,两条小腿看着特别粗壮有力。那人腰间还系着个酒葫芦,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透出温润坚实的光泽,甚是惹眼。货郎缓缓撂下肩上挑担,挺直了身板,伸手摘去头上的阔边毡帽。但见乱蓬蓬的花白发髻下,一张赤色脸膛虽已带了岁月风霜之痕,那双眼睛却仍是精光内敛,熠熠有神。只听他咧嘴笑道:“老二,你这一向可好啊!”
“三师弟!”
“三爷!”
铁手与阿荷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铁手快步上前,两手扶住那老货郎的双肩,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半晌铁手的目光落在对方同样欣喜难耐的脸上,还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接着他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口中喃喃道:“好兄弟!真的是你!”
原来这货郎不是别个,正是“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的追命,崔略商。
追命自绍兴二年与铁手一同潜去金国迎回恩师诸葛神侯的骨灰归葬三清山后,归途中只在苏州铁家盘桓小住了半月便又北上了,只因彼时的他业已成了家。
说来也是缘分使然,当年因着吴铁翼一案始终悬而未决,追命自觉情义两难,无奈与吴离离分手。可谁知多年后两人竟在靖康战乱中又偶遇了,于是昔日的恋人患难与共,结为夫妇。两人成亲后便一直长住在连云寨,与戚少商等诸豪杰在太行山一带游击抗金。
这十多年来宋金交战,硝烟不绝,且南北已成异国,音讯难通。师兄弟们也只偶尔才有机会通上书信,大部分时间都不知对方的景况。所以今日这暌别已久的重逢竟教两个上了年纪的汉子忘情地拥抱了良久。
阿荷见状忙上前劝慰:“三爷定是远道来,快请他里面坐了说话。”
铁手这才回过神来,忙松开双臂,紧紧握着追命的手一同进房坐下。
“这许多年不见,荷娘子还是这般年轻!呵呵……”追命一面不忘与阿荷招呼。
阿荷对着追命叉手施礼,笑道:“三爷好!您还是这么爱说笑。”又忙去沏了茶端过给客人。她知追命这会儿乔装来访必有要事与铁家父子商量,于是对铁手道:“三爷难得来须得好好招待,我这就去厨房准备晚膳。你们老哥俩慢慢聊。若有啥特别需要的叫遃儿来说就是。”
铁手笑道:“好好。别的倒可不要,好酒却是不能缺了。哈哈……”
“嗯!我晓得。三爷宽坐,我这就去准备。”
“有劳荷娘子。看来今日我可以大饱口福咯。妙极!”
阿荷微微欠身告辞,出了书房加快脚步直往后院去。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变踏实了不少,来了崔三爷这等有力的帮手,那小念定然有救了。她得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赶紧告诉修远和惠娘去。
见阿荷离去,追命转头对铁手轻声道:“我也是刚听遃儿说,小师妹,她去年走了……真是可惜了!”
铁手不禁神情一黯,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怪我没照顾好她……”
追命知师兄一向伉俪情深,对他性情又极为了解,忙劝道:“唉!生灭本空,无须执念。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自责……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地过日子。我瞧荷娘子就挺不错的,人好,长得又俊,呵呵……”
铁手不禁被逗笑了:“怎么到了这把年纪还喜好做媒人哪!”他知道定是修遃已将自己家中近况与师叔说过了,追命才会有这般言语。
“哈哈,老二,这事听我的,一准没错!”追命拍着铁手的肩膀玩笑道。
“好了,好了。还是赶紧与我说说,你怎地到了临安?我这不是请胡堂主找张驯来帮忙么,怎么来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铁手掩饰不住满心的欢喜。
“莫担心,张老五也来了,今日这事没了他倒确是不成。这不,我刚从丁家山秘道回来,想着如今你一家子人肯定都在发愁,怎能不来瞧瞧。不过估摸着完颜亨那小金贼必定在暗中监视这宅子,所以我只能乔装了进来。”
“啊!你们已经找到那秘道了?那些机关可还能启动?可曾进得院里去?有没有探到我家小念的下落?”铁手神情一震,急切地连连发问。
原来,昨日当铁手得知整个事件是完颜亨在背后策划操纵时,猜测自家孙女多半是被掳到金国馆驿去了。他知道那地方如今是禁地,官兵重重把守,戒备森严,要救人只能智取。
三十年前他在杭州办案时结识了那园子的设计者,江南名士陶乐山。因杭州府当初建造悦雅楼是以备皇家南巡时所置的行宫,所以铁手曾在无意间听陶乐山透露过这园子内修有一条秘道可通往西北的丁家山。那秘道中有好几处暗门均可直达主人卧室、书房等隐秘重要所在。而其中藏在水底的开合机关就是通晓奇门巧技的陶乐山亲自设计的。
铁陆两家与陶乐山的商行有茶叶生意往来,所以倒一直不曾断了联系。且铁手也好书画,所以这些年两人难得也会相互窜个门,作一些商务拜访或交流下书画心得。铁手知道陶乐山也不耻朝廷苟安议和,一样痛恨金人,想必这等机密应不会轻易告人,于是他设想要经由这秘道潜入馆驿相救孙女。昨夜从四眼村归家途中,他父子已顺道至隐居城郊的陶乐山处取到了秘道地图以及启动机关的方法。
考虑到自己一家人都不谙水性,因此铁手才命修遃、叶恬连夜赶奔太湖源村找到连云寨江南分堂胡堂主,请他设法联络寨中水性最佳,人称“潮头王”的张驯来临安相助。这张驯是昔日梁山好汉“浪里白条”张顺最小的兄弟,当年也曾在梁山落草。宣和四年梁山众人被招安后,张驯不愿归顺朝廷,便加入了连云寨,因而与铁手结识。后来梁山征方腊时张顺死在杭州,张驯很是悲伤,此后一直留在江南为哥哥守墓。他听说金人绑架了铁二爷的孙女,自然义不容辞赶赴临安,按信中约定,扮作顾客进入铁家商行等候行动指示。
今日午间,铁手让修遃带了地图进城去会合张驯,然后一同去往丁家山打探下这秘道救人的办法是否可行。毕竟,陶乐山在给他地图时不无担忧地提醒道,“二爷,再怎么说这园子都建了这么久了,这暗道在我主事那会儿,每隔数年都会保养维护,可建炎后我便再没机会进去过。唉!算来也快二十年了,有些材质经年累月浸在水底,我也没有把握它们有没有被腐蚀,是否还能启动。您也只能试试了……”
铁手知陶乐山说的是实情,可眼下事态紧迫,心爱的孙女落入敌手已经整整一天了,教人怎不牵肠挂肚、心急如焚,无论如何也得先试上一试。可自修遃走后,铁手一下午都惴惴不安,连实在困极打个盹都睡不踏实,就是在等消息。这会儿他听追命这么一说,怎不关心!
追命见师兄着急,忙安慰道:“莫急,莫急。待我慢慢说与你听。”
“今日这事说来可凑巧的很,我是大清早到的太湖源村,正赶上老胡刚与张老五联络上,他二人正准备上临安来。我一听是你家出了事,自然要来。我怕万一事态不顺还需留着退路,就让老胡留在太湖源安排寨中兄弟做好接应和撤退的准备,然后就和张老五一起赶奔临安来。中午时分进了你家商号没多久,遃儿就来了。这小子记性真好,一进后院便认出我来。倒头就拜,哈哈……”
一旁修遃笑道:“侄儿就算认不得您老人家,总也认得您那宝贝葫芦。小时候拿着玩过。”
追命笑道:“哈哈……好!这般细心倒是随你老爹。十几年不见,都成大人了!要不是你那张脸长得与你爹年轻那会儿几乎一样,我还真反应不过来呢。”
铁手见师弟夸赞儿子机敏甚是开心,也是脸露微笑。只听追命继续道,
“遃儿拿出地图,我三人稍作研究后便即赶往丁家山。那会儿雨下得不小,原本巡山的守卫都躲岗亭中偷懒不出来,所以我们没费多大劲就进山找到了那山洞。我们点了火把行了约莫十数丈,按着地图所示又摸着了隐蔽在山石下的暗门。进了地道沿石阶一路下行,到得尽头果然横着十来丈宽的西湖暗流。那水面虽说有点阔,但自然是挡不住你老弟我的。呵呵……”
铁手当然知道追命这话并非吹嘘,他卓绝的轻功就算与大师兄无情相比也是不分伯仲的。铁手忙道:“那你必定是到了对岸了?”
“嗯!我跃到对岸,但行没几步就见一道石门矗立,阻挡去路。我试着推拉却是纹丝不动。按着陶乐山的指示,除了浮桥,这石门从外开启的机关也应在水下。所以,就轮到张老五派用场了。也就他能耐,一个猛子扎入水里愣是半炷香的时间没露头。倒把遃儿给急坏了。”
修遃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张五叔下去了许久没上来,三师叔又在对岸隔得远,我喊又不能喊,汗都急出来了。”
追命笑道:“我瞧出你在担心,才连连摆手示意你莫急。张老五的本事我与你爹都是有数的。这小子,不,他们一家子,上辈子估计都是鱼来着,呵呵……”
“又过了好一会,忽听得咔咔声响,水面竟浮出两根大铁索。接着,我身后那石门也缓缓开启了。我大喜,招呼遃儿赶紧过来。这时,张老五终于浮出水面来,他一面扯去头上缠着的水草一面笑道:‘这陶大官人也真是,竟把这机关扳手设在那头老鳖的洞里,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引得它出来。呵呵……我看了,这浮桥上原是有铁皮搁板的,只是长年泡在水里都烂了,好在这两根桥索是精钢打造所以没出问题。反正如今这样子皇帝老儿是肯定走不了的,不过对咱们来说可不成问题。’ ”
“毕竟身处险地,为防意外生变,我让张老五小心把守那石门要隘,自己带了遃儿继续往里寻去。那石门内的通道修得颇为平整,可容两人并走。石壁上还凿有灯龛子,那铜壶中的蜡竟还能点着了。只是毕竟许久没人走动,到处蛛网灰尘。走到深处便见几处岔路,好在有地图指引。考虑到才得申时,我和遃儿决定先往卧室去,因为那时辰想必应该还没人。”
“那卧室的暗道出口设在贴墙的衣橱里,我们刚想启动机关出去,看能不能逮个仆人盘问下小念下落,却听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只听一个男人道:‘大娘娘,王爷吩咐将他的的软猬甲送去书房,今晚要派用场。’立即有女人应声:‘杨总管稍待,这就去取。’接着,脚步声就往里屋来,听着不止一人。”
“我们吃不准外间到底有多少人,不敢轻易出击。而听这话的意思有可能完颜亨就在书房里。我们看过地图,知道书房也有暗门,便随即退回暗道往书房方位寻去。我寻思着若那小金鬼一个人在书房,正好擒住他交换小念。”
“书房应在花园里,向东行了一程才到。我们刚趋近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我听着那声音怎么这般耳熟,心中大生疑惑。那处的暗门置得也很巧妙,就在靠墙的书架后面,且还有个小孔能察看外间。我急忙透过小孔朝外望去,竟果真是他。”说到这里追命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老二,你猜猜是哪个?”
铁手毫无头绪,摇摇头,问道:“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