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榨榨西瓜汁

2、他们要到蒲荷去 『我又看见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一［圣经．启示录］

　　木桨打破了原本安静聚在水面上的浮萍，匹练一样的玻璃色被划破成为涟漪，泼散出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招摇下闪闪发光。
　　七岁的小末河无聊地趴在舟尾，望着那波光粼粼出神。
　　“醒醒，小心掉水里去。”爸爸温柔地唤着她的小名。
　　她闷闷不乐，嘴埋在臂弯里，声音瓮声瓮气的，“苏有木，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对于小女儿直呼其名的叫法，面带疲惫的男人并没有感到生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宝贝，“醒醒还不知道，人像浮萍一样，虽然随波逐流，但也是有根的。爸爸的根在这里，爸爸得回去...”
　　“那不是我的。”苏末河说。
　　一时间天地都静默了，只有木桨带着小舟飘荡的声音。芦苇丛中沉眠的鸥鹭被惊醒，哗啦一声扑扇着翅膀，再飞到苏末河看不见的芦苇丛中。
　　风多么大啊，苏有木眷恋地看着自幼时就一直玩耍嬉戏的大芦苇荡。芦苇随着风不断地此起彼伏，就像闯进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他们被绿色淹没了。

　　好大的一个芦苇荡啊！
　　好像全部世界就是一个芦苇荡。

　　终于，“爸爸，浮萍是什么？”苏末河似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开口问道。

　　苏有木微微一愣，嘴角又高高地扬了起来，拥住那小末河，绽开了一个比芦苇荡更大的笑容。
　　“浮萍呀，就是醒醒现在看得到的浮在水面上的这种绿色的小植物，它有三片叶子......”
　　小女孩尽力把注意力集中起来，以抗住早起和爸爸念经的双重催眠。不知道何时渐渐地起雾了。
　　那个奇怪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末河的眼中的。是的，一个拥有着长长黑色发丝的奇怪孩子。
　　她出现在芦苇荡的间隙间，轻灵小巧的身躯像是正在水面上跳舞——在浸泡在水中的白色布匹上起舞。“嗒嗒嗒”的，迸溅出清澈的水花。束着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波浪一样地起伏，质感极好，像黑得发亮的绸缎。长而和缓的堤坝延伸到了水中，散乱地铺着一地的“小船”...
　　哇，像个精灵一样。小末河微微够着脑袋，那个...是鞋子吗？她有些费解，还有一些她还未察觉到的兴奋:那就是爸爸生长的地方？
　　她正要伸手指那小手就被爸爸攥住了，抬头一瞧，苏有木望着不远的前方眼里隐隐有着湿意。
　　船夫悠然地划着桨，“喏，蒲荷，马上到了唷——”
　　再回过头时，那个小女孩已经在芦苇丛中不见了踪迹。
　　她好小的样子啊，同样小小的苏末河暗自思筹，那么丁点大，谁家家长放心让她一个小孩子在大河坝上洗衣服的呀！可那样奇异的场景又一直在末河脑海中挥之不去...
　　哎呀，要在这里呆这么久，我肯定能碰到她啦！她一下子又喜笑颜开了，任由爸爸将她抱上了岸。
　　“回去啦！”船夫悠悠地又转过了舟身。
　　苏有木腾出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哎呦！不再接点人走啊？”
　　“呷！哪里还有人从这里出去哦，都没人来啦。”转桨的声音咯吱咯吱，拍在水面上。“蒲荷可不好找噢...”
　　“哎！你下次来！来苏家找有木请你喝酒啊！”
　　“好嘞——”船夫扬着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回答道。
　　“记得要尽早来啊——”
　　苏有木不甘落后的大嗓门紧追着船夫跑。
　　小舟慢慢划远，混着晨雾和远远墨绿色的芦苇影搅和在了一起。
　　苏末河望得眼睛发涩，进来了，就出不去了吗？她隐隐觉得，通往外界的大门就这样被这雾气所格挡了，而她跟着爸爸，只带着这不到二十斤的行李......

　　在这里，就在这里。

　　“走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回来了还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木拐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苏末河往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孩童看去。小不点怯怯地抓着老太太的衣袖，脑袋却又十分好奇地往这两个陌生人望着。
　　只一两眼，苏末河就收回了视线，专心致志地看着来帮忙的人一箱一箱抬着他们的行李。噫，这婆婆长得吓人，一看就凶，怪不得那小粉团子怕她。她心想。
　　粉包子不知是本身就伙食充足还是衣服穿太厚的缘故，整个身子显得尤为圆润，扎着两个花苞头，小脸红扑扑的，显得似乎有点热。
　　挨了一顿批，苏有木的兴奋却丝毫没有冷却，“哎！姑母，有木很想你呢！许久未见，您白头发似是多了不少...”
　　苏老太面色依旧冷硬，嘴里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头发是白了，还入不了土呢。”
　　“那是那是，姑母自是福寿绵长的。”三四十岁的大男人讪讪一笑，似是早就熟悉了她的性子。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
　　“这就是田田吧？哎呦，生得真可爱。”他笑着伸出手，“不怕不怕啊，叔叔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叔叔待会儿给你买糖吃啊？”
　　小不点一听眼睛都亮了，顾不得害羞，就想往苏有木怀里钻。
　　“田田。”老太太根本看不惯这样的场面，向小不点唤道。
　　虞田田缩了缩身子，又躲在老太太身后不敢动了，“呜...大奶奶，田田今天还没吃过糖...”
　　苏有木无奈地笑笑，“没事啊乖，听你大奶奶的话，能吃糖的。”又不自觉为小孩说话，“姑母，哪有小孩不吃糖的，少吃点得啦？我离家早，书行的孩子都跟我不亲近...”
　　苏老太生气得又跺了跺拐杖，“她跟你不亲近，是你没规矩！”
　　“是是是，”苏有木挠了挠头，似想转移话题一般左盼右顾了起来，“这里还是跟十多年前一样，一点没变啊。哦...这里王家酒铺怎么没了？”
　　“...啊对了，我听说，书行哥把秋蟾接回来了？那小姑娘呢？小姑娘没跟来？”
　　苏老太眸光有些晦暗，神色不虞，“噢，那小妮子啊，跟着呢。”杵着拐杖遥遥一指 ，“站那树跟前就不想来了。”
　　顺着杵柺看去，果然在桥头的老槐树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末河早就注意到那个人了，就隔着一条路这样看着他们。要说是好奇了看两眼也就罢了，她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虞秋蟾，”只老太太一声，那影子就动了。“来给苏家主看看。”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小姑娘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走到苏有木跟前，“苏家主好。”声音轻轻的，似乎比这清晨还要清冷上两分。
　　“啊...”苏有木一时没反应过来，“秋蟾啊，乖，好孩子。”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辫，一点力不敢使，只觉得触手冰凉，被这雾沾得有些潮湿。
　　“好孩子...叫叔叔就好啦，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
　　虞秋蟾乖巧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叔叔啊也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呢。”苏有木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醒醒啊，来，你有小伙伴啦！”
　　苏末河终于放下手中的消遣，手中一根长苇草已经被她折成了好几段。“哦，来啦。”
　　悠哉悠哉晃荡过去，小末河对于这样的“大人家事”毫无兴趣。咦？那老太太怎么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走近一瞧，那小姑娘要比末河高小半个头，却远没有末河健壮。瘦瘦小小的身子包裹在一件洗旧了的碎花长裙里，面容清丽婉约，一双桃花眼盈盈如水，却被明显过长的刘海掩了小半。
　　开春不过半月，露重清晨的寒气并不比仲秋少半分。秋蟾露在风中的胳膊冻得起了鸡皮疙瘩，看神情却像是没有感受到半分的寒冷，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苏末河眼神疑惑地在这三个人之间转了转。
　　爸爸毫不留情将她往虞秋蟾面前一放，“喏，你秋蟾姐姐，小姐姐要大你半岁呢。那个是你的田田妹妹，小你三岁。她是苏末河，你们可以叫她醒醒...”
　　语气一顿，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姑母，这开春寒气还没散，怎么给秋蟾穿这样点，冷着孩子了。”
　　苏老太面色一凝，“说什么呢！我虞家还能亏待了她？小孩子家家就知道学她妈，臭美自己穿的。”
　　望向虞秋蟾，小姑娘温和地点了点头，对着小末河怀疑的眼神牵起一个甜甜的微笑，“末河只小我这么一点儿，不用喊我姐姐了吧。”
　　苏末河也回赠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善如流，“好呀，你们好。婆婆好。”
　　苏有木再不敢插舌什么，“好啦姑母，我看小姑娘头发长了，记得带她去理理吧？”想了想，“今天我事情可能有点忙 ，不如我明天带她去吧？”
　　“随她去，”老太太是一分钟都不想再在这个全是恼人玩意儿的地方待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太婆身子骨不硬朗了，就不跟你在这里吹风了。”
　　回头正要走时，又想起什么，慎重地交待道，“记得去拜拜祖坟，去后山林家...”说一半似是又想起了哪些个烦闷事，摇摇头，把虞田田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秋蟾笑着跟他们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去了，叔叔再见，末河再见。”也转身跟着她们离开了。
　　苏有木低头，看见小末河的脸有些臭臭的，被逗乐了，“干嘛呀，这么不高兴？”
　　小末河给他甩了脸色，“懒得理你，呷！”默默生了一小会儿闷气...
　　“跟你那帮旧朋友玩去吧！别理我啦！我要回家睡觉！”早起的起床气和被忽视被评判的愤怒一齐涌上苏末河心头。
　　苏爸爸手足无措地连哄带骗，牵着小女儿沿着记忆中的路，一路呼朋引伴，带着豪气干云浩浩荡荡的气势，去那一直魂牵梦绕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