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砚碎》月饼骑猪

7、第 7 章

　　清晨，史二少死了，死法跟史太公一模一样。

　　我踏进主厅，正对门口摆放着一具铁棺材。

　　“有什么冲我来，不要祸害孩子。”史老太太痛彻心扉，趴在盖着白布的尸首上哭嚎。

　　沈怀玉嘴上安慰伤心的史老太太，眼底闪过几丝快意，她最厌恶的人终于死了。

　　我觉得奇怪，想不通花二娘为何对亲生骨肉出手，难道成了鬼物后真的六亲不认了吗？

　　“小翠呢？怎么没见小翠？”我四处搜寻小翠的身影。

　　黄半仙躲在人群最后边没敢过来，“小翠......死了。”

　　史府下人合力撬开铁棺材，棺材中赫然躺着个脸圆嘟嘟的小姑娘。

　　我浑浑噩噩走上前去，小翠浑身冰冷胸口平静如石已经没了呼吸，身上没有外伤是在棺材里活活闷死的。

　　“还我小翠！小翠怎么会死？！你还我小翠！”我发了疯掐住黄半仙的脖颈，他的脸涨得青紫，一只手拼命扒拉着脖子。

　　我这才发现黄半仙袖管空空，只剩下一只手了。

　　原来黄半仙的想法和史老太太一样，认为花二娘不会对亲生骨肉下手，带小翠一起住进了史文耀的院子；没成想花二娘来了，黄半仙保住了命，另外两个死了。

　　“我重创了花二娘，她维持不了鬼域太久，只要熬过今晚就能活下去。”黄半仙别过头，不敢看那口棺材。

　　没了小翠，其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丧事办的很快，我跪坐在小翠的棺椁前默默烧纸，黄纸烧焦的纸屑卷着火星迎面扑来，熏得我眼睛生疼溢出泪花。

　　沈怀玉推着轮椅上不明生死的史大少，刘奶娘陪在身边，史家上上下下都挤在灵堂里。

　　史老太太肿着核桃眼给我递上一件白色的小衣，“小翠姑娘因史家而死，收下吧，老婆子对不住余大夫。”

　　当地有传统：凡是送终必须由至亲亲手缝制小衣以求逝去之人在地下穿暖。

　　我原是不信这些的，但又怕小翠在下面受苦，最终还是收下了。

　　小衣的做工算不上精良走线弯弯扭扭，我将小衣叠起来放在小翠身旁时还被收线处未拔出的针扎了一下，血珠在白色小衣晕开墨团。

　　今晚好冷，风像是从地窖里刚搬出的冰能将人的血液冻住。

　　黄半仙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着桃木剑，眼白布满血丝，倜傥的八字胡长出根根短茬。

　　夜色已经到达最浓郁的时刻，他的警惕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我将黄纸一股脑的丢进火盆里站起身，盯着跪在蒲团上的史老太太突然开口道：“其实你才是妹妹花念安对吗？”盆中燃烧的火苗几乎被整叠黄纸压垮。

　　史老太太苍老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妹妹花念安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点点头，“是死了，死的人叫花蕊。”不管周围神态各异的脸，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真的，只是将其中的角色对调。”

　　“起初花家确实想把柔弱多病的妹妹花念安许配给史老爷，谁知史老爷先一步遇上了花蕊，在花灯会上跟姐姐花蕊定情。”

　　“史老爷根本没认错人，从始至终他爱的人都是花蕊。”
　　“而你花季丧夫来投奔姐姐，嫉妒姐姐的富太生活，耍手段爬上了姐夫的床怀了孩子。”

　　“与管家私通的事恐怕也是你搞出来陷害花蕊的吧？”

　　“你刻意选择与姐姐花蕊同时生产，利用和姐姐长相一模一样的特点，生产后互换了生产地点，导致刚到家的史老爷把正妻当成了妾。”

　　“不等史老爷想清楚如何处置通奸的妾室，史太公便将人拖走施以极刑。”

　　史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若真如余大夫所说，我一个刚生产完身体虚弱的产妇怎么能干这么多事。”笑容中掺着无奈。

　　“三十年前，史家曾经出过一件大事导致史家险些落败，我想和账上亏空的大笔银钱有关系。”我甩出怀里藏着的账本书页，红色财政赤字在灵堂飞舞。

　　“假如我猜的不错，姐姐花蕊知晓了史太公亏空公款的事，史太公怕被家族责罚联合你上演了一出好戏。”

　　沈怀玉跳出来维护婆婆反驳道：“不可能！若是这样，那女鬼为何为杀了史文耀。”

　　她不敢再称花二娘，心底分明已经被我的话语动摇。

　　“很简单，因为大少史嘉木才是女鬼花蕊的亲生骨肉。”

　　“史太公怕妹妹花念安背叛他刻意没有调换孩子，为的就是抓住花念安的把柄！”

　　史老太太老脸阴沉看起来比鬼还恐怖几分，“胡说八道！”

　　我步步紧逼，“史大少有一个荷包，绣工精美走线工整，而你绣的小衣针脚凌乱不堪，一看便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对史嘉木严苛，放纵史文耀；史文耀玩死了良民，你为他四处奔波，给他大笔钱财去江南享福；知道史嘉木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高兴着终于能和亲子团聚？”

　　黄半仙听不下去也站了出来，“不可能！若真如此，为何史老太太跪下求史文耀与大少互换房间保平安，这不是......”他的话语没说完就想通了关键，干涸的嘴唇粘连在一起怎么也张不开。

　　我指着史老太太一字一句道：“因为史嘉木才是花蕊的孩子，她跪着求史文耀互换房间，是为了能给亲生骨肉谋一条生路！”

　　那夜在书房第一次撞见女鬼时，我以为是黄半仙的阵法令她发狂；后来回到书房看到了散落一地撕碎的画卷碎片，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史老爷冷静过后发现枕边换了人，但为了岌岌可危的家族选择隐忍不发，才会在与心爱之人的花卷上写下“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籍此排解思念。

　　接发妻子惨死，身为丈夫的史老爷连为妻子讨回公道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个懦夫。

　　清晨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

　　史老太太下了蒲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靠近大门，“我从小体弱躲避，奔跑吵闹甚至情绪上头多说两句话都会犯病；姐姐不同，她生了一副健康的身体；每每看到姐姐时，我都在想如果拥有健康身体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和史府的亲事本就属于我，是姐姐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何错？”

　　史老太太推开门，晨光照进灵堂，“天亮了，赢得人又是我。”

　　沈二爷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与我初见时一样热茶轻捻，雾气腾腾蒙上镜片，淡淡吐出四个字，“那可未必。”

　　刘奶娘突得环抱住史老太太，“妹妹，好久不见。”隐约浮现出与史老太太一模一样的脸。

　　黄半仙失声惊叫：“附身？！不可能！我明明已经重创她了！她怎么还会有能力附身！”

　　若是一般情况熬到天亮就能活下去，但鬼物附身在人身上后情况又不同，附身后鬼物不惧阳光，先前说的一日之期便做不得数了。

　　“妹妹，下面好冷，来陪陪姐姐吧。”刘奶娘的双手越收越紧，史老太太发声困难，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符，“救、救我。”

　　在场无人动作。

　　在众人心中史老太太的所作所为已经和鬼怪画上了等号，史府的人趁着这会功夫作鸟兽状一哄而散；沈怀玉挺着快生产的孕肚行动不便索性放弃逃生，靠着史嘉木的轮椅面色平静。

　　我站在原地，近距离欣赏着史老太太临死前的惨状。

　　见我毫无动作，史老太太发了狠，“你收了我的钱答应为我续命！不能言而无信！我用史嘉木的命换我的命，我找人算过了！他是个长寿的能活到80岁。”

　　没错。我并不是偶然来到史家村，而是收了史老太太的诊金替她续命。

　　三十年前便是如此，三十年后情况也一样。

　　我长叹一口气，口中呼出大片黑气，浓郁得像磨好的墨汁，仔细闻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小翠，还不起来干活。”

　　躺在棺材里的小翠腾空而起，身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像是被人对半劈开，胃里腐烂变质已经发臭的食物掉了一地，四脚并用爬过来包裹住了刘奶娘用力一吸。

　　形似花蕊的魂魄吸入小翠肚中，中间的缝隙闭合，小翠光着身子恢复成了人形。

　　黄半仙四肢瘫软，“傀儡、顶级傀儡。”

　　世有操偶师，其制作的傀儡与人无异，精通造诣者能将傀儡制作得与人一般无二。

　　小翠恰好是万里无一的顶级傀儡。

　　黄半仙真的有点本事，我确实是天煞孤星里的极品扫把星命格，小翠起到的作用根本不是中和命格，而是吸走我周身的不祥与凶兆。

　　解除附身的刘奶娘即刻昏死过去，一直半死不活的史嘉木突然七窍流血头一歪断了气，手中攥着的荷包掉落在地，沈怀玉受不了刺激羊水提前破了。

　　史老太太面露喜色，“求仙姑帮我续命。”

　　环绕在史大少身边的黑气在我的掌心中凝结出黑色的墨球，这便是续命的关键。

　　我的真身是一方墨砚，具体活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初时一天被雷劈三次。

　　后来认识了个长相不错的小伙子，我帮了他的忙，他赠与我傀儡取名小翠替我挡灾；只是这傀儡明明尝不出味道，偏生爱吃人间的吃食，我无奈想尽办法赚钱养家。
　　三十年前途经史家村，史老太太犯病垂死，重金与我求得一角墨砚。

　　我告诉她这是以命换命的勾当，将墨砚磨碎了给血亲之人服下，若是服下者寿命未尽意外身亡，她将接替此人未尽的气数。

　　贪婪几乎从史老太太苍老的眸子里溢出，我手指轻点，墨球重新幻化为黑气钻进史老太太的身体里。

　　史老太太谄媚道：“多谢仙姑。”

　　念在沈怀玉待我不错的份上我替她接生，将皱巴巴的胎儿用衣服裹好放在她的怀里，“是个女儿。”

　　沈怀玉死寂沉沉的美目漾起温情，清泪从眼角滑落。

　　来时小翠背上干瘪的行囊装得鼓鼓的，够她敞开肚子吃上一段时间的了。

　　“余大夫留步。”沈二爷叫住我打探小翠的来历。

　　我懒得虚与委蛇，“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帮花蕊附身的人不就是你吗？”

　　沈二爷一顿，“什么都瞒不过仙姑。”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我掏了掏耳朵。

　　“我家老爷子大限将至，当年怀玉成亲时我察觉到史老太太的命格有古怪，断掉的命线被人强行接上了。算算时间快到，来探寻续命之法。”

　　“知道了续命的代价，还想要吗？”

　　“不想了。”沈二爷苦笑，也许这就是老爷子的命。

　　我笑了，扫了眼小翠，小翠吐出一颗血红色的丹药丢给沈二爷。

　　“这是？”

　　我：“怨气炼制而成放心食用，延寿10年。”

　　“那史老太太还......”沈二爷没想到还有这种法子。

　　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厉鬼是大白菜吗？如果不是史老太太用花蕊唯一的血脉续命，她也成不了气候。”

　　“敢问仙姑想要何回报？”天下间没有白吃的午餐，沈二爷还是懂的。

　　“给小翠升级一下，加个味觉；她尝不出味道，好的坏的都往嘴里塞，埋汰。”

　　“这对你们沈家人应该很容易吧？”

　　小翠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小姐！你真的！我哭死！”

　　“少白定会完成仙姑的嘱托。”沈少白没想到如此简单，还未曾有人提出这等古怪的要求，毕竟傀儡再好也是傀儡，没人在乎傀儡的感受。

　　不过给傀儡添加味觉确实不是难事，说到底是他赚了。
　　沈少白害怕我嫌路程遥远，包了辆豪华马车。

　　背靠柔软的靠垫，我默默感叹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小翠还是狼吞虎咽没出息的样子，“小姐，史老太太那么坏你为什么还帮她续命啊？”

　　她知道小姐接了患者肯定会完成患者的请求，但通常一人只接一次，史老太太这是第二次了。

　　我喝了口茶，“蠢货，你以为本小姐只接活人的买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