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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伸臂入内掏出个尺把长的石盒来。” 黄昏,孤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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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孤山梅鹤苑。
下了一天的雨这会儿暂歇了,庭院寂静,只偶尔传来山林中的几声鸟鸣。少了平日里两个孩子奔走嬉笑的声音,铁家此刻显得有点冷清。
阿荷提了食盒,沿着回廊走去书房。她几乎一夜未眠,大清早就去陪伴惠娘和思安。看着母子俩伤心的模样,想到落在金人手中的小念,阿荷也是心如刀割。铁手父子们从昨夜开始一直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就连用餐都在书房简单解决。阿荷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也就不想多去询问打扰,只是暗暗担心着。方才修远回房安抚妻儿,并道:“爹爹看着累了,我让他在书房小憩呢。”阿荷退出来让他们一家叙话,可她心中牵挂铁手,于是备了茶点过来探望。
阿荷轻手推开书房门,见铁手躺在榻上,鼻息声浓,似是睡得很沉。阿荷知他必定累极,心中很是不舍,小心翼翼放下食盒,蹑足趋近榻边又再仔细端详。却见铁手眉头微皱,额上少见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阿荷轻手推开书房门,见铁手躺在榻上,鼻息声浓,似是睡得很沉。阿荷知他必定累极,不由得十分心疼。她小心翼翼放下食盒,蹑足趋近榻边又再仔细端详,却见铁手眉头微皱,额上少见地出了一头细汗。
阿荷掏出手帕想与他擦拭,谁料手刚往下伸去,铁手猛然翻身坐起,虽还闭着眼睛,但一手大力扣住阿荷的右腕,另一手已锁上了她咽喉,口中低喝:“接招!”
阿荷吓得惊叫起来:“哎!二哥,是我!”
“啊!”铁手睁眼也是大吃一惊,连忙放开阿荷,歉疚道:“对不住!妹子,我…我这是睡迷糊了。弄痛了没有?”
阿荷忙道:“我无事。二哥,你可是做噩梦了?出这许多汗。”她目光关切地望着铁手,拿起手帕与他轻轻拭汗。
“嗯!我仿佛梦见楚相玉了。”铁手垂下头轻声道。
“楚相玉?那是何人?”阿荷奇道。
“此事说来话长。”铁手起身,挽了阿荷一起在桌旁坐下。阿荷一边准备茶点,一边听铁手继续说道。
“那楚相玉并非寻常江洋大盗,是当年朝廷一等钦犯。此人是先皇的表亲,文武全才,就是历来不满朝政,觉得自己才是治国能人。他一心想夺赵家的天下,曾三次入宫行刺官家。最后一回正遇着我恩师诸葛先生护驾,他二人大战三百招后,楚相玉不敌,终于被擒,关进了沧州大牢。”
“大观二年冬天,楚相玉手下死党买通了沧州大牢里一个守备将领,里应外合将他劫出狱去。我奉世叔之命,会同沧州府的数位将军以及南寨北堡的多名江湖高手一路追踪到五绝峰,终于将他截住。可是,说来惭愧,我上前与楚相玉单打独斗,只二十五回合便被制住了要害,他只消轻轻发力便能取了我性命。”
“啊!”阿荷低呼一声,明知他说的是陈年旧事,不知怎地心中也觉一阵紧张,急着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见我宁死不屈起了爱才之心,竟放开了我,还欲说服我投到他麾下效力。我自然不肯顺从逆贼,于是又重新开战。我方诸人见楚相玉功夫了得,生死攸关便也顾不得江湖规矩,群起攻之。可是,他实在太厉害了,我们这么多高手围攻都拿不下,且人人皆被重创。我也被他击伤在地,无法动弹。最后,还是北寨的伍老寨主舍了自己性命,近身肉搏用内力反噬伤了他,然后才被周将军一直藏在怀中的那畸生的第三只手所杀。”
“那一战可谓惨烈异常,也是我平生最大的败绩。虽说当时还年轻,恩师传授的神功也尚未练成,但二十五招便被人拿下,之后每每想起,总觉得实在是……奇耻大辱。不过,这都过去快四十年了,且我也隐退江湖,倒也忘得差不多了,不知今日如何又会梦起,真是奇怪……” 铁手说着竟摇了摇头。
阿荷却知必定是他因着此番孙女被掳,突遭困境强敌,心中压力骤增所致,忙安慰道:“那会儿二哥还很年轻且神功未就,而楚相玉却正值盛年,自然斗他不过。若凭着你如今的功力再与他战,我看才不会落败呢。”
铁手微微叹道:“唉!倘若年轻个十岁倒或许能战,可现下……我的功力也走下坡路了……”
阿荷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好吧,我如今算是晓得了,这世上唯一能胜过二哥的人,便是这楚相玉。不过呢,他早就死了。呵呵……所以我的二哥还是铁手无敌。”她笑着拿起块绿豆糕送到铁手嘴边。
铁手也笑了,张口将糕点吃了。他瞥见阿荷手腕上这会儿起了几条红指印,显是刚才自己那一抓着实用力不小,顿觉很是心疼。
铁手捉住阿荷的手与她轻轻揉搓:“瞧这还是弄痛了,都怪我!”
阿荷道:“不痛,二哥还是与我说说今早又去韩将军府上,可是取到那份紧要的文书了?”
铁手微微一笑,道:“今早我去韩府可不是为了索书,是去送书的。”
“送书?”阿荷不解道。
“嗯。那《北征方略》并不在良臣手里,不过,因着他提供的线索,我与远儿已连夜寻到了。”
阿荷又惊又喜,问道:“啊!你们是如何寻到的?”
“昨晚先去了良臣家,才知那文书并不在他手上。但他说前些时有人暗中传话与他,说这物事便藏在岳帅的供状里。可那供状上只写了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字,也找不出什么蹊跷来。我人推敲再三还是不得其解。
“后来出了韩府,我与远儿又去夜探太学大院。因为那里原是岳飞旧邸,我寻思些能不能找得点线索。谁知竟巧遇了那位传话的义士,隗顺。此人是武当俗家弟子,靖康时入韩家军抗金,五年前又在大理寺为狱卒。当时岳帅见他忠义正直,又曾是韩世忠麾下亲兵,因此临难前托他转言与良臣。”
“那隗顺倒是认得我,他知我也在寻找文书,便将岳帅遗言又转述了一番,却还是那句‘物事藏在供状里’。我颇觉失望,便问他为何深夜到此。他指着墙角的一口井道,五年前岳帅小女儿银瓶姑娘为父申冤不成竟在家中含恨投井自尽,今日是她忌日所以潜来祭奠。”
“我听得悲叹,便走到那井边默哀,低头却见井中倒映出一轮澄明圆月。我猛地心念一动,想到那供状上虽写了八个字,实则只四个字‘天日昭昭’。岳帅连书两遍,除了悲愤难抑,应该还另含深意。这八个字中有六个‘日’字,四个‘口’字。天日即是太阳,他会不会暗指那藏书之处便在一个可以看得见六个太阳的地方。”
阿荷不解道:“六个太阳?哪里会有这种所在?”
“还真是有的。”铁手道:“我知道天竺山的半山腰有个村子唤作四眼井,因为那村口有四口水井,井口几乎紧挨在一起。但因是在不同年代由不同村民开挖的,所以井下泉眼却是不相通的,若得正午,一眼望下去便能见着水中有四个太阳。且那村口面东,地势颇高前无遮拦,是望得见西湖的,所以还能见着湖中倒映的太阳,再加上空中的太阳,岂不正好是六个太阳。”
“啊,原来如此。”阿荷恍然大悟。
铁手继续道:“那供状里还有四个刀字,刀属金,五行方位主西,而天竺山就在杭城西边。于是,我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与远儿赶到四眼井村正值子夜。月到中天,站在井边一眼便见着水中明晃晃映着四个月亮,还有远处湖面也倒映着一轮明月。我点了火把让远儿下到西边那口井中仔细察看。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井壁靠上方处有块砖石明显与别处有异。远儿抠出石块,果见露出壁洞,他伸臂入内掏出一个尺把长的石盒来。”
“那石盒细长,顶端盖头处用厚蜡封得严实。我打开封口倒出一卷文书,看那纸张的颜色质地就知道是朝廷专用的奏札本。我略略展开,见起头写着‘乞北征进击札子’。当年我到岳家军中找冷四弟时曾与岳帅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见他大帐内挂着亲笔书写的‘还我河山’的字幅,那书法挥洒纵横,遒劲峻拔,令人印象极深,因此我认得这文书上的笔迹正是岳帅手迹,不禁心中大喜。昨夜归家后我又将那战略书粗粗浏览了一遍。唉!岳飞可真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啊!当时岳家军北伐已是一路告捷,可恨康王只顾贪安自保,错失大好战机,不然早就收复中原了!” 铁手向来厌恶赵构的阴狠自私,奴颜苟安,所以私底下一直执拗地唤他前朝爵号,仿佛如此称呼便不认同他是皇帝一般。
阿荷只听得一脸钦佩之色,由衷赞道:“二哥果然心思了得,竟都被你想到了呢!”
铁手心中对自己找到文书也很满意,不过还是自谦道:“呵呵……也是机缘巧合才生出这思路来。这要是我无情大师兄在的话,怕一早就想到了呢。”他继续道:“这等机要战略自不能落在金人和奸相的手里,所以我今日一早便带了文书赶去良臣府中与他商议如何妥善处置。”
阿荷忍不住追问:“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啊?”
铁手道:“那康王自小太子薨后这么多年再不得子嗣,所以作为宗室子侄的赵瑗从小就被选入宫中作为东宫候选,如今已十九岁了。良臣说小王爷虽年少却看得出有着励精图治的志向,为人也机智老练,忠义任侠,不愧是太祖的后裔。如今朝中一干忠臣良将都十分看好他,就连我昔日里那老谋深算的上司,刑部朱大人都暗中派高手保卫他的安全,以防遭秦桧暗害。小王爷有个了不起的师傅叫虞允文,此人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他与良臣是忘年知交,对朝廷苟安,秦桧卖国也是向来深为不耻。如今我与良臣商议,先请虞学士去王府探一下口风,如果小王爷能不畏奸相,敢于担当,那这文书放王爷那里就最安全、最合适了。将来他若真有机会身登大宝,便能依这战略挥师北伐以酬岳帅壮志,一雪靖康之耻。”
阿荷道:“果能如此,那便最好不过。可是……”她忽而又皱起了眉头:“若将这文书交予了王爷,我家小念可怎么办哪?!不成,不成,囡囡还在金人手里,他们拿不到文书可是要害她的呀!”说着阿荷一把抓住铁手的臂膀,满脸紧张。
铁手拍拍她手安慰道:“莫急!莫急!小念当然要救,我自不能让人伤了她。且放心,能救她的人昨晚已教遃儿和阿恬给请来了。”
“哦,是谁啊?”阿荷急道。
铁手正欲作答,突听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轻敲房门,唤道:“爹爹。”
阿荷听得是修遃的声音,赶紧过去开了房门。
“爹爹,您瞧是谁来了!”修遃进门对父亲言道,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