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榨榨西瓜汁

7、青牛与北极星 那是被神异

　　她曾带她去见过夏季山上最澄明的星空，星子如白沙一样随意铺洒在黑色幕布的每一个角落。原来世界当真就有银河，密密麻麻填在夜空里，亮得人不知所措。听了末河的话她轻轻笑了笑，只管独自望着天空出神。
　　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腻地绵长，幽深的眼眸像住着一片深海。苏末河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她与这个世间的距离，间隔一步之遥。是这样的女子，断崖独坐，凝望深蓝色的夜空心水平如镜。

　　第一次放学，被热情亲切同学围绕着。
　　询问，应答，笑声，虚无…
　　她觉得自己被包裹在无意义的虚空里，人们的嬉笑打闹，与她隔了层玻璃。
　　“啊呀，东西忘教室里了，我自己回去拿吧。”苏末河对着同学们歉意地微笑着，“不用管我啦，你们回家吧，注意安全。”
　　说罢就看不见人群的熙攘，躲到了寂静后面。

　　苏末河穿行在无人的小巷道里，楼与楼背对背，只留出两人宽的距离。常年不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墙体看起来更接近是冷青色，触手微凉。墙角蔓生着碧绿的青苔，看上去水灵灵的，脚踩上却不免要打滑。
　　“嗒…嗒…嗒…嗒…”清脆的，蹄叩青石。
　　苏末河小心地缩在一旁，有些后怕地看着那头青牛身子擦着砖石贴面而过。
　　谁家的牛？这样不小心。
　　她微眯着眼看去，那青牛的角上束着五彩的飘带。想起苏有木曾经对她说过，每一年的祭典里蒲荷人都会挑出一只动物束上五彩的福带，就代表这只动物已经献给了山神，是不可为人所宰杀的了。她凝着又望了几眼。
　　初听这个故事时，她总觉得那样的动物似乎真带有无比的神性。后来林浅岁告诉她，人类从来都不是任何生物的主宰。人呀，还是太自以为是了些吧？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终于找到书院，拐角时微微一愣，是那个据说是哑儿的孩子。坐在书院的后门前的小石阶上，自顾自拿着根小木棍往树脚下的泥土里戳。
　　洞已经戳得很深了，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棉布小包翻倒在地上，里面东西零零碎碎地散了一地，还有脚踩踏过的痕迹。
　　拿上了落在桌洞里的古伯察的《游历中国》，苏末河思索片刻，还是在书院里到处逛了逛。此时距放学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不出所料，这里除了那又聋又哑的林浅岁之外谁都没有。

　　她依旧坐在门口，浑然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好麻烦啊...
　　苏末河皱着眉头，将地上散落的课本和文具都装进了林浅岁的小背包里，想再将包又挎回她的肩头时，这木头人一样的孩子突然反应极大地往后一缩。
　　啪嗒——四脚朝天...
　　手摸了摸撞疼的脑袋，浅岁躺在地上懵懵的，似乎不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苏末河惊慌地赶忙将她扶了起来，这次的小浅岁没有再挣扎，乖乖地被苏末河搂在怀里。小小的一只，抱起来软软的，只是摸着有点凉，体温像要比平常人稍微低一些，像刚取出冰柜的慕斯蛋糕一样。
　　“什么个情况，你的脑子也不正常吗？”四下也无人，苏末河控制不住地将内心的震撼脱口而出。这下，就算有人说林浅岁是个木头雕的仿生人她也不会再意外了，深深觉得再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这个小东西上。
　　她却像是听懂了一般，又开始左右挣扎了起来，眼睛里蔓上蒙蒙的雾气。
　　苏末河飞快地松开手，看着林浅岁快要被气哭了一样的眼神，竟然还是又诧异了几分。目光微微游移，有些心虚地问道:“你…你听得懂啊？”怎么会呢，明明说她听不见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机立断，先道歉再说，“刚才你摔倒了，我有点着急。”
　　林浅岁默默看了她两眼，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两只手托着脑袋，颇有几分要望穿秋水的意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苏末河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四周无人，她似乎惹怒了一个事实上听得懂她说话的奇怪小朋友，而且这个小朋友还不会说话...欸，不会说话。她的心神瞬间定了。仔细回想林浅岁放学后的一举一动，好像，好像，好像今天走的时候有人说林浅岁要值日来着？
　　“嗯...你今天是打扫卫生走晚了吗？”最有可能的答案了，绝对不会错。
　　林浅岁掀起眼皮看了她两眼，又再次不甚在意地望着远方。
　　“没有人来接你吗？”这家长老师的心也太大了吧！思索片刻，“要不我…”送你回家？
　　“有的。”微弱如羽絮一样的回音。
　　“什么？”她刚刚是幻听了吗？望向林浅岁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的平静神情...啊也不是，她似乎皱了一下眉？
　　小浅岁带着一种很郑重神情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铃铛，就苏末河的眼光来看，应该就是放在她书桌上的那个。她指尖挑起铃铛上的红绳，晃动手腕，铜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静默半晌，苏末河一头雾水，好奇地四处看了看，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呀？
　　小家伙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巷的拐角，虽然神色不变，苏末河却难得地从中体会到了一点落寞。莫名的，苏末河也跟着一起哀伤了起来，“没人来的话，我带你回去吧。”
　　林浅岁低下头，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苏末河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树脚松软的泥土上布满了蹄印，还有一些粪便残留，脑海中闪过那只青牛——嗯。不会吧？
　　“难道...是一只大青牛吗？”苏末河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似乎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林浅岁抬头看向苏末河，伸手抓住了末河的衣角，晶亮的黑眼珠眨也不眨。
　　“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嘛，我过来的时候确实是看见了。”
　　林浅岁一下就站了起来，将手中铃铛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苏末河的手中，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睛不断向她示意着前面，模样看起来似乎有点焦急。
　　“让我带你去找吗？”苏末河手里轻轻掂量了一下铃铛，冰凉生硬的触感，有一点分量，指腹擦过能感觉到有一些暗纹。“好吧，只是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找得到哦。”
　　她俯身拽起躺在地上的背包，“走吧。”

　　她们原路返回，苏末河不时向路边的商贩打听那只青牛的下落，不料路却越走越偏。林浅岁一直牢牢地抓着她的衣袖，走了这么远，丝毫不见累，也没有不耐烦。
　　其实能说得通话的时候，她还挺乖的。苏末河想，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个小铃铛。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突然的，林浅岁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她撒开一直抓着末河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面蹿。苏末河害怕她出事，连忙跟上，心里面犯嘀咕，觉得她乖？可能我才是脑子有问题的那个吧！
　　穿过最后一条细长的小巷，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看着眼前完全未被人类建筑所覆盖的土地，苏末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路上她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人影了。
　　草地，树影，漫不见边的池塘，还有更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间已日暮，天边交界的底层，熨着纤维状的橙红，环成光耀的色层。
　　她看到林浅岁正站在池塘边，拖了鞋袜，一步步向着池塘更深处走去。苏末河的瞳孔急剧地收缩，感到心快得停不下来。
　　哗啦啦的划水声，一对角从水面慢慢地浮现，然后是温和的眼，一线脊背，到它宽阔的吻和健壮的四肢...大青牛慢慢向着池塘边的小女孩靠近，温厚地伸出柔软粗粝的牛舌，舔舐着女孩本就乱糟糟的额发。而小女孩伸手够着它的脖颈，模样无比的亲昵信任，甚至第一次，苏末河看到这个似乎从来都不会有表情的怪小孩外壳渐渐融化，最终变成了一个清甜的微笑。
　　那天林浅岁趴在宽厚的牛背上逆着夕阳向她走来，她们走得不疾不徐，似乎要走一辈子那么长也没有关系。
　　那是被神异性的自然视景所震撼的幸福。

　　“苏末河。”原来，看星星的那群星都在闪耀的夜晚，那个奇怪的女孩还是说出了她原本未曾想要开口的话。
　　“小熊座的妈妈，大熊座为了救小熊，抓了长蛇座，取出了蛇胆，就叫做‘北极星’。”她清澈的声音犹如泉水，滴落在身边的草叶上，似将要压弯它们的背脊，再给予它们生命。
　　呐，苏末河，你知道吗？北极星是苦的，看到方向，对人来说，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