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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格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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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蓝色的雾气在蒸腾。苏末河悠悠从床上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枢,亮了床尾,氤氲一片潮湿的空气。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埋在那个角落,黑发柔顺地铺洒开,像是一个生命之初最混沌的模样。
山中无甲子,不知岁月长。她兀地想起这样一句话。
小水儿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羽翼一般的睫毛轻颤,露出了藏在底下的藏着大海的眼睛。那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覆着淡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有眼泪垂落下来。
一双婴儿的蓝色眼睛。
她坐起来,开始细细梳理自己的长发。用手指顺开,再缠绕,再顺开...认真得像是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给我摘朵花吧。她掐着辫子的末尾,轻飘飘地望着苏末河,那声音浸没在水里。
凌晨四点。苏末河望着天边隐隐的白边,困意再度袭来,如同海浪无声拍打礁石。
林浅岁把那朵红色的芍药别在头上,眼里显露出快乐的神色。但她该走了。
熟练爬上能翻越围墙的梧桐树,她往远处眺望。沉默的北山守望着纵横交错的河道,拥簇它那小小的房屋。“日出。”她说。
我们去看日出吧,她向末河发出邀请,像是随晨露生消的小妖精。
苏末河甚至睁不开眼,只是困倦地摇了摇头,拒绝这小女孩天真的引诱。
林浅岁习以为常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把这件事看得多么重要。倾身越过墙头,到苏末河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哐当——”一声重响。
巨大的声响叫醒了沉愣在自己世界中的浅岁。她环顾四周,想找总是要搞出声响吸引她注意的妈妈。
在哪里?她默默寻找着。不过就算是要叫她,妈妈这次弄出的动静也实在是太大了。
她绕到前堂,终于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母亲和一旁碎落了一地的瓷器碎片。
宋鹤卿看见不多时就赶来的女儿心中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想,扭伤的脚踝隐隐作痛。
秀气的眉皱着,只说“没看紧了。”又只觉失了威严。
“今天找那格格去。”她说。
听懂了。林浅岁眼睛亮了亮,乖巧点了点头,挂着不自知的笑意跑去牵青牛,再不管她那位一向端庄自持,不怒自威的母亲。
宋鹤卿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一个恰好在附近的洒扫看见,赶忙将她扶到太师椅上,细细按摩,涂药。
“小伤。是我糊涂。”风韵不减的美人倚在椅子上,心中涵满对自己愚蠢失误的恼怒,面上却没有带上分毫。
“宋长老是医者,医者难自医。”
洒扫妇并不能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满心满眼是这个人,卖力揉搓着,又怕让她疼了。宋长老很重要,当然是碰不得,伤不得的。
“噢,是吗?”宋鹤卿倒是柔柔地笑了,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眼中却俞显冰冷。玉指在木桌上轻轻叩着,让洒扫妇心头有些发慌。“你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长舒一口气,她恭顺道,“谢过宋长老。”
所谓“那格格”,说的是陆家主娶的外家妇。
传闻祖上唤作叶赫那拉氏,若是旧朝未亡,到今天就是个格格,就有了这个戏称。并不算是什么好话,可那女人似乎也并无异议,很难说是根本没察觉到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蒲荷生性固拙,陆家自四十年前就筹划着出世已经犯了不少人的大不韪,待到现今的陆家主陆明瀚力排众议娶了来路遥远的那格格,更是让陆家成为了蒲荷人眼中离经叛道的代言词。
因着不受待见,那格格也极少与蒲荷人来往,不是在家中悠闲,便是在外八面玲珑地帮着陆明瀚操持家业。除此以外,她最爱做的事无过于捉弄村中的小孩。
很难说那些孩子们是害怕她居多还是喜爱她居多。
今天她可以悄悄把一只毛毛虫放在孩子的肩上,明天她还要乐呵呵地叫孩子来家中吃糖。陆家在外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没有人能知道。看见的只是陆家漆红的大门,与其中仿佛永远无穷无尽的糖果和稀奇的玩具,而陆家的小女儿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睡在奇异珍果屋的仙女殿下”。
在那格格第一次将蝴蝶放在小水儿头上的时候,小水儿就无可救药地迷恋上她了。当小水儿在众人眼里行踪成谜的时刻,她多半正不远不近缀在那格格身后,望着她偶尔“阴谋得逞”时开怀展露的笑颜发呆。没有人知道林浅岁那时的心中在想些什么,那格格不知道,停落在草叶上的蝴蝶不知道,就是亲自问问她,她多半也是不知道,只是睁着她如无机的玻璃一般的双眸。
不愿靠近,也不愿远离,那格格默许着这只“小尾巴”,也不介意在她想要寻欢作乐时揪着这小尾巴把想要躲藏的小白兔抓出来。
这天的那格格正在进行她唯一愿意做的辛苦劳作——把她侍弄的花草搬出府门晒太阳。倒不是说她将这些花养得多用心,毕竟浇水施肥的活大多都不是她干,也不是说这些奇花异草有什么搬出大门才能晒太阳的必要,毕竟陆府虽占地不大,处的确是块灵气充足的富饶宝地,她仅仅享受将花展示、炫耀在大家面前的快乐,至于这举措有没有效,她累不累,就不是她所考虑的了。
那格格刚搬完最后一盆花,充满自豪感地直气腰时,便看见了缩在摊贩阴影处看着她目不转睛的浅岁。
这是?那格格眯了眯眼,毫不意外一般走上前提溜起了那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孩。
“这孩子怎么蹲门口没个声儿啊?”似乎在抱怨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浅岁不好意思一般地低下头,展露着乖巧的发旋,又被那格格乱糟糟地揉乱。
“走,我家玩去!”
那格格大手一挥,揽过小浅岁快及胸的小脑袋,乐呵呵地往自家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儿开开,
我要进来
... ...”
小浅岁朦朦胧胧地听着,是大家伙都熟的小调子。
那格格的声音跟妈妈的很不一样,那格格总是一口娃娃音,唱着儿歌毫无违和感,甜滋滋的。
可是小浅岁不相信世间有这般纯甜的事物,只觉从中听出一点惆怅来。愣愣的小孩仍不知该如何反应,就像第一次与那格格见面又离别时,听那格格说喜欢自己,那般无措。
“快点开门吧,小兔子。”
她拍了拍小浅岁的肩,转头认真为她拿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