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榨榨西瓜汁

4、夕阳 她的妈妈在

　　午夜梦回时，她总会看见那片金阳。
　　日落前的夕阳的光投射到对面的玻璃大楼，再聚集更多的能量投入苏末河的家，一片炫目的金红。
　　等到光芒再慢慢变红，变紫，将整个世界都加上模糊的滤镜，而霓光还未亮起时，妈妈就会摁响家里的门铃。而末河就像一直被留在家中的小狗，欢快地摇起尾巴，去迎接这一天中最期盼的时刻
　　小末河一直觉得，妈妈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她蓬松柔软的卷发每天都能散发出不同的香味，花瓣一样的唇总是看起来鲜艳欲滴。每天她总是全家最早一个起来，对着落地镜梳妆打扮，换上心仪的连衣裙，然后骄傲地踩着五颜六色的高跟鞋出门。
　　苏末河喜欢她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噔噔噔噔的，能很轻易辨别出妈妈在哪里。她知道，妈妈自己也很喜欢，不如说，妈妈喜欢沉静在只有自己的动静里，这能让她感到无比的满足。妈妈自己住在一个世界，她一直都知道。
　　洗尽铅华的妈妈脸上有时会带着一些难言的疲惫，只有在望着总是坐在沙发上乖乖等候的末河时眼神才会稍微变得柔和。
　　她会抱着末河叫“我的小公主”，陪她在沙发上细细读买来的绘本，读爸爸各种书籍里的插图，会亲手擦干末河滴水的头发然后将头发绕在手指上轻柔地用吹风机吹干...
　　末河有时候能察觉到，她是妈妈展现幸福的一种方式。而更多的时候，妈妈更愿意展现其他的幸福。

　　那天中午，她在小区的假山上玩耍时不小心跌下了小区的池塘，拖着湿漉漉的裤子，一步一步挪回了家。晚上被妈妈知道弄脏了衣服的话，又要被骂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兮兮。
　　听到门内争吵声的第一瞬间，她的心跳疯狂出卖出她的期待。爸爸妈妈都回来啦？但马上，对于气氛的强烈感知又让她冷静了下来。
　　爸爸妈妈吵架了。
　　苏末河其实很难消化这个判断。妈妈一向擅长取悦自己，特别是在爸爸一直的包容和体贴下。
　　要见到爸爸的难度可比见到妈妈的大得多，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几面，可她其实内心对爸爸极为亲近。爸爸总是坦诚的，真挚的，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喜爱，也不掩饰自己的缺点。
　　他给她取了小名叫醒醒，除了他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只有末河知道他唯一的小小的恶趣味是在哄她睡觉时，嘴里轻声唤着:“醒醒，醒醒，快快睡。”有时甚至自己也念得笑出了声来。
　　这样温柔的爸爸，会跟妈妈吵架吗？她疑惑着，打开了家门。但家里的混乱却明显超出了苏末河的想象。
　　激动的妈妈显然未察觉到有这样的变故，尖锐的声音快要刺穿了屋顶，“苏有木，我今天话就给你撂这儿了，这个婚，你不离也得离！”
　　苏有木听见开门的声音，大惊失色。妈妈段雅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人僵在原地，颤声道:“宝贝...”
　　她愣了几秒，随即逃也似的拎过自己随身的小皮包，高跟鞋踏出凌乱的步子从苏末河身旁夺门而出，像是在躲避什么凶猛的洪水猛兽。
　　高跟鞋的声音在苏末河耳边渐行渐远，妈妈走了。她对妈妈的脚步声是多么地熟悉啊。
　　爸爸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手轻拍着她的背，似在安抚。末河却能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湿润蹭在她的脖颈，片刻后就只剩一片冰凉。
　　“醒醒，不要怕。不要怪妈妈，那不是她的错。”爸爸车轱辘似的重复着这几句话。
　　啊，没事，当然没事。越过爸爸的肩头，苏末河像是在看窗外的那栋玻璃大楼，可眼睛又像是聚不起焦。
　　她也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爸爸的背，“我知道的，爸爸。妈妈她爱我。”只是没有那么爱我罢了，她想。
　　她和爸爸一起享用了这顿难得的午饭。辣炒蛤蜊，番茄炖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妈妈最喜欢吃的酱烧茄子。今天苏有木早早回了家，就开始准备这些食材。
　　吃的时候，爸爸发现她有点心不在焉，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蛤蜊，“拜托啊，今天在下花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特制的仙女最爱吃蛤蜊，仙女一定要给在下几分薄面。”微微夸张的语调隐着笑意，让人也想要不自觉地高兴起来。
　　是了，爸爸从来都吃不了辣。苏末河望着整整一大盘需要在辣椒中找的蛤蜊，突然觉得妈妈不在了确实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吃完饭后，他哄着女儿去书房里学习，自己打扫干净了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而今天，后天，更多天，爸爸一直没有再怎么离了家。
　　自记事起，末河很少跟爸爸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或许爸爸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了，彩霞爬满天空的时候，门铃也再也不会响起了。
　　她发现，爸爸开始频繁地咳嗽，会背着她吞下一罐又一罐的药剂。爸爸生病了，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让她不安的事实。
　　苏有木试图挽回过自己的妻子，也乞求过她至少把他们的小女儿带走。可段雅意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只轻易引来你的视线，就要在花丛中飞远，将靓丽的颜色淹没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
　　得知段雅意跟着新欢出国的消息后，苏有木无助地在阳台坐了一晚。
　　或许繁华的大都市里从来都不缺失意的人，他们背井离乡，沉舟破釜，带着征服世界的孤勇来到这潘多拉的世界。缩在地下室里，醉在大桥下，各有各的心酸无人知，被迫千锤百炼，像被灌玻璃一样痛苦地摸索出世界的规则，再任自己躺平在不见光的黑洞里。
　　他们或许是负了债，或许是信错人，再或许，他们只是恰巧遇见了无常的命运，天灾人祸。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打击累积着将他们从内里一寸寸击碎...
　　“醒醒，爸爸可能得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了。”第二天，双眼熬红的苏有木决定认认真真跟女儿谈一谈。
　　末河也认真地回望着爸爸，迷茫的双眼里真真切切地透露出她的疑惑。为什么？她无声地问。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再从空气中汲取一些力量，好让他显得足够地坚强。“爸爸...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离开你之前，爸爸希望能确保有人能好好照顾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苏末河在脑海中细细咀嚼着这个词，长大，成人，长大成，人。
　　“没关系的爸爸，我永远都会跟着你的。”她扬着脆生生的嗓音说，“我以后不嫁给别人。”
　　腰背挺直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弯了背脊，为女儿不懂事的誓言，为她将要面对的一切。
　　坐飞机离开的那天，苏末河第一次在天空中看夕阳，她看见陆地的尽头是大海，而大海的尽头是夕阳。此时翻越过玻璃大楼的阳光一定已经照亮了她过去的居所，现在那居所里，说不定也有一个小女孩在等待着她的妈妈回家。
　　直视即将燃尽生命的太阳已经刺激得她流了泪，闭上眼睛，满目的红色带着黑色的斑点。她只是闭上几秒，然后又睁开，脸颊已是湿润一片。
　　她的妈妈在那夕阳里，是刺痛后出现的黑色影子。
　　她的妈妈越过了那片海，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