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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笔 那光绕在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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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瑾是受到林浅岁与苏末河友谊的冲击最大的人。
她是陆家的小女儿,蒲荷最富有的人家娇生惯养的公主,最受孩子们追捧讨好的存在。她不用亲自去抓最难抓的红色蜻蜓,只要她想要,蒲荷所有叫得最响的地喇叭都会到她的手上。很难想象,有一天会有别的人分去她拥有的哪怕一半的关注度。
可苏末河做到了,更甚于,她让林浅岁也做到了。
苏末河天生的与蒲荷所有孩童以至于大人不同,她极有可能是蒲荷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外界出生,又在外界培养至定根的人。
她像一座探索不尽的宝石矿脉。
不用老师教,末河的字总是写得最漂亮的,规整的字形中带着说不出的洒脱与飘逸。抄颂诗歌时,老师时常乐意将黑板的使用权让出来,再让末河用她清脆明亮的嗓音抑扬顿挫地校对着答案。有时老师犯了懒,亦或是忙不过来,也会让末河代为批改作业再监督孩子们练习。
除却作业和测验总被当成标准答案外,末河对于游戏玩耍也是样样精通。为闭塞的小城带来了数不清的新游戏。在这些花样繁多的小游戏当中,最让他们喜爱的莫过于“跳皮筋”和“砸鸭子”。
教会了大家跳皮筋后,末河似对这个游戏再也不感冒。只偶尔沉浸在砸鸭子的刺激当中。用的原先是孩子们自制的沙包,后来又变成了托陆时瑾从外面带回来的彩色皮球。末河长手长脚,反应又灵活,举手投足间,皮球的走向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几乎在游戏中屡战屡胜,从未失手。而这个皮球也被值日生珍爱地日日擦洗,虽然,第二天又会变得脏兮兮的就是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待在教室里,表情认真地阅读一本本书籍。在孩子们眼中,几乎称得上是“魔鬼”。惊恐间,都会自觉不再找苏末河玩闹。
而课间和放学,总有孩子围绕在末河的书桌旁,欣赏她新作的画,听她讲述的关于她来的那个“钢铁巨城”的故事。
末河总是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天天洗天天换,甚至能看见几道衣服刚刚展开的清晰的折痕。而这套衣服,往往在大家挥手告别学校时,都依旧是整洁而干净的。她短短的头发总是蓬松而顺滑,随着清风轻轻飘扬,带来一股清香,是栀子的香味,就算不是在栀子盛开的季节。
最漂亮的,莫过于她那双手。村里的孩子,十个有九个手都是脏兮兮的,唯独她的手,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仿佛时时都在泉水中清洗。
不过多时大家便发现,因末河的到来而悄悄改变的还有那个总是如同透明人一般的哑儿。
起初,哑儿只是开始每天准时来学校上课,又随着大家一起离开。后来,哑儿也渐渐穿上了不会弄脏的衣服,只是在一开始,她总是很笨拙,望着裤脚粘上的泥点子不知所措。
她开始写作业了,听着老师的指挥,一笔一划用力地几乎将纸戳破,再变得拙朴而方正。将她的努力放在眼里,老师毫不留情地在放学后将她扣下来,因为她的课堂听写得了零分。
待回家,学院前的街巷都已经空了,低年级的学生面对放学后二十分钟的空旷,心中酸酸凉凉。
忽地被拍了拍,嗅到了栀子花的香味。
林浅岁转过她,看见末河用书包垫着靠着墙,望着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
“林浅岁,老师为什么留你呀?”
林浅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睑上撒下一小片阴影,似乎看着地不看末河就能让她有安全感,不自觉紧紧咬着嘴唇。
她掏出一小块白色的石头,蹲下,在石板上用力划出她笨笨的字迹:“fa我”
末河歪头诧异地看了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浅岁又用力抿了抿唇,好像觉得有点难堪,匆匆站起来就走,想去找她的牛。
“啊,不是,你等一等!”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苏末河急急抓住林浅岁的手腕,将她拽停,又觉得有些尴尬地放开。
“是为...为什么罚你呀?”
林浅岁低着头不吭声,稍微长长了的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出神情。
这样问是不是有些太直接了不太好?苏末河也开始有点慌张,“我是想说,你告诉我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你呀?”
仍是低着头不吭声,只是一颗颗水珠顺着脸颊流下了了,汇聚在她尖尖的小下巴,滴落。
天哪...苏末河呆住了。她到底做了什么呀?
苏末河觉得她已经用尽了她这辈子积累的所有的安慰能力来安抚这个心灵受到创伤的小女孩,然而很有可能,这创伤的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末河她自己。心中的小小河面对此情况默默吐出了一口血,然后面无表情擦了擦,当做没发生过。
“噢噢,你的意思是说,老师拿着这个本子对你讲了讲话是吗?”
苏末河看着那个几乎什么都没写甚至还画了点小花小太阳的听写本上鲜红的“0”若有所思。
浅岁堪称正直地坐在石板上,对着眼前的地板看得目不转睛,似乎根本不为末河所影响,只有端正放在膝盖上紧握的双手暴露出她此时可能有点紧张的心绪 。然后轻轻的,“嗯...”
“啊好。”苏末河收回盯着她的视线,继续望着本子匪夷所思。
“唔...你知道今天老师拿这个本子是为了做什么吗?”
浅岁端端正正坐着,默默摇头。
“嗯好的,你知道听写是什么意思吗?”
浅岁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继续摇头。
“那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了,但苏末河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次的小浅岁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
“...笔...”她有些艰涩地说,像小奶猫细细地喵。
“好吧。”完全没有纠结于具体,苏末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与她约定讲解功课,一边又默默期待小浅岁能再多说一些话。
会说话的小孩子一直不说话怎么能行?苏末河想,颇有些拯救世界一般的自得。等以后我教会她说话了,就是改变孩子一生的恩人呀!末河自以为沉稳地讲述着,努力按压下不断想要愉悦翘起的嘴角。
小浅岁默默听着,只觉得好像这些话确实进了她的耳朵,好像什么事都能理解,都能听懂了。她迷蒙的眼神像是被涤清了一般,认认真真望着末河写字的手。
素净,白嫩,用力摁在铅笔上,指尖边缘变得有些红,游刃有余地控笔,轻松自如绘下漂亮的文字,她怎么努力也写不出来的样子。
她认真的样子更像是发呆。
温和讲解的声音一停,末河无奈轻轻敲了敲浅岁的手,“在听吗?”
她用力点头。
“好吧。”末河笑了。转头继续她未尽的“事业”。
是在看你的笔。林浅岁默默在心中向她解释道。末河写字速度太快了,笔尾转来转去,末河写完字了,看着窗外发呆,那笔在她手上转一圈又一圈。阳光洒在笔上有点反光,末河本身又会发光,那光绕在浅岁眼里,一圈又一圈。
于是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