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骰子攻略剑仙》星辰之左

71、混沌之梦 “其中人无

　　“好惊险，刚才我要是没有被叫住，岂不是也要被困在这里了？”楚云归想起刚才突然消失的山门与师父的幻象，惊觉自己差点就也陷进去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分得清梦境与真实，没想到真的进入其中以后也是无法分辨。

　　“你觉得这里是虚幻的吗？”戚久却突然问道。

　　“当然是——”楚云归下意识答道，可看向四周，真实无比。或许唯一能让人觉出虚假的就是此刻平和无比的心境了。

　　“是虚假的。无论焦虑，烦恼还是愤恨都不曾在心中出现过，充斥其中的只有极淡的喜悦平和。”他又想了想，将刚才未说完的下半句话补上了。

　　“这种状态，似乎只有在每次刚刚突破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这一发现让楚云归迷惑了起来，他好像真的找到了突破之时的感受，突然间不再受尘世牵绊，甚至觉得那神秘的道韵已成了触手可及的东西。

　　恍惚间他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若不是还在盯着戚久，楚云归甚至怀疑自己的形体会在突然之间消失不见，变得和海水一样无形，风一样飘忽不定。但意识到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升起丝毫恐惧惊惶的情绪，因为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是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所以我只说布阵之人的手法像是迷花谷的风格，但那人的手段比现在的迷花谷魔修要高得多。”不知何时，喧嚷繁华的闹市景象被松风明月所取代，戚久坐在一棵虬结如蛟龙般的松树枝干上，身上落了一层松针样的阴影，“人都想从噩梦中醒来，过于美好的梦也容易被发现虚假的地方，只有无善也无恶的梦才能够将人困住，让他们繁杂的思绪交缠在一起，将原本存在于此地的梦境破坏掉。”

　　“所以第一重是美梦，第二重是无知无觉的混沌之梦。”

　　他说道。

　　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楚云归看着地上水银流泻一般的月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除开那株松树与两人脚下土地不变，周围景象转瞬间化作了另一副景象。逝水移川,高陵变谷，不需要什么法术，天地就随着心念而转变。

　　“如果不是时间可能有点紧急，不知道布置这一出的人到底想干什么的话，在这里多停留片刻也挺不错的。”戚久说得严肃，面上却没什么焦急的意味，悠闲惬意地靠在树上扇着风，“只可惜没人能够回答，这是否就是仙人眼中的世界？”

　　“怎么破解？”楚云归的视线不敢从他身上挪开一寸，生怕一时不注意就会也迷失在这梦里。

　　“不想那么多的话，直接动手就好了。”戚久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到他面前，按住楚云归的后脑将他的耳朵压向自己的唇边，“既然被困在其中的人无忧无愁、不乐不怒，居于自己所创造的天地之中令万物随心变化，那就去破坏掉他们的宁静淡泊。”

　　楚云归仍是不解，手中一沉，却是戚久将掠影的剑柄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了然点头，将掠影抽出了剑鞘，依靠直觉朝着天幕西北角挥去一剑，剑光如白虹飞驰，接着清脆响声自天际传来，深蔚蓝色的西北天空上出现瓷器冰裂的碎纹，几点星光摇坠，眼前景象陡然扭曲着朝两侧分开，露出又一层不知是谁心境所化的迷梦。

　　戚久的气息忽然消失了，楚云归并未动摇，只是记着他所说的话，几乎是一看到眼前景象就发现了薄弱处的所在，凌厉剑气对着眼前富丽堂皇至极的宫殿斩去，触碰到盘龙绕凤的中柱的刹那，裂帛之声传来，烈火攀上了他的衣角。

　　掠影剑薄得近乎要看不见的剑身一扫，森冷霜雪就将火光取代，结成一片寒冰冻成的刀峰。

　　另一边，戚久信步行走在不知是谁心底生出的幻境之中，随波逐流，很快就找到了幻境的主人：一颗蛋。

　　龙蛋。

　　戚久轻轻笑了起来，他没想到在蟠十一的心中，最令其感到舒心的居然是尚未被孵化而出的时候。不过也不算太奇怪，毕竟以人的角度看，尚且还是婴儿、未曾诞生的时期或许与“道”最近吧。

　　不过，不管蟠十三在享受着怎样的安宁，都要被他所破坏了。

　　戚久的手掌覆在了龙蛋之上，一道无形黑气钻入了蛋壳之中，随即，这枚龙蛋剧烈地颤动起来，连带着周围原本平和的海水也跟着震荡不休，海床之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很快就扩张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像是破了底的杯子一样，海水在眨眼间从裂谷之中流失殆尽了。

　　龙蛋的外壳忽然破碎开来，蟠十一完全显露了龙形，腾跃而起，修长的身子在戚久身边一摆而过就消失了，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不知道究竟是往何处去了。

　　再前行几步，景象随之变化，他遇到了那个名叫陆华的九天派修士。戚久有些遗憾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浑身金灿灿的家伙，心想陆华此人与他今世的年岁相当，按理说不该一次也没有遇见过。

　　他不由得惋惜起来，心想自己当了魔修之后穷得要命的那段时间怎么就没有遇上这么个大钱袋子，那时要是能打劫此人一次，他几年的花销就都能填补上了。现在再度遇见，虽然遗憾，却是没有任何打劫的必要了。

　　不好不好，为什么他还会产生这种看见人就想打劫的念头？难道真是那几年穷苦日子给他留下的怨念太深了？

　　戚久倒不是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有些掉价罢了。

　　他远远地朝陆华送去又一道黑气，引动陆华心中的恶念却不像对付蟠十一时那般简单，或许是此人的经历太过顺遂，养成了一副天生什么都不挂在心上的性子。戚久在一旁边看边想，怪不得他这么多年来都很少听见哪个九天派弟子被奸商坑了之后闹出冲突来的，单看陆华，岂止是没有报复心，简直连脾气都没了。

　　不过，他也还是与蟠十一有些共性的。

　　引得蟠十一生出心魔的是“蟠三是被他所害”这件事，心底隐约的不安被戚久放大之后，蟠十一的眼前出现了表兄被垂云尊主问责、按照溟墟条例受罚重伤的画面，顿时想起自己以蟠龙之身诞生后的经历，再也回不到在迷梦之中所体悟的、尚未诞生时的混沌。

　　而让陆华的心境出现破绽的则是九天派被血洗、九天派掌门残缺的身躯也躺在血泊之中的画面。

　　戚久不明白埋藏在他心底的恐惧究竟来源于哪里，可陆华确实在畏惧，并且在逃避着这一幕——

　　在被他自己所想象出的景象之中，陆华不敢置信地攥住了父亲的手，跪在地上徒劳地试图为父亲疗伤，稀薄的灵力却没有带来任何帮助，九天派掌门腹部的空洞之中仍是疯狂地涌出鲜血。他的眼眶盈满泪水，却没有像过去受欺负找父亲哭诉时一般落下来。

　　陆华俯身，将自己的耳朵凑到父亲的嘴边，紧紧地攥着逐渐冰冷下去的手，双唇颤抖着保证道：“……我一定会为父亲大人、为九天派报仇！”

　　可随着血沫一起传出的、低得几乎让人没法听清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我……不求你、报仇……不要……报仇，忘，忘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惊惧的喘气声越发微弱，最终彻底消失。陆华看到他的父亲静静地看着自己，逐渐涣散的瞳孔中流淌着不甘心与痛苦，唯独没有对他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但无尽的失望与怨怼却涌上了他的心间，他的十指也变得和尸身一样冰冷，脑子着了魔般地回响着一道声音：

　　“你不光没法救下他们，你甚至连为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他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惊恐的神色，忽然发疯般地在身边“九天派掌门”的尸身上摸索了起来，手掌按在了受损的丹田处，不知道究竟发现了什么，神色越发扭曲，而等到他将周围几具尸身都探查过一遍以后，竟然变得更加疯癫起来。

　　那道声音仍萦绕不散，又像是在审问罪人又像下定论一般地说道：

　　“你甚至不敢让人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你甚至连那些尸骨都不敢收敛，任由他们被野兽啃噬……不是吗？”

　　戚久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几近癫狂地在几具尸体间徘徊，见此方天地也要崩塌，扇柄朝陆华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将他的神识定在了自己旁边。

　　陆华这一番行径和混乱的自我讯问倒是让他想起来了一件事，而且正好与他此时所使用的另一重身份有些关系，更巧合的是他也有些事需要利用一下陆华。

　　戚久将自己的形貌变作了天虞城世家子弟华胤的模样，在陆华面前显出了身形。

　　陆华神色恍惚，并未发现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空间，视野之中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衣角。

　　他呆愣地坐着，并未抬头，直到被凌厉的剑气所刺激，性命受到威胁才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向“华胤”，几息以后，眼中迷茫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不见，一个翻滚从“华胤”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起身召出法器对准“华胤”：

　　“你，你你是来杀我的？！”

　　对此，戚久不说废话，冷着脸直接抽出静风剑朝他斩去，同时用掉了一道剑符召出一套剑阵将他围困在了里面。

　　铿！

　　眼看剑锋就要抹向陆华的脖子，一道耀眼的剑光却挟着雷霆之威倏然落到了他的眼前，金石相击声过后，戚久手上一麻，静风剑脱手飞了出去，被破坏了不知几重梦境来到此地的人稳稳地攥在了手中。

　　“华胤道友这是何意？”楚云归将陆华挡在身后，冷声问道。

　　戚久没想到时机居然这么不凑巧，神识又探到外界原本笼罩在外围的蜃气淡了许多，由无数人梦境所构建的大阵将要崩溃，不欲作停留，在身侧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隙跃入其中，就这样从两人眼前消失了。

　　现在还是破阵更重要。

　　一息之后，他出现在了阵眼的位置上，此时此刻，也只有这里的梦境还算稳固，不过没了外层梦境的干扰和蜃气的保护，这点阻碍对他来说已算不上什么了。

　　戚久手上掐诀，周身迸发出一股庞大的灵力，一道形状似尖锥的符文自扇面之上飞出，准确地插在了阵眼的位置之上。整个阵眼顿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随即，一阵类似瓷器碎裂的巨响传遍四野，即使是尚且陷在梦中的人也陡然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不在楼船上奢华的客房里，而是身处于一座昏暗洞穴之内。

　　对于戚久来说这却绝非结束，他只跟苏醒过来的楚云归说了一句，就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哎？这是怎么回事？戚师兄怎么走了？”白知夏朝外面张望着，好奇地问楚云归说。

　　他的梦只是普普通通的被楚云归一剑破开了，从那种无忧无愁的境界之中脱离出来之后，他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受到什么打击，不像一旁的陆华那样，神色郁郁，沉默异常，和往常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

　　楚云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提着他的领子，把手脚发麻、姿态不雅地趴在地上的白知夏拎了起来，扔到洞外之后又拎了陆华，最后是孔雀。

　　他看着完全恢复原形被罩在宽大的衣服里的孔雀，脑中转过“看了妖修不穿衣服的原形算不算流氓”之类的念头，最终决定不去管这只鸟了。

　　反正孔雀妖修的实力不差，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外面都是些杂兵，不算太强，正好给你练手。”楚云归对白知夏说。

　　和白知夏同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白知夏虽说修为低微，可资质不错，如果得到精心栽培、外加不因意外陨落的话会有不错的前途，现下有些把他当亲师弟看待的意思。

　　至于陆华，楚云归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发挥什么作用，没想到他居然也跟上了白知夏的脚步：“我也去。”

　　楚云归用神识探查了一下两人所去的方向，守卫不多，便提着掠影剑往反方向走了。

　　他有种直觉，大费周章设下这一座阵法的人或许就在这边。

　　……

　　戚久在空中俯瞰着海面，被分隔开来、壁立的海水中间夹着的繁华城镇不复海市刚开时的模样，小部分区域居然开始如烟云般消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溟墟，或者说上界的冥海城竟是一座建立在梦境之中的城池，难怪能够与上三界都相连通。

　　现在，布局者的目的或许也算是达成了一半？戚久的神识扫过离奇消散着的溟墟，城中的原住民、外来妖修与人族修士都惊骇地望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办法。而悬浮于天际的北海宫殿突然间也消失不见了，谁也联系不上那位坐拥北海的妖王。

　　如果他猜测得不错，垂云尊主之前应该是通过梦境前往了上界，或许是冥海城，那么此刻，垂云尊主应该正在苦恼着回来的路怎么断了。

　　戚久看向由自己布置好的阵法，只是通过一些痕迹逆推出的结果，不确定是否能打开同样的通道。

　　“也值得一试。”

　　他自言自语道，随即，磅礴如海的灵力涌入了阵中。

　　就在释放灵力的前一刻，他忽然心有所感，将自己的形貌再次改作了“华胤”的模样。

　　阵法灵光大作，远处，在隔着一整座溟墟的地方，海水剧烈地翻涌起来，宽广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