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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画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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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四路的旺丁街,最出名的一户人家当属谢铁江家。
自从谢铁江把远房的表妹、对面的邻居家姑娘娶进家门开始,他就成了旺丁街老太太们的谈资,她们坐在菜市场的石墩子上,臭水沟旁边的小马扎上,咯嘣咯嘣嚼着瓜子,或者一粒早就吃干净肉、却怎么也不舍得吐核的一粒红枣,枣皮黏在她们的牙齿、上颚,舌头底,只能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吸嗦着嘴里的每个角落,把红枣皮舔食出来。像是要把谢铁江人生中的每个值得谈论的细节全部扒出来咀嚼,谢铁江的人生对她们来说就和一粒红枣无异。
至于谢铁江的女儿谢甘霖,那更是枣肉里的枣核,如果谢铁江的某些不堪还有地方遮掩,那么谢甘霖从小在她们眼皮底下长大,无处遁形。
谢铁江把同村远房的表妹娶进家门之后的两年,谢甘霖出生了,作为父亲,谢铁江却没有做好准备,他混迹在茶楼里、烟雾缭绕的麻将馆里,握着白绿色的麻将在牌场上血拼。
凌晨下牌局之后,他在麻将馆门口看见了他的老婆,还有他刚出生的女儿。
哦,他才想起来他该去挣钱的,他当爸爸了。
谢铁江的作为在村口老太太嘴里并未得到太多的批判与不满,他们村里的男人们都是这样,闭塞的家、闭塞的村,闭塞的一条旺丁十里长街。
他终于打算扛起重担了,终于打算挣钱养家了,于是他向老婆伸手要钱——他要创业,给别人打工的事,他不做。
彼时他已三十好几,没有工作,家里开销全靠老婆的每月的几十块钱支撑,不过相信他能干出一番大事的妻子,还是向亲戚邻里借了个遍,凑出好几百让这个胸有大志的男人拿去创业。
过了一个半月,几百块钱亏光了不说,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这下老太太们嘴皮子磨得更快了,毕竟坐牢犯罪的男人并不多见,她们不再呆坐在原地,而是奔走相告:
“谢老三进去了。”
“就留下孤儿寡母的。”
“呸!真不是个东西!”
长达七年,在没有父亲守护的这个家,谢甘霖像棵野草长到了七岁。
她在臭水沟旁边玩水捉鱼,一身湿淋淋的,泥巴糊了一身。
谢铁江从田埂上走过来,他才四十冒头却已经两鬓斑白,头发剃得很光,穿着的还是进去时穿的那身衣服,早已缩水褪色,款式也早已过时。
谢甘霖站起来看,看一个陌生人从村口走过来,冷漠地瞟了一眼又蹲下来继续玩她的泥巴。
谢铁江也看见了谢甘霖,看见她一身泥水,厌恶地拧起眉头:“什么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