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祭元节 ...
-
自我那日从长苑回来,就一直恹恹的。只是躺在榻上静静地盯着床幔顾自发呆。
每日昏时也懒得去凰宇向母后请安,医官来看了几回,也没瞧出个什么名堂来,只回了父王母后,说我这是忧思太过,唯有解开忧思,方可神清气朗,恢复平常。众人也只是略显诧异,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哪里来的什么忧思。
倒是大哥却难得地前来探看过我一回。
彼时他坐在我榻前,盯着我那恍惚的神情唤道“姝儿……”见我没甚反应,大哥遂又略提高嗓音说道“姝儿,如今你二哥也快回来了,你应该高兴些才是,小孩子家,好端端地作什么忧思伤身。”
我拉着他的袖子一角,望向他似深渊般漆黑的眸子,兀自哽咽地问道“大哥,你说,这宫中,人命是什么呢?”
大哥见我这样神态,出口这几句问得也是没头没脑,遂用手碰了碰我额头。
我笑了笑,脸上的泪迹还未干。
大哥沉默了片刻,复神情严肃地只回了我二字:“权力。”我听了思索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这二字的涵义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大哥走时,我歪着身子靠在榻栏上,望着他的背影笑着问道“大哥,若多年之后你真正拥有了这权力,而我们兄妹三人之间却因一事裂了好大一道口子,怕是缝也缝不上的那种……司渊,届时,你会如何?”
看他正欲迈出的步子顿了一顿,想必是心中一惊。他立在门口小半会儿,才复回头似是冲我亦笑了一笑,像从前那般温柔地回我道“姝儿安心休养,皇兄改日再来看你。”
“姝儿只管过得舒心就好,什么事来了有皇兄挡着,皇兄也永远不会以它为挟来让我们彼此都为难。”
因是隔着一层纱幔,那抹笑我也看得不真切,只是听了大哥这么说,不禁感慨他怎地变得如此亲切温柔,让人心中升起一股暖意甚是舒服。
二哥回王都这天恰逢十年一次的祭元节。上一回过这节我适才五岁年纪,故并无甚深刻印象。
但今年不比往昔,因着我朝将士在北境打了胜仗,上至王族贵胄,下至白身黎庶,无不欢喜鼓舞。将士回朝,百姓夹道相迎,君臣城楼相接,好不热闹!
是以,我也得了恩许,在父王身侧随行前往。
早早地,便有探马前来报信,说是辛将军一众人等已过苹丘。
那便是快了,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见着二哥了,我在心里默念,眼睛却不自主地瞟着前方。城楼前的长街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幼无不伸长了脖子向着同一个方向探看。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来了……”,街上即刻便嘈杂起来,人们自觉向街道两边排开,留下中间一条大道。
果然不出片刻,由远及近传来“嗒嗒”、“嗒嗒”的马蹄声以及整齐的脚步声。街上欢呼声,奏乐声络绎不绝,甚至还有鲜花香草抛掷的景象。
不过,这些鲜花香草都是抛给领头那几位的,要说被抛得最多的,便是那位身骑黑鬃战马的年轻将军。这位受众多娇俏少女追捧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长发高束,面容俊朗,看年纪约摸刚过冠年。
身后亦有臣工在议论这位少年将军,道是这位将军虽年纪轻轻,却已是战功赫赫。从前跟着父兄在战场杀敌无数,近两年更是在北境浑夕独自一人就能设谋布阵、率兵遣将,直击北狄大营,可谓是英勇无比。
今年上春时候,远离北境的王都还在飘着细雪,驻守浑夕荒泽的将士们却不顾气候恶劣,连夜翻过浑夕山,趁着北狄敌军正休憩将养,深夜里就拔了数营敌巢,杀得敌军措手不及。这一战,全凭着我方先抢占上风,突袭重创敌方,才促成了最终的胜局。
这几年,北狄日益猖獗,我军虽奋力击敌,奈何狄人生性残暴嗜血,又极为擅长马背作战,故我军将士与其纠缠周旋数年都未能破敌。
前年有朝中大臣力推重臣辛炳毅将军的二公子前往浑夕,主帅岐府台军营。
这位少将军当真不负众望,到了边境军营未及半月,就退敌八十里,这可算不小的战绩;以往任凭我方如何进攻,敌军不过小退二三十里,仅稍有几日安稳他们便卷土重来。
拿边境百姓的话讲,狄军就如那庄稼地里的蝗虫,杀不尽赶不绝。
但接下来半年里,情况逐渐有了好转,北狄虽未撤兵,却不再频频来扰,边境人人都赞这位少将军治敌有方。于是今年上春这场大胜仗似乎也是因势利导的结果。
眼下人们口中的这位少年将军,正是那位美名传遍整个西郑的辛二公子——辛冀。辛冀,辛冀,果然是不负所冀。
我远远地在城楼上匆匆扫了一眼这位炙手可热的人物,恰迎上他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正朝这方看来,我忙将目光撒向一边。在前头这些马背上,怎么找我也没瞧见二哥司离的身影,当下难免觉得奇怪,探马来报时,早说了二殿下随辛将军已过了苹丘。
苹丘,是进王都的第一道城门口,我朝当年建城迁都之际,见此地青草如聚,又多小丘,便取名苹丘。
苹丘距此刻我所立城楼不过小二里,骑马前行怎么走也该到了。
我边这么想着,边在一旁听着几位将军一一上前来向父王复命,也边留意着城楼下的动静。
又过了半晌,街上人群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二殿下回来了……”
“他就是二殿下?啧啧啧,他长得可真好看,比女人还……”
“哼,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只会吃吃喝喝,那比得上咱辛少将军,那位才是才貌双绝,智勇双全呐。”
几位少年少女正为这话中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咦,那车中女子是……好美哇……”
“嘿嘿,这些北狄娘们儿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人群中几位胆大的,竞相怂恿着想上前挑逗那马车两侧随行的侍女,也是因那些女子身着北狄部族服饰,又似被看押着,晓是我军抓来的俘虏,这才使得那几个大汉无所忌惮。
司离像是察觉人群有异,遂转头朝那几人瞪了几眼,又回头朝车中咧嘴笑了笑,似是在安抚那车中女子。
这马车说是囚车倒真无法让人信服:车身雕刻了极具异域风采的纹饰,前三面都用了薄薄的纱幔作门帘,车内铺了一层雪白毛毡,那北狄女子就半倚半靠在车中。这样情景,无论男女老少,只需瞥上一眼,实在是叫人再也挪不开眼。
只是人群中尚且有清醒人士,“这二殿下不好好在边境抗敌就罢了,如今反倒带回这么个妖艳之人,唉,真是无可救药!”说完,那人煞有介事般地捶胸顿足,摇头晃脑。
二哥这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肯定逃不过群臣激昂发言。
果然,我身后众人在惊异之余,早已热议纷纷。我从中总结一番 ,抨击得最多的就是“极损王室颜面”,“伦常乖戾”,“大失体统”。父王此刻脸色也不大好看,只见他紧闭着嘴唇,双眼冷飕飕地盯着那匹长着长长鬃毛的银白骏马,确切地说是盯着拽着缰绳的那个人。
马上那位少年好像并未感受到这股冒着寒冷气儿的目光,此刻他正意气风发地穿过人群,沉浸在大家的注视里。那银白马儿也好像感受到主人此刻内心的欢愉,撒欢般向前跑了几步,只是它一跑,那长长的鬃毛就飞舞在空中,煞是好看,再加上马背上的少年身披一玄色战袍,一跑动,战袍也跟着鼓动,那风景恰也让人们一时给看呆了。
我一面替二哥担心一面又觉得高兴。去了那穷恶之地这么些年,却还是当年在王宫里放荡不羁的模样。
既是打了大胜仗,便少不了要论功行赏;又恰逢十年一次的祭元节,宫中少不了要设席摆筵。
祭元节一共五天,原是为祭祀山神祈福消灾的日子,只是这种节日自上古流传至今因其规矩繁杂,叫人觉得太过正经庄严,在民间井坊于是也就不大受欢迎,普通百姓觉得只要没有战乱杀伐之苦、流离颠沛之劳,这种须得耗费大把财力物力人力的祭祀礼便可有可无。
从前祭元之礼也只在王公贵胄间盛行,除了王室因遵循了典制照例举行外,其他人不过是图个体面而已。
后来我朝为了不失宗法,遂对祭元礼作了些调整,一是祭元礼的礼制操办在寻常百姓间不作强求,全凭百姓虔诚慧心;二是因祭元节通常在繁花盛开的季春时节,人们可赏花出游,夜禁也可较往常延后一个时辰。
尤其是第二条,此条一出,一时之间在百姓间引起不小轰动,何以至此?
按以前的宗法,祭元节期间,人是不能随意外出的 ,须得虔心在家中祈福,其余之事一概要放置一边。这对于王族贵胄没什么影响,可对那些需得靠外出劳作糊口的芸芸黎庶来说,五日不得出门恐怕得要了一家老小几条人命。是以,这不小的轰动也是民心的映照。
我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过几次大场面了,但今晚这场盛宴,其奢靡华丽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想必是因自我西郑开国以来,虽历经上百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也取得过不少胜绩,但论起溃敌之惨重,退敌之彻底,代价之剧烈,从来没有哪场能和这场胜仗相提并论,何况是解决了几十年的边境重疾——最为强盛的北狄部族,着实当盛宴相庆,举国同欢。
大殿内,所有楠木大柱均以飞龙金饰相衬,地面皆以绣蔓草纹团花镶金线织皮铺就,席间所用爵杯也都换成了羊脂玉爵,其余大小摆件、鼎簋豆盂,也皆是上品。
不过这些用度只能算作暂时的享乐,立了赫赫战功的将士们等待的是,论功论级的封赏,这些封赏有的可助世代人荣华不尽,有的可使一大族人吃喝不愁,还有的……数不尽的富贵加身,权贵更迭,名利附庸,若非赫赫战功,即便是爵位在握的王公们,也难保哪天不会沦为大街上食不果腹的庶民。
谈到封赏,若不提一提那位年少有为的辛少将军,这大殿内许多人也怕是要扫兴了。
白天在城楼上虽说见过这位少将军一面,但那时我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此时跟随着众人目光,我反倒不自禁悄悄打量起他来:一身剪裁得体月白色长袍,腰间束绣云纹天水碧佩带,头顶以素色花绫盘了髻,再插以白玉簪稳固,其余长发则散垂在后背,远远看去,还真有一番清俊书生模样。如若不是听闻过他在战场的狠厉手段,任谁看了也只当他是谁家府上娇贵小公子。
大家都在暗自揣测王上会赐一个什么样的奖赏,毕竟辛少将军可是立了头等大功。更何况,这侯爵府如今权势日盛,府中二公子又打了大胜仗,论封赏,想必王上是不会亏待的。
对于权势之事,我一向是不关心的,他人如何争权夺势,与我何干?今日夜宴之上,我也是图个热闹,看看戏罢了。
然而这种关乎社稷的时刻,不对,直白地说,关乎各自“安危”的时刻,怎少得了像辛辽辛大夫、郭子俞郭大夫还有那些上卿们这般时刻牵挂国家大势的人出面。
这郭、辛二人曾是侯爵府的客卿,如今见辛府权势颇大,于是想向其讨好靠拢之心也是人尽皆知。至于那些个上卿们,也是看到这棵大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左不过也是来求个荫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