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知了 ...
-
蹄声清脆,明明间了两墙之隔,仍然能穿透朗朗书声和不歇的蝉鸣清清楚楚敲在苏末河的耳朵里。
“知了,知了…”
她专注地盯着老师抓紧书本的手,粉笔摩擦后扬起的白灰,激动时还会喷出亮晶晶的口水,散在空气中。
蝉真的知了吗?它能知了什么。
就这样不出片刻,林浅岁的身影就会闪入教室来,带着与其说是自以为是不如说是目中无人的特有步伐,在人影前招摇晃过,就再次缩入自己的世界里。
林、浅、岁。她细细咀嚼她的名姓,因为除了这个她在世界上已无其他痕迹,没有人关心她什么时候出现,也没有人发现她什么时候离开。
“末河,浅岁。”她会对着末河笑意盈盈,“从一出生,我们就没有被赋予那种想要长命百岁的愿望。”
她们对文字本身有着痴迷。咬住每一个字眼,在文学里死磕的人,无法放过这样的意象。
习惯性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对她而言完全不同的身影,虽然通常来说,林浅岁总是轻易被定格在某一处静止的时光里,像一丛随处生长的蘑菇。
每一天,她总会来到学校一次,不管是在黎明的第一颗星消失前,还是在最后一丝曦光消失后。带着那只大青牛,又或许是那只大青牛带着她。漫步在青石上,嘀嗒放出悠然的旋律,应和着城里悠远传来的歌声,带着一股子藐视众生的味道。
临江傍水的哑儿,行走在天地间,透着对苏末河致命的吸引力。可是她是那么地骄傲,那么地爱惜自己的羽毛,而不肯主动再靠近那份吸引一点。
陆时瑾似乎从她无意识的眼神和动作里觉出她暗自叫嚣的意图,小陆同学几乎算得上是警告地告诉她,“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会这么对她说,因为她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就是初来乍到。
苏末河几乎要被气笑,这样蹩脚的借口,这样生硬的挽回。
我敢说这事千真万确。陆时瑾为她的不信任拉垮了脸,带着残忍又严肃的神色。她的爸爸被淹死在了堰塘里,而她被发现一直坐在堰塘的堤坝上。
“就算不是故意为之,那也是见死不救的。”陆时瑾严酷的讲述简直为旁人对哑儿的厌恶提供了天然的借口。
“那是多久前的事?”苏末河再次不自觉找起了那个影子。她坐在连廊的木制长椅上,对着支架上掉下来的绿色藤蔓看得出神。“你知道,她说不了话,也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
虽然...也不是真的毫无反应。苏末河有些心虚的想,想起了那双被蒙上雾气的,湿漉漉的眼睛,眼中海浪在翻腾。
陆时瑾嗤笑一声,“两年前吧。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这说不定是她的报应呢。”
苏末河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时瑾,不要这么轻信谣言,也不要这样轻易地对待别人的苦难。”
第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向着从来没有接近过的世界靠近。带着一种要孤注一掷的孤勇,要去看看那个生活在无声世界中的小孩。
苏末河她接受我,而我知道不管重来几次,她总会接受我,就像是在一群健康正常的孩子中她最终选择了我一样。
她总是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早早知道自己是一只拥有漂亮羽翼的孔雀,而幸运的是,她很擅于这样做。可更多的时候,真正的她总是怯懦地躲在人群后面,把忍受着饥荒的瘦弱的自己溺毙在闪烁的眼中,直到看见我。她会勇敢的走出来,带着要求昂贵玩具的孩子脸上特有的任性骄傲和忐忑不安,指着我说:“我要这个。”而我则无可辩驳地被她带走,像是一株被顾客随意挑选的向日葵。
林浅岁默默看着眼前的藤条被她抚走,阳光揉碎在她的眼中像盛满了细密的星子。
“呐,我带你一起玩好不好?”
浅岁很想置之不理,就像她一直以来面对所有责难和不公时表现出的那样,她不想要拥有一个虚伪的救世主,特别是当这“救世主”不仅想要她含苞未开的花,还想要她泥土下盘根错节的根时。
可是她还是认认真真看向苏末河了,就这样看着看着,纯净到明亮的眼神伤害她,可是苏末河接受她。她需要可以用来彼此印证的分享者。也许她识别末河并不自知的向往。
她诱惑她。
印证胜过结局。
最终,浅岁对她做出了回应,伸出那蝴蝶驻留过的手指,轻轻的,在末河的掌心挠了一下,像蝴蝶的触须,终于心满意足抱住了一份香甜的花蜜。
“噢...你是说,你和那林浅岁建立起了友谊。”虞秋蟾停下翻飞着针线的手,抬起头来,眸中闪烁着隐晦不安的神色。
“是啊,你知道她吗?”苏末河完全没注意到秋蟾不安的表现,伸出笔杆比对了一下花朵的深浅距离,又埋下了头细细勾勒牡丹栀子的花瓣,浓香扑鼻。
虞秋蟾没有搭腔,蜻蜓悄悄飞了过来,又戏弄似的落在大梧桐的枝头。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大奶奶说的,去拜祖坟和林家,你们可去啦?”
这话属实让苏末河意外,本来她早已经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话说林浅岁的林居然就是林家的林吗?
自到蒲荷以来,拜访青苏园的人络绎不绝,在苏有木的默许下,丁姨正式闭合了苏家的大门,对每一个闻讯赶来的客人称病道谢。蒲荷三面环河,唯一的山脉就在林家的管辖内,里面据说埋葬着初到蒲荷的那四个开山祖老的尸骨。他们世代镇守在这里。
按理说,自从在这里休养生息后,爸爸的身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终日不是翻着动植物医学的书,就是期待着他乡里故人的探访,随信也去了苏姑母几封,不是一点没有精力去做那苏婆婆要求的事。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他却是半点没有带着苏末河去后山的意向。
这对于对姑母几乎是言听计从的苏有木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苏末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这个呀,好像爸爸是自己去了,没叫上我。怎么啦?听说林家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个嘛…”虞秋蟾封了针,将丝线细细缠绕起来,“我不好说。”
苏末河简直有些怀疑,到底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但无论如何地纠缠,虞秋蟾也没有松口。
“总之,你最好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自己去看看。苏末河默默思索着,现在,久病不愈的爸爸明显有事情在瞒着她,而苏老婆婆的提醒和虞秋蟾的三缄其口无不向她预示着林家的事情不一般…
有什么可神秘的!不就是拜访一个邻居!
苏末河颇有些不忿地想。算了,大不了,我就自己去看看吧。
要给浅岁带什么礼物呢?
开满红莲的池塘里,一只蜻蜓又悄悄地立上了小荷的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