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砚碎》月饼骑猪

2、第 2 章

　　下人给史嘉木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清理完身上的污渍，安详的模样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收回搭在他脉上的手，迎着沈怀玉期盼的目光摇了摇头。

　　沈怀玉倒退一步，身旁的刘奶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史家大少史嘉木是刘奶娘一手带大的，主仆二人感情深厚，史嘉木与沈怀玉成亲后刘奶娘也没离开史府，反倒留在沈怀玉身边照顾她。

　　“史夫人保重身体，当心肚中的胎儿。”我劝诫沈怀玉看开些。

　　沈怀玉捂住肚子垂泪，“夫君生死不明，如今又多了个史文耀争夺家产，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史夫人何出此言？我听着那史文耀不过是管家之子，怎会有资格继承史家？”我竖起了耳朵等待回答。

　　“管家之子？呵！”沈怀玉面若冰霜，“不过是保存脸面的说辞，史文耀跟他那个下贱的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得东西！”

　　“夫人慎言！老太太听了会不高兴的。”刘奶娘出言提醒，面露警惕。

　　史老太太禁止史家人谈论史文耀的身世。

　　我不好再问下去，只得带着小翠跟上领路丫鬟去住所。

　　路过正厅时，隐约听见了史太公与他人的交谈声。

　　“我依照族规处置那贱妇问心无愧！怪力乱神的事莫要再谈！”

　　“身正不怕影子歪，即便真是那女人回来了我也不怕！”史太公一身正气。

　　史老太太在一旁帮腔力证史太公人品，没再传出其他人的声音，只是他们谈话间夹杂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我立刻联想到神秘的沈二爷。

　　贱妇？是在说史文耀的亲娘吗？

　　这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史家上下，连谈论她都是一种禁忌。

　　夜深人静。

　　似有若无的啜泣声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本不想搭理，但那声音忽远忽近在我耳畔环绕，仿佛就蹲在床边窗台下面。

　　可我的床边没有窗户啊。

　　“小翠？”我试探性叫了一声，啜泣声停下，人影飘过纸窗，我赶紧穿上外衫跟上，只看到神似小翠的背影。

　　以为小翠受了委屈，我一路小跑追着那人，但那人走得极快，我在一个转角跟丢了。

　　面前是座废弃小院没挂牌匾，门虚掩盖着轻轻一推就开了，老旧木板刺耳地抗议外宾的到来，夹缝中的土尘砸了我一脸灰。

　　我用力扇动手掌，小院一览无余，地上铺满枯叶残枝，角落里有棵呈萎靡迹象的桃树，靠近桃树旁是口被封了的井。

　　厢房门敞开，巨大的钟馗画像挂在当中，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的贡品，供桌下蛛网晃动爬出约莫人手大小的蜘蛛啃食贡品。

　　供奉钟馗？真是古怪。

　　正当我不解之时，角落冒出吞咽声，那人吃得很急，几乎没咀嚼就直接下肚了。

　　我大着胆子靠近桃树，树后蹲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藏在阴影里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小翠？”

　　把吃了一半的馒头背在身后，小翠像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低头站直，“小、小姐，我饿了。不是故意偷东西的。”

　　史府见她们两个女孩没准备太多的吃食，小翠半夜饿得不行去后厨偷吃的，本想吃完了再回去，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

　　知晓小翠的性子，我无意责怪她，正想宽慰两句，小院大门突兀弹出了一颗脑袋。

　　那脑袋皱纹堆叠在一起脸白的吓人，我嗖得一下窜到小翠身上，小翠手上的馒头滚到了井边。

　　“你们在这干什么？”刘奶娘板着脸半个身子踏进院子，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其他人。

　　是人啊，我松了口气，赶忙从小翠身上下来。

　　小翠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子拍拍灰，“不脏不脏还能吃。”一把塞进嘴里。

　　我无语。

　　刘奶娘古板的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余大夫和小翠姑娘怎么到这来了？”

　　“晚上睡醒没看到小翠怕她出事出来找找，没想到她躲在这个地方偷吃。”

　　“一路过来可看见什么人？”刘奶娘追问。

　　“没有。”我摇头。

　　刘奶娘不死心踏入院子打算自己搜寻，在她双脚踏入之际凭空卷起一阵狂风，桃树的枝丫剧烈抖动像是强撑到极限的人，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刘奶娘连连退去，小翠用身体护着我出了院子。

　　怪的是出了院子不见那风，我转头回望厢房大厅内挂着的钟馗画像仍迎风抖动，怪风像是被院子困住唯独在破败小院中肆虐。

　　借着狂风吹起钟馗画像的空档，我看到了画像后本该空白的墙面折射出寒光。

　　那是铁。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女人的嘶吼中夹杂着偏执与疯狂，从厢房中传出。

　　凄厉的嗓音打破史宅表面的平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从破败小院中传出的声响。

　　“是她回来了！她回来报仇了！”老奶娘连滚带爬跑了。

　　小翠牵着我的手，微凉的肌肤给予我些许暖意，我拉着她状若无事数落道：“下次没吃饱就说，别再没出息半夜饿哭了跑出来偷东西吃！”

　　“啊？！可是小姐，我没哭啊。”

　　不一会，我和小翠被请到了会客厅。

　　大家外头披着外套里头只穿了里衣，眼下青黑明显匆忙赶过来的样子，跟前跪着一个丫头，瞧着背影跟小翠很是相似。

　　刘奶娘站在史老太太旁边，“说！今晚你装神弄鬼吓唬人有何目的？”

　　那丫鬟满脸迷茫，“奴婢往......小院送完贡品就回去睡觉了，真的没做过吓唬人的行径。”

　　“胡说！有人亲眼看见你进了小院就没出来过！”刘奶娘眉毛一横，立马有其他丫鬟作证。

　　跪地上的丫鬟呜呜喊冤枉。

　　“余大夫也能作证。”

　　没想到刘奶娘突然点我，我有些懵，“供桌上的贡品确实是新换的，但......”我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丫鬟。

　　没等我话说完，刘奶娘打断了我，直接叫人把丫鬟拖了出去。

　　“一场误会，都散了吧，好好休息。”位居主位的史太公和史老太太发话了。

　　大家伙陆续往外走，刘奶娘送我出去，院里棍棒不要钱似的招呼在丫鬟身上血染红了衣衫，“你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轻声道。

　　刘奶娘表情不变，“奴婢不知道余大夫在说什么，丫鬟顽劣理应教训。”

　　“破败小院里只有你、我和小翠，再无第四人，那骇人的女声是从厢房里传出的，我曾进去过里头空无一人。”

　　刘奶娘姿态端得很高不为所动，我凑上前去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夜半时分有女人的啜泣声在窗边回荡，是那人引我进院的。”

　　我满意地看着血色褪去的耳廓接着说，“刘奶娘，你说院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刘奶娘浑身一抖大步倒退，苍老的脸崭白如雪，“余大夫，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哪有什么哭声！怪力乱神的东西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捅到老太太和夫人跟前。”

　　“罢了，我不想掺和大宅里头的事，等史夫人平安生产便可离开。奶娘您可跟我不一样，您要一辈子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说完，我没回头看奶娘的神情便径直离开。

　　回到住所，早早有人等在门口。

　　“余大夫。”沈二爷颔首，肩头顶着几片落叶，显然等了一段时间。

　　“沈二爷有什么事吗？”

　　“我只问余大夫一句，那声是否出自丫鬟之口。”沈二爷定定地望着我。

　　“不是。”我没有隐瞒。

　　没想到我回答的如此感觉，沈二爷准备的大段说辞未能说出口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眸中升起了几丝玩味，“余大夫不害怕吗？”

　　“假设你含恨而终重现人间，第一件做的事是什么？”我反问。

　　“手刃仇人。”沈二爷答得飞快。

　　“那不就结了。我跟女鬼无冤无仇，为何要怕？怕的应该是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

　　“余大夫真是有趣。”沈二爷唇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让小翠关门，将他冰冷的面容隔绝在门外。

　　史家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