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在这样月光如水的夜晚 她突然不知 ...
-
苏末河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的。
整个城镇建立在水上一般,城内纵横着或宽或窄的河道。踏着蔓蔓的青石小路,两边的河道停泊着密密的扁舟,几个船夫稀稀疏疏地摇着船。在小路的两旁有些许摆摊的小商贩,气氛随着太阳慢慢驱散雾气正有越来越和谐热闹的趋势。
此时的阳光正像清澈的流水一样,哗啦啦漫泻于天空。一直低垂朦胧的蒲荷,忽然就这样飘飘然扶摇直上,变得干净而清透。
苏末河静静观察着这一切,有一种小猫刚出笼时特有的机警和小心翼翼。那条大河的流水声渐行渐远,轻挠一样地勾着小末河并不平静的心。
怎么这样啊,完全不一样。她隐隐有些委屈。没有城市钢铁的密林,没有一看着心里就踏实的水泥和柏油路,小鞋踏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已经流传很久的歌谣。
白壁青砖,木体红柱,家家户户的檐角上挂着春节还未撤下的红灯笼。望过去是青白红棕的交相辉映,好像一直延伸到天边,高大的柳树遮住阳光,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好似梦中。
从美术的角度,这是极美的。小末河紧紧抓住爸爸的手,亦步亦趋。她不愿意承认这是她突然害怕自己不够好的缘故。但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敢丢下爸爸,自己自信地往前走了。
翻过一座石桥,一扇大门缓缓敞开在苏末河的面前。“苏青园”她很快辨认出门头匾额的字样。
一个身着青绿长衫,面容温婉的妇人似在此已等候了多时。一见她就遥遥地迎了上来。高兴地冲着那群人挥手,“哎!嘿!你们怎么才来呢啊?”
“丁姨别催啦,有木一下船我们可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啦!”
被叫做丁姨的女人凑到跟前,“哎呦,这是有木的闺女吧?长得可真俊!”
苏末河极为顺从地被丁姨抱在怀里,左揉揉,右看看,爱怜极了。
“哎!乖囡囡,屋子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丁姨一路引一路绕,嘴上絮絮叨叨,“有木可真是,十四年不知道着家。宅子空了人,走的走散的散。要不是我顾念旧情,没事过来擦擦整整,你看这破园子怎么还能住人呢呀?”
大伙懒懒散散地跟着,嘴里不时跟着调侃打趣两句。有人动情处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唉...还是得收拾收拾。有木也是,突然就打信说要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这园子可怎么住得人?曾经那么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如今是...”丁姨突然唏唏嘘嘘地弱了气势。
“当初就说那女人不好吧...”她还是弱弱地补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不再吭声了。
打开一扇扇久无人烟的大门,尘埃在空气中飞舞,木门传来少油的嘎吱嘎吱声。
“来,大家伙一起帮帮忙好好把这两间屋子收拾了,我今天亲自给大家开火!”
“好噢!”
“丁姨的手艺,铁慈上辈子吃的都在念呢!”
“来来来我们先把杂物都搬出去一下。”
“哎!那个柜子你先别动,你不懂。”
......
热火朝天的啊。苏末河站在门外张望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那是爸爸的,她想。坐在庭内小池塘边的石凳上,两只小脚摇啊摇,似是带了些灰尘扬到了池子里,水面点起一圈圈涟漪。
几尾红色黑色的小金鱼以为是天降美食,迫不及待地探出头。
唔...爸爸说过的,苏末河就着这小池塘仔细辨认了起来:叶片表面光光亮亮的是睡莲,有缺口,但是圆圆的。看起来像表面有绒毛,而且会挺出水面的,就是荷花...
天光越来越高,艰难通过高大乔木树叶的缝隙将大地打亮出一小个又一小个金黄的光圈。
慢慢吐出一口气,仰头闭上眼睛,转动着角度寻宝似的找能让自己看见红色光芒的温暖的小光圈。至少阳光是一样的,她想,阳光不会离开,阳光免费。她把自己安抚了下来。
好,去收拾我的房间吧!苏末河果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她看不见的灰尘。
“哎呦,你又到处乱坐,给你洗裤子多麻烦啊?”她嘴里念念有词,明明是责备自己的话却让她展出一个极为满足的微笑。
她似乎也被自己逗乐了,“好好好,自己洗,我自己洗。”
小姑娘踏着轻巧的步子去挑选一个符合她心意的房间。不能离爸爸太远,想要凉快一些,想要有个小池塘像莫奈的花园一样...啊,还有,一定要安静,漂亮,方便她读书和画画。
挑来挑去,苏末河挑了一间能看到最远处那座墨绿山尖的屋子。不大不小,正巧让她灵活活动而又不显得过于空旷。小池子活水连着墙外的河道,上面架了座小巧的三角亭。
高大的裂叶悬铃木树在墙角,两人合抱粗,虽只发出几片娇嫩的绿叶,也已经慷慨地撒下了一片荫蔽。
爸爸能像这棵树一样吗?
有时她暂且放下手中的事物时会这么想,看着梧桐撸两把脑门上的汗,短发戳在脖子上,痒痒的,有些热。
梧桐会一直长高长大,就是叶子落尽了,第二年也会再长出来,若是人也可以这样循环不朽,那多好哇?
等到苏末河一个人把屋子收拾出来时,暮色已经四合了。屋子其实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可以看得出这里的人的确用了心。
正屋温柔地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不时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蒙蒙的,声音晕倒在一只只树影里,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上,听得不真切。可末河总能轻易辨别出里面独属于爸爸的笑声。
这下爸爸一定会幸福了吧?末河找了丁姨简单冲洗过身子后躺在床上,被折腾地双目无神,只是盯着天花板那根木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苏有木找到末河确认女儿并不想被打扰后,端了些吃食来。可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恬噪的夜行小虫个个展露头角,似乎想跟人类比嗓门。蜘蛛啊?也好,这里蚊子也太多了。苏末河面无表情地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深沉的夜,离了城市的霓虹灯光,她才突觉原来黑夜是一直存在于世间的,就犹如白天的星星一样。
她也是第一次正视了皓月的银辉,曾经她以为远不如太阳的小莹轮在这里无可匹敌地成为了普照四方的宝物。
固执地等到大人们的聚会结束,轻轻的脚步声蔓延到她的门前。她唯一露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摘了星星放入她的眼中。
“爸爸。”那个影子要走时,她出声呼唤道。
他停住了脚步,为小女孩轻颤的含着无限依恋的嗓音感到动容,像是因为小鸟的短暂停留而颤动的叶片一样。
“对不起啊醒醒,一个人睡不习惯吧?”
苏有木看着沉静如水的月光将水面照耀地光滑如明镜,梧桐漆黑的影子像努力挣扎出土地的一只手一样。
“爸爸晚上会吵醒你的,对不起呀醒醒...”
末河不说话,苏有木也不说话。
有时末河觉得只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她才能离爸爸更近,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难言的默契。
“早点休息啊...乖醒醒...”他无法再忍受心中难言的叹息了,他被愧疚填得沉甸甸的,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末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着月光那样地亮。
隐忍的咳嗽声传来,低低的,在她耳中却如炸雷一样。她一点都不想休息了。翻过身对着墙壁,紧闭眼睛想习惯那无尽的漆黑。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从今天一跃而到明天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