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榨榨西瓜汁

10、蝴蝶的时间 林浅岁也就

　　那是一个巨大的古宅，在苍色的山岩的脚下。宅后一片竹林，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垣间垂下来。下面一个遮满浮萍的堰塘，已成了青蛙们最好的隐居地方。
　　她怯惧那僻静而又感到一种吸引，因为在那几乎没有人迹的草径间蝴蝶的彩翅翻飞着，而且有着别处罕见的红色和绿色的蜻蜓。林浅岁也就和那些无人注意的草木一样静静地生长。
　　她的世界蒙蒙的，一片茫茫，耳边充斥着不知道所以的声响。有时她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湿润的草叶轻轻挠着她的脚，她只看着池水随着风，随着飘落的叶，随着跃出水面的鱼，慢慢地起落。阳光正好的时候，池水会处处闪耀出刺目的金白的亮光。那是一条至柔的练匹。她总觉得它一定缺了点什么，比如说，若渡河翻涌的浪花。
　　和她一起生活的人，她称为“妈妈”，疑惑着，顺从着，这似乎没有一点含义的字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思索到底是什么小甲虫会这样鸣叫。或者说是鱼呢？她轻松地放弃了继续思索。
　　妈妈会发出她听过的世界上最美丽动听的声响，有时她在池塘边都能听到。这声音能让眼前几乎定格的景色变得充满色彩，变得鲜活起来，仿佛一瞬间有了生机。她知道这是什么，妈妈在唱歌。她会快乐起来，然后继续望着一望无际的远方。
　　似乎，之前还有一个更加高大的人跟她们一起生活。她对那个人的印象很模糊，不如妈妈，他没有那样长的黑色头发。
　　她很勉强地记得，那个人在她看池水时摇摇晃晃向她走来，后来他掉进了池塘里。几乎没有怎么挣扎，还没有他掉下去时溅出的水花大，他双手无意义地划动着，后来不见了，冒出了几个泡泡。她凝视着水花消失的地方。啊，他变成鱼了，林浅岁想。
　　清波无所知地轻轻摇动着。
　　后来，她身边围满了没有见过的人，她并不在意。那些人像顶着假发的木偶一样，空洞洞的脸，喷出从来没有听过奇特噪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被妈妈抱住了。
　　“小水儿，”那天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听到了妈妈说的话，“做一滴小水儿就好了，要融入大海之中去。”
　　第二天，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浑身长满癞疮的小牛犊。
　　“什么东西不要了都丢给我们治。”那个头发花白的婆婆说，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孙婆婆？她语气责怪，看小牛的眼里却满是心疼。
　　妈妈默默听着，亲手叠了一条漂亮的彩带，系到小牛的脖子上。
　　小小的小水儿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牛的眼睛，乌黑的葡萄一样。睫毛那么长，轻轻颤动着，让小水儿想起停在花枝上，磷翅缓慢翕合的蝴蝶。它眼里盛着一汪水，那样晶莹，好似下一秒就会滴落下来。
　　她对它很好。她给它吃最新鲜最好的青草，她每天给它用大河里的清水擦拭身子，她把妈妈采回药草捣成汁涂在它的癞疮上。不久，它的癞疮就被治好了。
　　小牛还是那样地温顺和安静，用一种让小浅岁看了都心颤的眼神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小女孩，寸步不离，直到小女孩能稳稳地坐在它的背上。那小手紧紧抓握着它颈部的丝带，拉扯着它的皮肤。可是小女孩丝毫没有察觉，她只能感觉到，她觉得牛牛那时候很幸福。
　　那天，她和孙婆婆一起去河边洗衣服，她负责踩被子，看着鞋子不要被水流冲走。她看见了那个外界来的女孩子，短短的头发爽利地在风中飘扬，让她想起了毛茸茸的蒲公英。
　　她急切地想告诉妈妈，她也想要蒲公英做头发，可是那天妈妈似乎格外忙了一些。人多多地聚在妈妈的家里。
　　“宋妹子，试一下吧，好歹看在当初交情的份儿上。”
　　宋鹤卿面对一屋子的人面色晦暗不明，轻轻瞟到了趴在床边的林浅岁。
　　“没有这个必要，”她冷声道，“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人群又喧嚷起来，像一浪接一浪的浪花，像一丛又一丛荡啊荡的芦苇。林浅岁只不明所以地盯着人群中的妈妈。
　　人群散去的时候，带着心满意足的神色，商议好了苏末河会被陆家的夫妻代为抚养。以陆家的家境，不愁养不活三个小孩，他们说。
　　陆家。林浅岁想了想，啊，那个总是在她面前晃悠想要欺负她的小孩，一直都那么凶。那个苏末河真可怜呀。
　　可是...
　　一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故意姗姗来迟的女人在离开的时候开心地摸了摸林浅岁的头。
　　“呀！小水儿，你是不是自己把头发给剪啦？”
　　好像剪得丑极了！林浅岁有些难堪地挡住自己的脸。
　　“很好的呀，剪得可爱极啦。我会剪得更丑。”似乎看出小女孩的窘迫，她笑了，“下次来姨姨给你带蝴蝶呀？”
　　真奇怪。
　　林浅岁坐在门槛上，小脸蛋红扑扑的，顶着她新新的被揉乱的鸡窝头。她真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喜欢姨姨，却始终不能如此喜欢她的小孩。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又见到了那朵蒲公英。蒲公英更像蒲公英了呢，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可她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抓住一只小蝴蝶，她一个不留神从牛背上栽到了茨菰田里...
　　直到她见过了苏末河的父亲，忽然理解了那天众人商谈的用意。末河父亲的身上，有一股病人特有的甜甜的香味，像是快要开到糜烂的花的味道。
　　那个男人教她们捕捉以及饲养蝴蝶的方法。
　　把找到的蛹虫被放在青翠绿叶的树枝上，需要适宜的湿度和温度。透过封闭的纱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树枝的新鲜汁液，抖动展开还有一些湿漉漉的翅膀，尝试莽撞飞行。她对幼小的异体生命充满好奇，似乎是探索静默的同类。她渴望了解和沟通一切真实的事物。
　　“我什么时候能变成蝴蝶呢？”她第一次开口，难忘记那个男人震惊的神色，复而又变得柔和。
　　“卿卿...你妈妈她，一个人，过得很苦吧？”
　　林浅岁茫然地看着苏有木悲伤的眼睛，她不明白他在为什么悲伤，像是为了她妈妈，又像是为了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安静地等待她想要的回答。
　　他告诉她，我们和蝴蝶都是由相同的物质组成的。在生命的分子核心，蝴蝶的本质与人类相同。
　　什么？林浅岁简直听不出任何一个字的含义了，音节无意义地在她的脑中跳动着，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苏有木也只是笑，是了，你听不懂。于是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已经长长了，像个小蘑菇。

　　“我是说，你就是蝴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