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时旧事 ...

  •   我知道,北狄扰境日益嚣张,边境子民民不聊生,父王为此许久不曾好好歇息。

      我也看见,平日里温和可亲的王叔在朝堂上却是一改温和模样,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明白,司离若真去了那浑夕荒泽,这诺大的王宫,就真的只剩我一人了,这是我唯一的私心。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是一缕一缕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檀香,我看着它们穿过大臣们宽大的衣袖,又打着圈儿缠绕在宫人的发梢上。

      整个大殿仿佛正在被一层朦胧的雾气悄悄侵蚀、淹没、吞噬。

      巍峨华丽的大殿内,有人正心系边境子民的安危,慷慨谏言;有人却推波助澜,试图搅乱一池死水;有人只顾推杯换盏,其余之事一概不理;还有人躲在一旁,看似漠不关心,实则那贪婪之相早已快溢出来了……

      我不记得这场庆典何时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回的寝殿,只记得,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懒懒地起来梳洗。

      但记忆里,那场王叔与陆御察使的唇枪舌战最终还是未能如我愿:司离去往浑夕的日子被提前。

      说是因岐府台势单力薄,派二殿下前去,既可稳边境臣民惶恐之心,又可让北狄势力有所忌惮。我听完这些论调,不禁觉得好笑,只是嘴角却扬不起来。

      旁晚时分,我在凰宇碰见大哥,自然也就不像往常那般殷勤地凑上去。

      我只远远地磨蹭着往前挪动,等着大哥走到我跟前来,我才假意似才碰见般,行了礼。

      随后我便问道,“大哥……”似是被大殿下莫名的气场震慑住了,我颇犹豫了几分才鼓起勇气继续质问道:“若父王未立太子于你,你愿前往浑夕么?”

      我抬头直直地盯着他,夕阳的余辉照在他俊朗的脸上,我躲在影子里,瞧见那双黑墨水玉般的眼睛似黯淡了不少。

      些许迟疑又或许是太突然,眼前的这张脸,神色有些异样,半晌,我才听到大哥缓缓说道,“姝璟,你可知那浑夕是什么地方?”

      我虽诧异大哥很少唤过我名字,平常都是唤我乳名的;现下却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当然知道。浑夕山多丘石,草木稀疏,豺狼常行其间;朝北背南方圆数里,皆为荒泽……”。

      “哦……”大哥拖长了嗓子又继续问道:“你既担心你二哥司离去不得如此艰险之地,我便能去得?”大哥嘴角带着一抹笑讪讪地看着我。

      我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诘问,一时倒答不上来。只怔怔地望着远处。

      是了,大哥虽稍长我七八岁,虽从前从未和我还有司离瞎折腾过,但若是和别的王兄相比,大殿下平日待我俩称得上很不错了。

      我父王的其他儿子,每回见着我都要扮纸老虎装模作样。

      眼下听他这话中意思,这回却是我太过莽撞,在他太子庆典上,只顾着想怎么帮司离,反而是忘了他这位太子殿下。

      作为一国太子,大哥本应亲自前往浑夕,奈何大半的朝中大臣皆谏言反对,说是我西郑刚立太子,那浑夕荒泽乃贫瘠凶险之地,太子千金贵体,着实不可冒此番大险。

      所以绕来绕去,司离还是成了他们心中的最佳人选。仔细想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又或许,这一切早已注定,只是我依旧太过愚钝,还蒙在鼓里。

      “我只是觉着,司离是我二哥,更是你的胞弟,但他也是他自己,他生性洒脱不羁,他不该卷进你们的……”我话音未完,拢在衣袖里的拳一握再握便愤愤转身离去。

      我怕自己再多待片刻,我这副浑身颤抖的模样便要藏不住了。

      夕阳退下,留下了一抹一抹鲜艳的霞彩,几只鸟雀扑棱着飞过,世界便又再次陷入寂静。

      明日就是司离离开王都的日子。

      这两日我都未见司离的踪影,便在晨昏问安之时求了母后一个恩准出宫来。

      在去二殿下府的路上,车轱辘颠得我头晕目眩,恍恍惚惚之际总觉得心中似有什么堵着般,转念便命宫人调转马头回宫去。见了又能如何?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又如何能知晓?

      这层层青瓦围起的,是西郑万千子民的希冀,宫墙外一派祥和,青瓦下暗涛涌动。

      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即便是要丢了性命,也要逃离它——我从一出生就待着的地方:这里奢华靡丽,珍馐美馔,美人如云;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即便是散尽家财,也要挤进来:他们以为,从此便加官晋爵,子孙万福,家势永昌;还有些人无欲无求,如城墙下的护城河,千百年只守一座城,无波亦无澜。百人百态,说的便是这般罢!

      近几日风和日丽,正值花红柳绿之时,柳絮纷飞胜似雪舞。

      王都内显然已是春意盎然,街旁随处可见卖花的小贩,各自对着路过的行人卖力地吆喝着,逢着些开得娇俏艳丽的花儿,还能瞧见在那纷繁细碎的花瓣间,还有几只“嗡嗡嗡嗡”扑扇着翅膀忙进忙出的蜂儿。
      王城内一如既往,百姓安居乐业。只怕是这讨喜的春色也为王都平添了几分醉意,人人慵懒地沐浴在春日暖洋洋的日光中。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一众的人马车骑缓缓远去,直至领头的那抹玄色看不清才作罢。正要转身离开,身形恍惚间,瞧见那深不见底的河流,突然想起曾经一位老宫娥告诉过我,那些一眼望不见底的河流里,都藏着一个个孤寂的灵魂……

      ……
      不知何时,我才将久远的思绪慢慢拉回来。

      司离走时正值草长莺飞,春风和煦的日子;如今回来恰能赶上长苑花开满园的好景。

      眼看二哥回王都的日子近了,我这两日也没了兴致像往常那般——跟着王兄们去墨夫子那处听学,索性便偷个懒溜进长苑逗鸟赏花去了。

      说起这长苑,也不知怎地,自从司离去了那浑夕荒泽,从前我俩钻过的假山,看过的奇石,投过食的红鲤,逗过趣儿的金笼鹦鹉……这些所有从前觉得有趣的物事,如今我却觉着乏味。

      估摸着大抵是没了同我一块儿在此处胡作非为的人罢,有时我实在无聊也会让我身边的宫人陪我来长苑玩玩。

      可每每来此,宫人们都只诺诺地跟在我身后,一开始我很是不解,晏子、六儿本是在我身边和我一同长大的,从前我们几个在长苑里也是肆意穿梭嬉戏,可自从司离走后,鸾鸣殿也就极少能见着晏子、六儿的身影。

      偶尔见着了,我唤他俩近前来,他俩也只是恭敬地候命在一旁。

      一开始我满头疑惑,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疏远我,后来发生一事才让我渐渐明了。

      那日我漫无目的地在长苑里闲逛,忽听得头顶一阵鸟鸣声,那声音很小,飘飘荡荡在空中,若不是我身边太过寂静,那微弱的啼鸣怕是也入不了我耳里。
      就像是夜幕里突然滑过一颗流星,我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当年司离和我爬树掏鸟窝时的情形,即刻来了兴致要爬上树一探究竟。

      我让馨儿取了缚带来,挽了衣袖,顺着这棵百年老树歪歪扭扭的躯干,费了好大功夫才爬上一个看上去还算结实的枝桠。树底下此时已是一圈人围着,以防我一个不小心跌下来正好接住。

      看到此番架势,不禁让我想起当年少时和司离爬这棵老树玩耍的情景:那日刚雨过不久,树上还残留着些水迹,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司离和我被连日的大雨困在一方殿内小半个月,眼下见着雨停了,恨不得把王宫跑个遍来。

      路过长苑这棵老树时,也恰和今日这般,头顶一阵短促的雏鸟啼叫引得我俩好奇心暴涨。结果似乎也能料到,我一个没踩稳,从树上跌了下去。宫人们原是经我俩吩咐,只在远处眼瞧得着的地方静静地候着,于是树底下自然就没有今日这一圈人围着的光景。

      我这一跌虽只伤着了胳膊肘、擦破了小腿处的几块皮,不见得有什么要紧的,但到底是传到了凰宇内。

      司离和我自然是没能逃过母后的一番责备,不过我倒并不十分在意,我受这责备也是应该:暗自反省自己的确没个皇嫡女的端庄娴静模样,倒是连累了我二哥也挨了母后的罚。

      我受了伤,行动上便比不得从前灵活,只乖乖的听了医官的话,安分的在我的鸾鸣殿躺了几日。于是连着几日也没见到司离的身影。

      自我跌伤这事以后,我身边的一众人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我再伤着。

      我走哪身后都是一堵“人墙”跟着,实在让人心里堵的慌。

      一日我闲来无事,就独自一人在寝殿四处瞎转悠。

      走到一拐角处,听见三两人在说着些什么。

      我也是好奇,便止了步子留意听着。听话音,是我殿中一管事嬷嬷正在训斥俩小宫娥,“……以后你们可得仔细些,那位可是王上和王后心尖儿上的宝贝,下回如若再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呐……再不必在这宫里待着。”我虽只听了个大概,可这最后一句“不必在宫里待着”却很清楚是何意。

      曾听宫中的一位老宫娥讲起过一个故事。

      在我大哥尚还在襁褓之时,专司宫中皇子喂养一事的宫人不慎失手跌了幼皇子,以致那粉雕玉琢般的娃娃额头上磕破了好长一道口子,鲜艳艳的血便顺着那道口子止不住的往下流。

      当时那模样唬得父王这样英武镇定的人物都乱了手脚,父王随即召来十来个宫内顶级的医官,试了十来种药草才勉强止住了血,这一折腾便到了后半夜,却不料小皇子突然浑身滚烫,哭声也渐渐微弱,情况十分危急。

      父王连夜下旨,殿前御司即刻领了旨,快马加鞭请来西郑所有医术高明之士前来为小皇子诊治。

      这群人在王宫内一连住了半个月。

      半月后众人皆喜,小皇子的命保住矣。我听完这个故事,连连感叹我大哥命大。

      那老宫娥却面露异色,只是空洞洞地望着一处,喃喃自语道:“几十命换一命,几十命换一命……”彼时我还小,只当是这老妇年老体衰,有些糊涂。

      后来年岁长了些,偶然再路过那老宫娥当年独坐的宫门前,又想起那句“几十命换一命”的喃喃自语,看着眼前朱漆斑驳的院门,听着呼呼剌剌的风声,我猛然间觉得后背直冒冷汗,原来,我大哥的命大是当年几十命薄的宫人换来的。

      醒悟过来的我,疯了似的从这扇门前逃走,一路飞奔的回了寝殿。

      “那些在宫里犯了事的,尤其是啊……惹得天家重怒的,这王宫呀,实在是待不得的了。”老宫娥声音嘶哑却娓娓不怠,神情只是淡淡的,就像是在说着些飘渺无迹的事。

      “那他们是出宫家去了么,老嬷嬷?”我睁大眼睛,听得很是入神。

      “这进了宫呀,外面那还有什么家呢,不过是听凭大人们处置罢了。”

      “如此说来他们也不出宫。” 我听得糊涂,继续追问,“老嬷嬷,那他们作何处置了?”

      “唔,这……”那老宫娥说到这,却也不再说下去,凄凄地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缓缓走向院里。

      距离听老宫娥给我讲那个故事也已过去好几年了,只是如今看着树底下这一圈人,我却手心冒着冷汗,心中只觉着似什么堵着般。从前,我从未留意过身边这些常年服侍我的宫人,只觉得打我出生起,身边就是一大群宫人伴着,哪天少谁了,哪天添谁了,我一向是不留心的。

      想着因我大哥幼时之事而受牵连的宫人的惨状,我的胃里就止不住开始难受地翻涌着。好不容易平复了,我也没了兴致继续闲逛,于是便早早的回了鸾鸣殿歇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时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