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雾》小梦大做

8、番茄很酸，苦瓜太苦

　　室外的风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飘动摇摆，正如周芷此刻的心绪。

　　她立在镜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脸，眼皮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只嘴唇还算红润，衬的皮肤白得晃眼。

　　她伸手拉开窗帘，阳光便充分透进来，融在明黄的被子上，乍一看还当是它染了色。

　　窗台有盆向日葵热烈地开着，吸饱了阳光，一整束姿态挺拔，比昨日精神了不少。

　　花是她放学后在家附近的花店买的，进到店里，她便被这角落里小小的一盆吸引了目光。

　　付钱时，老板还惊讶，笑着问周芷确定就要这盆吗，花店里最不缺各种艳丽喜人的花，这一株开得不好的向日葵本该被淘汰，送人恐不合适，自己养更没必要。

　　店里没其他顾客，也许由于时间空暇，她热心地为周芷一一介绍起店里卖得好的品种，询问买来的用途，好为她推荐，做个参考。
　　老板的好意被周芷婉拒，说实话现在想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自己做下这个决定，有些莫名其妙，难以说明。

　　买回来其实有过一刻后悔，她是想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宋煜然的，如若明日再开得不好，便打算舍弃了这个念头，挑些别的，毕竟一株死气沉沉的植物摆在家里，确实不合适。

　　但它没让人失望，此刻花瓣舒展，微微向外卷翘，俏丽活泼，生气十足，就这样远远地观赏，也能给人带来好心情。

　　某些时候，不可控的固执，竟带来意料不到的惊喜。

　　她静静欣赏了会儿花开的姿态，随后小心地捧着盆，走出房间。

　　周芷和周青柏一同出门，对照宋煜然发来的地址，轻而易举地找到目的地，一路仅花费了几分钟。

　　新住处和之前的气派房子有所差别，从狭窄的楼道就能觉出，给人一种容易停水停电的刻板印象。

　　周青柏楼上楼下环视一周，伸手敲门，周芷则在身后等。

　　手指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一下一下有节奏似的，数到第四下，门被人从屋内打开。

　　周芷听到仓促的脚步声，宋煜然好看的脸适时露出来，就算在脑袋里描摹了不知多少遍，再看还是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他将她们引进屋里，她顺势递过手中的花，微扬嘴角“送你的！”说话时眼神很亮，郑重的语气。

　　宋煜然伸手准备接过时，她才发现他手伤握着的锅铲，看来是刚从厨房匆匆赶来。

　　屋内的香气流动，她轻轻耸鼻，嗅到熟悉的味道。

　　两人距离很近，瞥见他额上的汗珠，周芷不动声色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他怔愣一瞬，轻声笑开：“可以帮我试尝吗？”

　　没想到是这个，她很乐意，眨眨眼回了声“当然！”。

　　厨房太小，挤下两个人便不剩多大空隙，为防止油烟进入客厅，门被紧紧掩着，空间里的人便被迫进入一种“亲密”状态。

　　周芷瞧着案板上搁置的十几个碟子，一时间瞠目结舌。
　　份量不足称奇，奇的是个个花样不同，还有精致的摆盘，她真心地夸赞道好厉害！

　　宋煜然递了双筷子，央她每道都尝一尝，看看是否合口味。

　　周芷刚接过，便察觉他专注的眼神往她嘴唇处盯，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她暗自好笑，但也照做，一轮试下来，发现他的厨艺实在令人惊喜，如实道：“特别好吃！”

　　油烟机的声音有些大，宋煜然俯身凑近，周芷耐心地重复一句，才使得他听清。

　　下一刻，便满足地笑起来，眼睛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宋煜然有条不紊地预备着最后一道菜：苦瓜炒蛋，这是周芷最爱的下饭菜。
　　她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他切苦瓜，打蛋……一时间有些入迷。
　　怪不得有人说认真专注是男人最大的魅力点，她想确实，本就不凡的脸蛋和气质被这一点更好地装饰了。

　　许是厨房被火气熏得闷热，她察觉他的脸越来越红，额上沁了细密的汗珠。

　　秉着帮忙的心态，她执起搁在旁边的菜谱，朝着他扇起风来，希望能起到些降温作用。
　　但好像起了反作用，因为他脸上的红程度加深，被火光映上似的。

　　她盯着他，轻轻“呀”了声。

　　门口处发出声响，周青柏企图钻进来，被周芷伸手挡回去，他可怜巴巴地皱眉，指着肚子：“这里快要饿扁了。”

　　所有的菜都被摆上桌，餐具也就绪，周青柏迫不及待地开动，就着米饭扒拉一大口菜，舒服地喟叹句“好美味”。

　　周芷也不停筷子，原因之一是确实太好吃，另一则是主人太热情。

　　宋煜然的饭碗还是空的，只顾着不断给她布菜，让她产生一种化身小古怪，被投喂的错觉。

　　供过于求，她此时已有些微饱。

　　筷子再伸来时，她便拿起他的空碗接，笑道：“虽然我饭量不小，但显然你高估我了，菜真的很好吃，但我此时确实有些吃不动。”

　　闻言，他有些羞赫，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热情，终于停止了这种行动，安心吃起自己的饭。

　　“叮”的一声，清脆的消息提醒音突兀地响起。

　　周芷勉强撑起身体，指着搁在沙发上的手机，懒懒地朝着周青柏问了句：“你帮我看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吗？”

　　她伸手轻拍自己的额头，企图驱散猛烈的困意，眼眶的水意也汹涌，她感觉坐着闭上眼都能睡着。

　　“顾淮是谁？”周青柏把手机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是之前追你的那个帅小伙？”他看戏的眼神在对面两人之间缠绕。

　　“啪”的一声，筷子滚落在地面，宋煜然拾起一根，另一根也趁他不注意从碗面溜下去，沾了灰。

　　周芷随手拿了双干净的递给他，听见他低声道了句“谢谢”。

　　“乱说。”她视线停在信息上许久，不自觉皱眉，想了想，把发件人拉入黑名单，手机搁在桌上不再看。

　　“唉宋煜然，你买的番茄酸的我牙都要掉了。”周青柏眼神不知瞥到什么，突然盯着眼前的这盘西红柿炒蛋，转移了话题，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没等宋煜然开口，周芷先嘁了声，一脸嫌弃：“显然你的味觉出现了问题，别挑三拣四了好吗？”

　　她觉得他太夸张，明明就是酸甜可口还下饭，味道刚好，她扭过去仰着脸，冲身边的人道：“别听他胡说，真的很好吃很下饭，哪有酸的倒牙。”

　　她本意是为番茄和他的厨艺正名，却见他笑得勉强，心想都怪周青柏这个浮夸鬼，都把人弄得不自信了。

　　瞥见他越来越失落的神色，她瞪了周青柏一眼，冲他努嘴。

　　对方却不在意地摆手，嘴巴张张合合无声吐出几个字“你根本不懂。”

　　周芷无奈，她需要懂什么？眼下重要的是照顾“做菜人”的情绪好吗！周青柏这人，不见少吃要求还不少。

　　她不知道宋煜然是用何种标准来衡量一个人评价的信服力的，只觉得不公平，为什么自己真实的感受于他没有说服力。

　　无法，她只得增加夸赞的频次，意图增添话语价值，她又拿起筷子尝了口，兴奋地表示：“真的，已经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了！”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努力其实是钻进了误区。

　　宋煜然体味到的周青柏所说的“酸”，当然不归属番茄，正如他觉得尤其苦的苦瓜一样冤屈。

　　他对这种不受控的滋味感到迷茫无措，但见她吃得满足的样子，他内心涌动出一种奇异的痒意，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般的触感。

　　好不容易降下的体温又升腾，热度攀上脸庞，必然染出红晕，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回避看向窗台。
　　阳台上那小小一株的向日葵正在恣意地绽放，为这一方单调增添色彩。

　　窗外吹来的风又轻又柔，透在皮肤上很舒适，午后的阳光混着斑驳的树影揉在周芷的脸庞，将她无声唤醒。

　　她记得自己只是在沙发上闭了眼睛小憩一会儿，而后就没了下文，醒来便已接近黄昏时分，这一觉显然睡得太久。

　　睁开困顿的双眼，清晰了视线，她才发现宋煜然的身影，他在沙发的另一端，正专心致志地捧着手里的书阅读。

　　像是刚洗过澡，他身上的香气充盈间隔的空间，浓郁却不强烈，很舒适的味道。

　　周芷忍不住盯着他的侧脸看，尤其聚焦在微翘的眼睫上，这一方的秀美中和了他整张脸的锐利，她总是心痒想上手抚一抚。

　　想象着眼睫随着手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心跳也跟着抖。

　　“醒了，睡的好吗？”她将身上的毯子掀开，听见他带笑的声音，面色微微发窘。

　　“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周青柏呢？”不知怎样应对那双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干脆别过头，四处张望，企图赶快转移走话题。

　　宋煜然合上书，无奈地指向卧室：“在屋里打游戏，要帮你叫他吗？”

　　周芷抚平衣摆处的褶皱，点头：“真是打扰你，我们要回去了，下次请你到家里吃饭。”

　　话音刚落，他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情，而后沉淀为期待：“真的吗？”

　　她牵起个笑：“当然是真的，只是肯定没你做的那么好吃！”

　　听了这话，他并没有显得很开心，反而表情逐渐凝重，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经历挣扎的时刻都体现在那脸上，看得很明白。

　　“周芷……”他艰难地喃出她的名字，仿佛开口的话，是即将砸进墙面的钉子，要么牢固进入，要么留下不可磨灭的刮痕。

　　这副苦恼的模样落在她眼里，像一块不轻的石头压在胸口，使得全身都不畅快，她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因为那事牵扯到她，觉得对不起，可在周芷看来，无论怪谁都怪不到他身上。

　　窗外扬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阵阵孩童的嬉笑声回荡在耳边，她轻松地仰起脸看他：“宋煜然我们算是朋友了吧，我把你当真心的朋友！”可以共同分担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