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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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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之人除了谢鹰扬以外,都已不需要饮食。但喜好享受的天性本就刻在了人的心底,即便是修仙者也不能免俗。
更别提当今的这些修士,已经在那“天道”的影响下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歧途……
戚久用扇子掩住了自己忍不住绽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作为仅对修士开放的场所,馔玉楼内的装潢除去奢华以外,还有许多神异之处,且不说刚一进门时看到的飞瀑,那些散发着酒香的琥珀色液体皆尽都是琼浆玉液,单说几人面前莲盏之中堆雪般的物事,其上便点缀了百年才能收集几滴的莲华清露。
饶是司雁来这等惯爱出没享乐场所的人,此刻也有些陷在梦中般的感觉。
戚久选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包间,他们现在正高居于馔玉楼的最高层。朝向楼内的那面也开了一轩窗,侍者引领几人进来之时就浇酒化云,将这法术变出的酒云笼在了窗外。既是充作点缀,也被施加了隔绝窥视的法术,以免屋内贵客受人冲撞;但倘若客人喜欢,自然也可以播开云雾,自最高之处俯视下方芸芸来客。
不过除开戚久以外,这一行人中也不会有人生出那么恶劣的想法。至于戚久,他在无妄天时已看腻了高处的风景,连那一帮凶恶魔修俯首的场面都见过了,也不会想看什么来客。
司雁来的目光在戚久和楚云归之间扫来扫去,脸上的神色也数次变化。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自己的师兄好像有钱的有些夸张了,看戚久的样子,别说感到惊讶了,似乎还有些看不上这一桌极尽奢华的餐点;师兄的那个有些奇怪的“朋友”也只将这场面当作寻常,非常实用出发地评价了一句“蕴含的灵力还算充沛,不过师弟你刚修炼不久,不适合吃太多灵物。”
再看向剑修口中的师弟——谢鹰扬这个家伙比他这修炼多年的人还要有定力,眼中只有他的剑,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被带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师弟,我记得你喜欢喝酒。”戚久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用灵力将其送到了司雁来的鼻子底下。
酒香扑鼻,司雁来一闻便知道是用财力都难买到的好酒,也不知道师兄是从哪得来的。可他的心却悬了起来,脑子不听使唤地想起了一些小世界中的传闻,觉得自己此刻就如同那些君王赐下鸩酒的可怜臣子一般——喝,也是死;不喝,更要死。
他接过了酒盏。
“师兄,你问吧。”司雁来蔫头耷拉脑地说道。
“是师父刻意嘱咐过你,不要告诉我,对吗?”戚久却没有立刻问他发生了什么。
“没错?”司雁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没想到戚久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差点没转过弯来。
接着,他就听到师兄肯定地说:“壶光秘境出事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司雁来盯着杯中酒,觉得自己肯定是醉了才会幻想出这一切。
可惜,戚久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妄想:“我猜猜……秘境无法被开启了,对吗?”
他其实不需要确切的回答,看司雁来的反应,就已明白了一切。
“我知道壶光秘境是由我派和青云宫共同开启的,或许有什么制约在,比如说定期举办论道会、公平发放部分密令。”戚久冷静地说道,这与司雁来作为核心弟子被召集时所看到的那些人的表现完全不同,“秘境开启前必然有些先兆,我们依照惯例举办了论道会,秘境却并无反应。”
司雁来只好点头。
师兄自己猜到了,这也不算是他泄密了吧?
戚久的声音还在继续:“然而论道大会一经开启就绝无中止的可能,我们两派虽有些底蕴,但也承受不住让天下人失望的代价,所以,只能秘而不宣。”
戚久说完,却并未关心司雁来那既震惊又苦涩的神情,而是亲昵随意地问坐在他身边的楚云归:“如果无法进入秘境,你会失望吗?”
“当然会了,”楚云归听完他这一番话,倒也没有什么波动,“不过也还好,毕竟我只是为了论道大会而来,壶光密令在我这里只是附带的赠品。”
他当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进入壶光秘境之中或许能得到一番历练、或许能找到些好东西,但他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外物,而再凶险的历练也难以比得上离渊之内的环境。
看在司雁来眼里,却加重了某种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他瞥了掠影剑一眼,在心里给楚云归打上了“战斗疯子”的标签。
“比起秘境,我倒是对魔修更感兴趣些。”
听说大部分魔修都聚集在凌沧洲,说不定凌沧洲会有离渊魔气的线索。
楚云归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有戚久听到了。
他宁可自己没有听见。
他只希望赫连丹云搞出来的那些破事能把楚云归的调查方向带歪,千万别让楚云归有了时间查到他的头上。
想要开启离渊的也不只有他,不是吗?
虽说戚久看上去像是个不管事的撒手掌柜,但这是在正道还不清楚魔道内部变动的情况之下。一旦正道知道了什么消息,无论是无妄天有了新主、魔门十三派被灭大半还是魔道宗门有了联合的迹象,戚久都会第一时间被列为重点关照对象。
要是骰子再给他捣个乱……
戚久止住了这种可怕的想象。
说来他最近的运气似乎不错,几次骰点都在正常之范围内,戚久甚至误以为自己过上了寻常人的生活。
包括他许久未见的师弟,司雁来。
戚久扣住了骰子,摩挲着上面微微凹陷的数字“72”。
“别担心了,你发愁也没用,反正这种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见司雁来露出了一副想说什么的表情,戚久很不客气地堵住了司雁来的嘴,他可不想听自己师弟诉苦。
司雁来也只好长长长叹息,叹完气之后整个人倒是好了不少,对桌上的菜肴兴致也高了许多。
时候到了。
只可惜这桌菜是吃不成了。
戚久替这么好的布置感到惋惜。
在发觉自己也对楚云归动心以后,他就特意观察过楚云归的喜好,这一桌菜中绝大多数都是按照楚云归的喜好点的,他刚才也没动过几筷子,不是不喜欢,而是忍不住去看楚云归。
——不,不对,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开始了观察,只不过那时的心思全都被归咎在了所谓的“任务”和“未来的结局”之上。
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无论是未来还是任务,哪怕是明日就要赴死的结局,都不会在他的心中留下多少波澜,真正会令他上心的,只有自己真实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楚云归出场时那一道自天际飞来的剑光太过惊艳,也许是因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交锋,也许是因为楚云归对敌人出剑时那么凌厉、安顿被解救出来的人时却那么用心……他觉得有趣,因为有趣而开始好奇,因为好奇而逐渐深陷了进去。
但今日之事注定是避不过去了,戚久不精推算,但到了他这个境界再是“不精”,也不会偏差太远,可他无论怎么算都只能算出今日之事不可回避的结果。
戚久起身,将诧异的众人抛在身后,拨开云雾,他的目光如箭,精准地落在了靶上鲜红的中心——
一滴血珠落了下来。
明明是他离楼下的那几人更近,但先冲出去的却是楚云归。
他追着离渊魔气和曾对赫连丹云下过的追踪去了。
只一眨眼的功夫,楼下就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身影,楚云归剑锋一卷,就搅碎了那滴血珠上附着的浅淡魔气,避免了周围一圈人被其影响入魔的惨案发生。
但他漏算了人心,没想过这可能是别人在有心算无心。
他的剑锋穿透了那枯槁老者的胸膛,这只来自离渊的魔物临死时还狞笑着,那浓郁的恶意无端让楚云归心头一紧。
可斩杀魔物的是他,将要化作飞灰的是魔物啊?
楚云归的头忽然疼了起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讲实在太过熟悉,是每次自控失效、不自觉地接收周围人心念的前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要看向戚久,只需要一个眼神,戚久一定能明白他不对劲!
他的头只抬到了一半,他看见自己周围的一圈人忽然化作了飞灰,正如死在他剑下的魔物一样。
他这是……被设计陷害了?
楚云归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仍很冷静,可近距离围观了这一幕的人都沸腾了起来,恐惧、愤怒、怨恨如潮水一般灌入了他的心中,楚云归的脸色霎时苍白了下去,他将下唇咬出了血,这才没有痛呼出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倒下的时候,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心念忽然消失了,而他则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是出现了离渊魔气吗?”
他听见戚久传音问道,在这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之中。
戚久移开了覆住他眼睛的那只手,让楚云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好让人在昏迷中更舒服些。他看着原本转动个不停、骰出了无数个“1”或“2”开头的点数的骰子突兀地停止了转动。
他背对着司雁来,迎面能够看清他脸上表情的皆是已被控制的傀儡,于是戚久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念出了一段简短的法咒。
如果楚云归还醒着,如果司雁来能够听清,如果这里还存在着清醒的正道修士,那么肯定有人能意识到这是魔修所用的一道阴毒的法术,是要奴役这些修士的神魂。
戚久就是用这种办法,强行控制住了所有人的思绪,迅速地斩断了那些会影响到楚云归的杂乱心念。
果然还是无法容忍他看重的人被人泼脏水啊。
楚云归的状态不对,戚久不打算在这里多待。
“师弟,”他抱起了楚云归,对还待在楼上的司雁来充满歉意地笑道,“待会儿可能会很麻烦,所以,拜托师弟帮忙解释了。”
不等司雁来说什么,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还捞上了一只谢鹰扬。
戚久前脚刚走,馔玉楼后脚就被赫连家的精英围了起来,一道鞭响过后,包间的大门破碎开来,露出了赫连丹云傲慢的容颜。
“我接到消息,说魔修就藏匿在这里。”赫连丹云手中的鞭子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那双丹凤眼中闪过厉光,朝司雁来剜了过来,大有他说“不”就要让他尝尝厉害的意思。
司雁来:“……”
不是吧,师兄你就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