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砚碎》月饼骑猪

3、第 3 章

　　天蒙蒙亮史宅上下响动不断，人来人往显然不如史老太太说得那般若无其事，随处可见门板上的符纸。

　　我拎着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准备趁乱跑路，史老太太跟前的下人传话请我去大厅用早膳，没等我拒绝，小翠先一步答应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恨铁不成钢。

　　“小姐骂我干嘛？不是你说的饿了不要憋着吗？”小翠很委屈。

　　饭桌上黄色道袍加身看着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落座，后头跟着两个道童伺候他用膳好不威风。

　　黄袍道士人称黄半仙，是当地有名的大师，捉鬼推命样样在行。

　　我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名人，难免有些好奇频频盯着看，黄半仙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笑着开口道：“姑娘是有什么疑虑想问贫道吗？”

　　我点点头。

　　黄半仙抚了抚胡须有些得意，“姑娘是想求财还是姻缘？”多少人见他只求一卦，他早已见怪不怪。

　　“都不是，我想问问您出一次山赚多少钱。”我问得认真，这老道士道袍用的是上好的面料，史家老太太穿得也不过如是。

　　假如当道士都这么富，我该考虑转行进山拜师学艺，什么破药摊子爱谁谁摆去吧。

　　“咳咳——”黄半仙干咳两声，有点下不来台面，摇头晃脑地解释修道之人钱财乃身外事物，为了养活座下徒子徒孙才不得已赚取些黄白之物。

　　理由有点牵强，黄半仙自己也发现了，“这样吧，我与姑娘相识一场，为姑娘看个手相如何？”

　　我扒光碗里的饭，“收钱吗？”

　　“......不收。”

　　我的手直接闪现到黄半仙跟前，他对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时不时掐指演算，面色越来越难开猛地甩开我的手，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着我道：“天煞孤星！还是天煞孤星里的极品扫把星！快离我远点！！跟你沾上影响我修道进度。”

　　黄半仙嗖得跳开三丈远，“大家离此女远些，靠近此女轻则家破人亡重则肉骨湮灭，没有人能在她身边活下！”

　　场面冷了下来，偌大的桌子瞬间就空了，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继续吃着，巴不得快点把我赶走离开这诡异的宅子。

　　小翠揣着厨房顺来的糕点，一进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还以为偷吃的事兜不住了，一股脑的把糕点倒在桌子上站到我身后。

　　“小姐，我是不是偷吃被发现了？”小翠觑着人群。
　　“没事，赶紧吃饭，吃完饭我们就走。”

　　圆桌对面沈二爷喉间挤出一丝轻笑，“黄半仙莫不是看走眼了？小翠姑娘跟着余大夫活得好好的。”

　　我这才发现沈二爷是唯一一个留在原地没动的人，他不害怕吗？

　　“不可能！”黄半仙炸毛了，他的推算绝对不会错。
　　这医女命运崎岖，大片黑影笼罩命星，黑雾隐约透出血气，此乃大凶。

　　黄半仙指了指小翠，“你！过来我瞧瞧。”

　　他绕着小翠打量半晌，“怪事，这丫鬟命格平平跟余大夫在一起却正好中和了凶兆，倒是我看走了眼。”

　　闹了一场乌龙，搞得黄半仙很没面子，压根没心情用早膳，催着史老太太带他去布阵，打算早点完事打道回府。

　　小翠从来没见过这阵仗，硬是拉着我去见见世面。
　　我想着史府应该不会留天煞孤星在家里，看看就看看吧，反正看完也该走了。

　　破败小院近在咫尺，史太公称自己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

　　小院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那股怪风。

　　院中摆放一横桌，桌上摆着黄纸朱砂，黄半仙手举桃木剑舞动，对着空气振振有词。

　　我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其实一路上已经见过不少坑蒙拐骗的做法，史家这般大阵仗的倒是少有，本来以为会有什么不同，没成想都是这一套。

　　当道士真好赚钱，我又开始盘算起转行的事。
　　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桃树一顿，总觉得桃树的衰败之象更甚。

　　黄大仙对此无所知，两个徒弟一左一右伴在身侧走进厢房内，厢房门无风自合像是有人刻意从里面关上了。

　　角落桃树树干呈现出一股灰白色，我伸手触碰，触碰到的地方仿佛坍塌的沙堡，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粉尘。

　　厢房内异变突生，传出男人惊恐的叫喊，三两人影扑在厢房门板上发疯似的拍着嘴里喊着救命，随后声响戛然而止，血色像涂抹的颜料染红纸窗从门缝底下渗出。

　　“有鬼！有鬼！快带我走！赶紧拿符纸把门贴上，别让厉鬼跑出来了。”沈怀玉捂着肚子指挥着下人，霎时间大片人堵住小院门。

　　我因查看桃树离门最远，幸好小翠记着我，拖着我挤出一条生路。

　　“徒劳无功。”

　　人挤得我喘不上气，根本没工夫搜寻说话的人，好不容易挤出去亲眼看着史府下人贴上封条和黄符才松了口气。

　　“娘！娘~是您来看孩儿了吗？”史文耀推开聚集的下人，哭天喊地扑在小院门板上，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黄符上，朱砂描摹的符文顷刻间晕了色。

　　方才我还在奇怪饭桌上不见史文耀，合着是根本没知会他今天的事。

　　他口口声声喊着娘。可他不是管家之子吗？院中女人是他亲娘？

　　“娘！孩儿这些年苦啊！您要为孩儿讨回公道啊！把伤害孩儿的人全杀了！”史文耀情到深处作势要撕下符纸，史老太太叫人拦住了，给了他几拐杖。

　　“青天白日乱认双亲，我今天替你爹打死你逆子！”史老太太气得不行，下手很重，史文耀疼得在地上打滚被人抬走了。

　　沈怀玉吓得不轻，说话都糊涂了，我留在房里照顾她防止胎儿出意外。

　　不知是不是因为黄半仙的话，刘奶娘叫人看着小翠不准她离开我。

　　小翠人木，沈怀玉身为史家大夫人房里不缺吃食，她吃得很开心，完全没有被当做犯人看管的自觉。

　　“孩子！我的孩子！”沈怀玉从梦中惊醒。

　　我抓着她不让她乱动以免掉下床，嘴里温声安抚：“别怕，孩子没事。”拽着她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被子上，沈怀玉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嘴唇干涸翘起死皮，跟前些天珠光宝气的模样天壤之别。

　　扶着沈怀玉靠在床头，我不动声色地问道：“史文耀不是管家的孩子吗？怎么......”

　　怎么哭着喊着叫小院那东西娘亲。

　　当日寿宴史老太太亲口说史文耀是管家的孩子，管家为了救史老爷殉职为表感激才将史文耀放在膝下养大，外人的孩子是没有资格继承史府的。

　　可史文耀提出未来接手史府时，史太公却一副默认的模样。

　　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史文耀根本不是管家的孩子，而是史老爷的亲生骨肉，破败小院的那东西没准真是史文耀的娘。

　　史家任由子嗣流落在外定然有缘由。

　　提到史文耀的事，沈怀玉的情绪又开始波动，她拽着我的手试图寻求些许安慰。

　　她的手很凉，眼下还不到深秋，沈怀玉的手像是从冰窖里捞出的冰块。

　　凉气顺着掌心爬上胳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我没有挣扎，反而拍了拍他的手。

　　沈怀玉探着身子左右瞧瞧，没瞧见刘奶娘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嫁进来得晚，只知道史文耀的娘趁着公公喝醉了爬床才有的史文耀。”

　　我了然，不过这似乎并不足以令史家上下放弃史文耀，大户人家最看重子嗣，即便来得不光彩也不会放在下人名下。

　　沈怀玉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那贱、”她吞了吞口水，许是怕院里那东西来找她，赶忙改口：“二娘跟人私通被老爷发现，家族族老按照家规私下处置了二娘，地点就在那所小院。”

　　私下处置。

　　我默不作声思量着这几个字，究竟如何处置才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一下子没了三个人，黄半仙和两个徒弟估计凶多吉少。

　　奇怪的是处置二娘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年来风平浪静现在一次性爆发......

　　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意细想。

　　假设我是二娘被人谋害，第一个寻仇的对象绝对是当年行刑的那个人。

　　史太公。

　　我不是什么侠客英雄，自然不会想着舍己为人拯救他人。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离开史家逃命要紧，我再三跟沈怀玉保证不会离开，等她睡着后立刻迷晕了守夜的丫鬟准备逃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