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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哥想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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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去凰宇给母后问安时,瞧着母后一改往日黯然神态,精神了不少,心情也不错。
虽说近年来我变得“规矩”了些,但还是没耐住性子,今日一早我便去凰宇问母后。
“母后,孩儿见您近日心情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将临?”
我倚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支双凤纹鎏金镶白玉簪,望着镜奁前母后的背影问道。
母后听闻,笑着回头摸摸我的前额:“唔,你个小机灵鬼,消息倒是灵通。”
“确有喜事,离儿,离儿三日后就要回西郑了……”
不知是我眼花,还是怎的,那立在一旁梳妆的小宫娥手微抖了抖。
我未等母后说完,就要一蹦而起,差点踩着下摆摔上一跤。
“母后,当真我二哥要回来了?您怎能现在才告知孩儿?”说完我撅着嘴故作不快。
母后倒不似我这般急切,只缓缓说道,“平日里便叫你沉稳些,你……”
顿了顿,母后才又继续道:“离儿这些年驻守浑夕荒泽,必是吃了不少苦头,哪像你,还这般莽撞?”
我料母后又会在我耳边絮叨我早年那些荒诞事,便借故更衣逃回了我的鸾鸣殿。
浑夕,浑夕。五年前的那个清澈中透着倔强的声音在我耳边仿佛还在回荡。
“恳请父王准许儿臣前往浑夕荒泽,驱逐北狄,还我西郑四方安宁。”
……
少年立于大殿中央,嗓音虽略显稚嫩但语气十分坚定。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我被突然撤退的丝竹歌舞弄得一时茫然,不禁转过头望向我二哥,朝他挤眉弄眼。
不过,他却一改往日不羁模样,并未搭理我,只眼神坚毅地看向父王。
我想,当时大殿内许多人同我一样,谁也没料到在太子受封礼当天,潇洒风流的二殿下司离要去那北境荒芜之地。
在众人眼里,他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少年,如何能抵抗得住那浑夕山的凛冽寒风,又何谈驱逐那凶蛮如豺狼的北狄?
一阵纷纭议论后,大殿内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众臣皆噤声。
父王倒似早已知晓般,对于司离的请缨,并无甚大的反应,只是略沉思了片刻,一声“准”便再无他言。
既然父王已准奏,众臣之中便再无人上前假意阻谏。
因为世人皆知,二殿下只不过是一个养在这西郑王宫中的散漫贵公子。
此刻想讨好这位,并不能为他们的仕途谋得一丝好处,反倒惹君王厌烦与猜疑。
我在一旁瞧着,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愁绪来,这种感觉在我此前十年的生涯里从未有过。
想来从我能跌跌撞撞地扑向父王母后的怀里时,司离就成日和我混在一起,他于我,是亲人亦是这层层宫墙围起来的王宫中唯一的玩伴。
而今我见着他负手立在这巍峨殿宇内,眉宇之间全无年少时的天真无邪。
风吹得他的衣袍鼓鼓的,仿佛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的司离。
可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和我在长苑里喂鱼逗鸟,嬉笑打闹。
我很想问问他,“二哥,这短短几日光景,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或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答案本就只是答案。
自我受封公主以来,大殿下和我的确很少能照上面。
即便是在母后的凰宇里碰上了,他也只摸摸我的头,寥寥几句。
无非是让我“别再顽皮”,“做些公主该做的事”等等,我只好讪讪地应着,再见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仔细想来,倒也不是我刻意躲着我大哥,人家本就公事缠身,那有闲功夫来理睬我这位“不务正业”的公主呢。
这么一琢磨,我突然豁然开朗:我大哥生得好看,特别是那双黑墨水玉般的眼睛。
只要被他瞥上一眼的,可不就是如烈日底下忽逢冰霜,让人只觉心中一片清爽嘛。
经此琢磨,我遂又开心地蹦达了好几日。
可就在今日—— 大殿下的太子庆礼宴上,我身旁仅隔几尺的地方,大哥端坐于榻上,丝毫没有受到我这一连串小动作的影响:我又是假装咳嗽又是朝他使眼色。
瞧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我着实瞧不明白,虽说二哥平常恣意风流,倒也从未做出过坏了规矩之事,更是没有给我大哥惹出过坏了他大殿下“谦谦君子”风度的麻烦。
如今不知我二哥司离抽了那门子的邪,放着王都内的繁华似锦不要,偏偏要跑去那白骨皑皑的浑夕荒泽。
大哥若是帮着司离向父王说几句话,想必父王念着今日是太子庆礼,也就收回了准许二哥前往北境驻守浑夕的话;
想必因着司离平日的行径,众臣工也就当他是头脑一时发热的胡言乱语。
但看眼下情形,大哥只略正了正衣襟,并无想要帮衬二哥的意思。
我暗自思忖着,越思忖越气恼。
越气恼越下定主意,看在这么些年来司离和我在王都的“兄弟交情”,处于仗义,我也要拉他一把,免得待他清醒过来之际后悔莫及!
眼瞧着父王神采奕奕,正和诸位大臣开怀畅饮,我忙上前行礼,起身说道“父王,姝儿有事禀奏。”
父王见我今日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很诧异。
他放下刚盛满酒的爵杯,笑着问道:“怎么?姝儿是来替你二哥求情的么?”
我没想到父王早已猜到我的心思,先我一步,现在反倒令我有点不知所措,刚刚那股为了“兄弟”想要仗义执言的劲儿此时已减大半。
我懊恼地支支吾吾着,“父……父王,司离他,噢,不是,二殿下他昨日生辰上喝醉了酒,到现在还没清醒,适才他的那番话都是醉言,父王千万别当真。”
“真的,父王,不信您派医官替二殿下诊诊,他还醉得厉害哩。”我边瞧着父王的脸色边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父王一个不高兴,再治我个欺瞒之罪。
毕竟,这里是朝堂,今日又是太子庆礼,比不得平日里我在父王那凤德殿里胡言乱语就能了事。
四方众人窃窃私语。是了,我今日此番行径怕是碍着了这巍巍朝堂上某些人的眼。
我瞧着父王并未面露不悦之色,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席内人影松动,一位身着黑青绣金蟒长袍的男子从席间起身,上前拱手说道:“王上,臣有一事,欲斗胆进言。”
“噢,王兄有何事?直说无妨。”
“近三两年来,频频有北狄势力欺压我西郑边境,大肆掳掠抢夺,以致我边境子民苦不堪言。然我西郑自开国以来,便派驻精锐勇猛之将士驻扎浑夕,过往十五载从未听说过北狄压境之事,可如今边境子民弃走四散,从边境浑夕山到秦谷岭,随处可见的流民……”
我抬眼瞅着那条大金蟒,却见它似活了般,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又晃荡在右。
大殿内此刻安静得可怕,此前氤氲着的歌舞升平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拥挤的殿堂里冷飕飕的。
父王此刻正紧锁着眉头,脸上似挂着一层冰霜模样。
“王上,臣岐府台御察使陆藜进谏。”
“讲。”
“臣自上任以来,虽不曾立下大功,却也算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可听司邑大公刚才的意思,似是对臣颇有不满。臣今日当着天子以及诸位同僚的面,却要向司邑大公请教请教,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司邑大公见谅。”
眼前这位刚毅不屈的御察使大人,是在我父王还是太子时就时常伴其左右的。
自父王登基,陆藜便被调任岐府台任御察使一职。此职位虽和一个地方监使的官级差不多大,却有其重要之处。
岐府台是西郑在通往北方边境的最后一个官御台,其下辖浑夕荒泽。翻过浑夕山,向北再行二十里,便是那北狄各部族聚集之地。
按理说,边境失势,陆藜作为岐府台御官,被追责问罚是最合乎国律不过的,可他现在竟要向我王叔讨说法,这反倒有些古怪。
瞧着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我早已忘了向父王求情收回成命这档子事,只饶有趣味的在一旁看戏。
看王叔面色不改,倒还镇定,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负手立在一旁,等着陆藜的“请教”。
众人也都窃声私语着,偶有一两个大臣从旁在陆藜身后小声示意劝阻,估计是在劝诫他莫要得罪了司邑大公。
我瞧着父王神情已不似适才那般冷冷的叫人看了害怕,而是和平常神情无异。
陆藜朝王叔行了一礼才又继续说到:“臣自任上而归,一路行至王城,沿途所见的确如大公所言,眼见处皆心生悲悯。
“大公适才进言王上,言语中处处透露出对先王上的深切追思,可臣却也听出了几分微词。如今的岐府台早已不是当初的岐府台,这其中缘故司邑大公想必最清楚不过。
“只是,不管它变成什么样,臣陆藜就只有一句想问问司邑大公,大公可还记得先王上御赐之笔——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听到这最后八个字,我突然想起来,在父王的庆德殿里,我确曾见过一幅写着这几个大字的笔墨,当时年少不解其意,我还缠着父王给我解释了半天。
记得那日,王叔转着一把扇子一边笑着一边进门来,正准备在我背后做个鬼脸吓唬我。
我偷偷瞥了一眼王叔,果然,在听到这几个字后,王叔不似先前那般神仙姿态,此刻脸上虽挂着一抹笑意,却看着怪瘆人的。
现在看来,大家似乎对我这位公主殿下倒是视而不见,更为恼人的是,父王明知道我在帮司离求情,却在听完之后置若罔闻。
中途杀出个王叔来搅和这一通,再加上陆藜的一番振振有辞,我想要“救”司离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再看一旁的当事人,他正津津有味地品着司邑大公与陆御使的这场戏,我竟简直想立马冲过去,拽着他领子,敲他脑袋,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哎,罢了罢了,今日怕是说服不了父王了,等我二哥清醒了,我再与他筹划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