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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画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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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铁江回到家,老婆还是他的老婆,家里的家具陈设不增反减,离开家的时候是1976年,如今回来的时候1983年,村里的公路翻修,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但还算干净的水泥路面,好几个田里耕地的不再是皮包骨头的瘦牛,而是变成了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滑亮大壮牛,走一步,犁就跟着它们的脚步动一步,它们好像很累,无精打采的。
但谢铁江觉得他身上的行李更重,明明只有一套衣服几张证明和证件,他却觉得那犁套在他的脖子上。
从前在监狱的时候,他常看着狱警宿舍门上的年画出神,一个大胖女娃,一个大胖男娃。
他不看那个女娃娃,平日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落在那个男娃身上不再挪开,儿子,他该有个儿子,有了儿子他就不用夜夜担心妻子改嫁,有了儿子他就不用担心遗产分不到他头上。
儿子!我得有个儿子!我必须要有儿子!
回到家的第一夜,酒足饭饱,躺到卧室的床上时才发现衣柜梳妆台已被卖掉,那是他娶媳妇时姑娘家出的嫁妆,
媳妇在他身下,不哭不叫不反抗,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和无力。
1985年,老婆终于又怀上了,找瞎眼大仙算过,准保是个儿子。
儿子还没出生,他就已经挺直腰杆在村里肆意横行,再也没有人嚼他的舌根,似乎有了儿子就能洗刷他七年的牢狱之耻,让他成为一个活在云端的人。
他给还未出生的儿子找人起名叫扶光,意思是“太阳”。他是粗鄙之人,不懂什么典故不典故,风格不风格,他只要他儿子被万人追捧,高高在上,最好也把他的不堪过往全部晒化。
妻子也很高兴,作为教师的她明知道算命的说话并不科学,可她也更愿意肚子里的小东西带个把,于是她抚摸肚子的时候,也是儿子来儿子去,脸上洋溢着苦尽甘来的笑容。
一日走到集上的时候,谢铁江看见了日杂店里的年画,跟以前狱警门上贴的一模一样。
他咧着嘴乐,买了一对,捧在手里看,走出几十米远又觉得不对,冲回店里又买了一对。
他抱着两男两女的四张年画回到家里,“咔咔咔”撕下一卷胶带,将男娃的那张贴在左边门上,又“咔咔咔”撕下一卷胶带,将另一对年画里的男娃平整地贴在右边门上,两张女娃的画就任由其散落地上,被黄狗撕咬得破烂不堪。
后退几步,贴歪了,不过谢铁江不在意,他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