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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恐他心中再未想起过我。” 唐仇进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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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仇进屋在窗边坐下,唐恕的追问搅得她心神不宁。
在临安呆了大半个月却不见金人有回国的意图,而完颜亨更是三天两头就往秦桧府里跑,那显然是想要的东西还未到手。前几日,唐仇终于寻着机会从徒单敏那里套出了口风,说是“有份重要的文书丢了,似是被韩世忠藏匿了,但一时没有凭据又讨要不到。”唐仇这才知道,原来这《北征方略》的去向竟还是个谜。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个令她心悸的名字:“如今王爷正在设法,想胁迫那个当年号称‘四大名捕’的铁手去韩府索要文书。因为这二人既是好友又刚结了儿女亲家。不过,这事安排起来有点棘手,怕还要请师姐你帮忙呢。放心,事成之后,王爷必定重酬。”
唐仇口中应着,心却砰砰直跳:“唉!怎地就碰上了他!可真是冤家路窄!”
那一晚她心绪纷乱,辗转难眠,思潮始终回荡在三十五年前的一段惊魂往事里。
泪眼山大战,“四大凶徒”奉蔡京之命助战奸恶大将军凌落石。那一年,唐仇二十二岁,娇艳得像一朵初放的红玫瑰,却也狠毒得如同玫瑰枝上密密的尖刺。紫云峰上,她与燕赵并肩而立,真是天下少有的一对俊美无双的璧人。
燕赵对自己的倾慕唐仇早就领会。平心而论,论才貌、武学、家世,燕赵均属一流,但唐仇总觉得两人之间似乎还缺了点什么……或许,燕赵可以做情人,但一定不是伴侣。倒是那天峰顶初遇,她第一眼见着铁手便有些莫名心动。
彼时铁手虽然才二十八岁,却已显露出沉稳持重的气度来,威严不失儒雅,刚勇兼具机智。双方斗智斗勇,铁手以寡敌众始终沉着应战,毫无惧色。唐仇渐渐为他那股凛然正气所折服:“强敌环伺,这男子如何能做到这般从容自若?”铁手身上似乎有一种她从未拥有、却在内心深处渴望得到的东西。
唐仇的情感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对手,以致于在铁手因救人心切,不慎被燕赵重创的情形下,她竟没忍心下杀手,且放他逃生。事后,唐仇也有点后悔:“我真是疯了!想什么哪!四大凶徒与四大名捕简直就是水与火,猫与鼠,怎么可能!”她心中暗暗祈愿:“不要再让我见到他了!”这个乱了她心智,妨碍她做事的男人不应该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可命运往往就是这般弄人,翌年秋天两人又不期而遇。那日,唐仇在去往怀州的途中遇上了冤家复仇。长合帮的公孙十二娘恨她杀了自己的独生爱子,设下圈套使唐仇身中剧毒,被困在云台山红石崖的绝壁山洞中,眼见就要毒发身亡。
说来也巧,铁手办案途经此地,一路上觉察到附近有江湖帮派的仇杀行动。当他获悉落网的竟是唐仇时有点意外,对于要不要出手相救心中着实挣扎了一番。铁手知道唐仇素来为人狠毒,绝非善类,如今被人报复,多半也是咎由自取。但他又觉得去年泪眼山一战,关键时刻唐仇放过自己,终究是承了她一个大人情。
“不如救她这回也算是扯平了,以后便两不相欠。”
入夜,铁手避开长合帮把守的隘口攀上悬崖,见那洞口虽窄却并不幽深。借着月光微明,铁手凝神细看,里面确实有个女子横卧在地。那人闭着双目,乌黑的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庞,面貌正是唐仇。而最让人吃惊的是,此刻的唐仇竟是不着寸缕,浑身潮红,身体不停地扭动,喉中呻吟之声不绝。陡然见到女人的稞体,铁手也甚感羞涩。但他瞧唐仇这副神智迷离的模样显然是中了极其阴狠的情毒,不禁心生同情。
铁手忙脱下自己衣衫盖在唐仇身上。可他刚俯下身想把人扶坐起来逼毒,忽觉鼻下一股异香扑来。铁手心知不妙,待要屏气,但两人相距已近。他只觉脑中一阵晕眩就此扑倒在唐仇身上。几乎同时,铁手觉得自己的意识涣散迷离,身体已无法自控。他弱弱地唤了声“唐姑娘”,恍惚间却似被一条白蛇死死缠住了颈项。铁手奋力抬起双手想要拽开那滑腻的蛇身,手掌却如同被它粘住了一般,再也拿不开了,他的身体很快与蛇纠缠在了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铁手再次睁开眼时,只觉亮光刺目,原来竟已是朝阳东升照进洞来。他感到头痛欲裂,浑身乏力,就像在沙漠中跋涉良久的旅人,双腿发软,又累又渴。铁手挣扎着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竟浑身稞着。“啊!”铁手大惊,甩甩头尽力回想,但昨晚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片。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噩梦……不……又似乎是场春梦。梦里有白蛇,疯狂缠住他身体,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突然这恐怖的生物又幻化成一个美貌少女,扑在他身上……那情形,就像自己当初刚到东京时,被刑部司的那些同僚硬拉着第一次去了甜水巷的瓦子里……
铁手只觉心惊,环顾四周急唤:“唐姑娘。”
无人应声。洞身窄小,一目了然,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唐仇不在。铁手一时有点迷惘,却也稍稍放下心来。他觉得自己脑中浮现的那些模糊景象应该就是个梦吧:“想来是我见了唐姑娘的身体才会在失去意识间心猿意马起来。昨晚她起先必定以为来的是长合帮仇家,便出手下了迷毒,后来可能又认出我来,因而未下杀手。但她知自己那副模样让我撞见了,心中定然羞涩难当,是以独自下山去了。只是她身上的毒却又如何自解了呢?”
铁手虽满怀疑惑但也知此处不宜久留,随即收敛心神,盘坐运气,一个时辰后将身上余毒逼出,恢复了功力。他穿好衣衫运起轻功攀下悬崖,惊见山道上三三两两横着长合帮众的尸首,看那死状皆是被毒杀的。铁手不由得心下叹息:“唉!此必唐仇所为。这女子果然貌美心毒,我此番救了她一人却反害了这多人的性命,究竟是不是做错了?!若以后再逢见她作恶,定要依法处置,决不轻饶。”铁手颇有点自责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回转汴京去了。
只有唐仇知道,红石崖洞中的那一晚并不是梦。
那日,唐仇被公孙下了极其阴狠的“焚身”毒。凡女性中了此毒,若两日内不能与异□□媾便会导致体内自燃,烈火烧身而亡。也就是说只有雄性的精元进入中毒者体内才是唯一的解药。那绝壁上除了飞鸟何来人烟,所以铁手的出现无疑是唐仇求生的唯一指望。其实,那一刻哪怕进来的是只雄猴子,唐仇也会为了活命以身相伺的,更何况来人还是自己颇为心仪的男子。是以唐仇不假思索就使出最厉害的迷毒,令铁手瞬间神昏心失,然后强行与他□□,终于逼出铁手的元阳将自己身上的情毒解去。
唐仇很快恢复了功力,她第一反应就是必须杀了这男人。可不知为何,看着昏睡中的铁手,还有他带上来打算救人时用的长索,唐仇高举的手掌竟拍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已对这男子动了情。可是,正邪不两立,唐仇清楚铁手是绝不会爱上自己的,更不愿因这场荒唐的媾合遭他轻贱。于是,趁着铁手还未醒转,她自行下山回转四川去了。
两个月后,唐仇发现自己竟然怀上了身孕,不觉惊喜交加。自十六岁初经人事至今,她有过好几个情人,可从没怀孕过。唐仇认为这或许归咎于自己从小就炼毒、使毒,以至于伤了身体。但随着年岁渐长,她又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这辈子无法成为母亲也颇有遗憾。可这一回,腹中竟然意外地孕育了小生命,令她倍觉欣喜。
唐仇十分确定孩子的父亲就是铁手,却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孽缘。可她依然决定要生下孩子:“只要是我自己生的便好。”
父母早亡,家族中唐仇与大哥唐伪最是亲密。唐伪见了妹子隆起的肚子没有多问,只说:“生下后我来养。日后你还是得找个好人家去。”
兄长的好意唐仇自然心领,为着孩子日后能身心健康地成长,确实由兄嫂抚养更为妥善。于是儿子出生刚满三个月,唐仇便将婴儿抱去了兄长家。唐伪给孩子取名唐恕,孩子一直管唐仇叫“姑姑”。
那几年,唐仇几乎没再离开蜀地,还时常跑去恭州兄长家里探望儿子。小唐恕眉清目秀,聪颖过人,自小就展露出难得的武学天赋。特别是他那双手,唐家人早就发现唐恕的手生得比普通小孩大了不少,骨骼清奇且天生的百毒不侵,都啧啧称奇。只有唐仇明白,这是遗传自他的生父,那一对天下无双的铁掌。
意想不到的重逢是在一个夏日闷热的傍晚,唐仇带了五岁的唐恕出门玩耍,刚走到巷口就见着铁手坐在不远处的小饭馆前用餐。唐仇也风闻江湖中传说铁手已辞去官职,这两年走遍天涯在到处寻找失踪了的师妹。而这会儿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巴蜀,想是为了寻人而来。
那一瞬,向来硬狠的唐仇,心中竟涌起莫名哀伤。父亲、母亲、娇儿,明明是一家三口近在咫尺却都不得相认。想到自己与铁手不可能再有交往,唐仇便觉得这一回擦肩而过,余生能否再见也未可知。唐仇低头看向儿子,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她不想他一辈子连自己的生父都没见过。于是,鬼使神差地,唐仇竟哄着小唐恕去到铁手跟前唤他“爹爹”。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仿佛给了孩子一个“交待”,可以让他的人生少一份遗憾。
好在唐仇对铁手的感情本也不深,之后的岁月里她又遇着过一两个英伟的男子,过得很是精彩。要不是近几年唐恕一直缠着自己打听身世,她几乎快忘了这段往事了。可令唐仇没料到的是,三十五年后,命运竟又将他二人卷入了同一场危局中,又成了对手。
唐仇对吴氏甚是忠心,所以对《北征方略》也是志在必得。当她获悉金人的谋划时,虽觉有些冒险,但为了夺书还是应承了下来。除此之外,她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股不平之气被翻腾了出来:“铁游夏,你们那会儿总是自诩正道视我等为奸邪。哼!那咱就再斗一回,瞧瞧到底是你名捕厉害还是我这凶徒高明。”可之后她细细思量,又觉得如此一来,却把这对不知情的父子二人也推到了对敌的局面。尤其是唐恕,一直迫切地在探寻自己的身世,唐仇真怕两人过多接触了会节外生枝,心中不禁隐隐担忧。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这几日来,每一步都依计行事,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昨天西湖边,唐仇扮作乞妇一路跟踪,按说她不应在铁手面前现身,可眼见铁手对身旁女伴笑语温言,呵护有加,不知怎地令她心中生恼。虽说两人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交集,唐仇早就放下了当初那段暧昧的情感,但女子善妒的天性却让她忍不住嫉恨起来:“哼!这三十多年,只恐他心中再未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吧!瞧这妇人,既没武功又长得平常,有甚好来着!” 瞬间窜出的莫名妒火竟让唐仇想当场毒杀阿荷,只是她瞥见船上的铁手盯着自己似有些起疑,怕坏了大事才生生忍住了。
为了防止铁手父子连夜去金国馆驿救人,依着计划唐仇把念安从孤山拐走后藏在了北山后的一座隐秘小庵内。她没想到唐恕很快匆匆赶来,并对孩子的状况表露出了极大的关注与爱护。刚才他对自己的那番追问,让唐仇觉得儿子必定在铁家有所发现,恐怕心中对铁手的身份已起了猜疑。
“今夜夺书,大战难免,到时拼斗起来,我自不能让他伤了恕儿。可他功力深湛,若不使毒便很难取胜。但我若下狠手伤了他,恕儿日后得知真相,必会怨恨我伤他父亲。这可如何是好?”唐仇思绪辗转,游移不定,一向心狠手毒的她这回竟踟蹰起来。
这时,院中的树梢上飞来一群老鸦,在那边“哇哇”叫个不停。唐仇听得愈加烦躁,起手一挥,却见鸟儿们瞬间纷纷坠地而亡。其中一只正摔落在窗台上,翅膀扑棱两下就全身僵直不动了。
唐仇抬眼一瞥,却正对着那死乌鸦惊悚圆睁的眼睛。不知怎地,唐仇只觉心头一阵发怵,没来由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