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骰子攻略剑仙》星辰之左

41、明和暗

　　象征着整个无妄天掌门尊位、门派权势的正殿自然建在至高至极之处，凌绝众岛；恢弘殿身以朱玄两色为主，并不显得阴沉，反而大气磅礴，无数长明不熄的蜡烛更为其增添几分庄严朗阔；置身其中，上视无垠高天、俯瞰茫茫大海与远处两仞绝峰，哪怕再郁郁不得志的人也会生出一股豪气，天下如局、众生不过手中棋的豪气。

　　曲红绡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扪心自问，他也许都要说上一句——不配！

　　可今日坐在这里的人仍是他。

　　身着红衣的艳丽“女子”正襟危坐，左右两臂上都缠绕着红绸，并未摆出常作的媚态。以常人的心态来度之，他应该在戚久还未归来、自己稳坐宝座的时候感到高兴，应该在看到戚久之后愤怒心慌。可曲红绡怎么会是常人？他的心境居然是反过来的，在看到戚久后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不光是他这么想，就连埋伏着的单思愁和在无名城中截杀百里远山的宁承志也是这么想。

　　他低头看向站在阶下的男子，发觉他们的尊主近来换了种打扮的风格，一身深蓝的衣服整齐至极，上面连褶皱都不存在，总是散着的发丝也束了起来，戴着银色的发冠。戚久自然是无论穿什么都能穿得很好看的，但他此时的气质实在不像是曲红绡认识的那位深不可测的尊主，更像是一名年轻的贵公子。

　　曲红绡原本是打算等戚久一现身就对他发起攻击的，可不知为何，他竟然被这样的反差所慑住，忍不住想要和戚久多说几句话。

　　于是他开口了，不算是在回答戚久的问题，却也是在给个交代：

　　“我派已重回魔道第一大派的列次，风光远胜往日，更是无数魔门的。尊主当然可以抛下门内琐事离开，可我派不可一日无人处理事务，属下这才在单、宁两位长老的一致要求下暂代掌门之位。”

　　“这么说，你是功臣？”戚久的声音平静无比，轻缓又柔和，却清晰地传递到了殿中每个人的耳内，包括隐匿在暗处的单思愁。

　　曲红绡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说戚久实力过强，才决定三人联手先干掉戚久吗？那你现在到底在跟他废话什么？

　　单思愁听到曲红绡开口之时已觉不妙，此刻又听到戚久的声音，更是听得快要压抑不住怒火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强逼曲红绡立即动手。

　　但他和此前妄图偷袭戚久却反被打的魂飞魄散的狂屠刀客不同，单思愁绝不是什么没有脑子的莽夫，甚至可以称得上心机深沉。

　　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或许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给他设下的许多陷阱，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物极必反，他要是疑心病太重的话，却容易被人反过来利用。

　　单思愁的疑心病恰好在这时候发作了。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可不算多么好。戚久刚离开的时候，他立刻抢占先机，在曲红绡和宁承志反应过来之前就先动了手，而这一招也确实很是成功：最开始，他差点就真的登上了无妄天掌门之位。可惜曲红绡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联合宁承志对付起了他。这两人一个笼络了大批门人一个掌管财库，人财俱得，自然立刻就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无论是凡间战争还是修士间的争斗，最重要的也都是这两样东西。再之后单思愁受了重伤，自行逃遁休养去了。

　　可以说，要不是曲红绡表现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诚意，又主动邀约他一起对付戚久，单思愁今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起疑了，就忍不住要想：曲红绡怎么能这么巧地料到尊主归来的时日？要是一起对付尊主的话，曲红绡和我也都会防备着彼此，肯定不会全力出手，万一他没有事，我却被害死了怎么办？

　　还是说，曲红绡其实已经暗中告诉了尊主一切，今日是想要将我骗到这里杀了？！

　　单思愁悚然想到。

　　曲红绡还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拉拢来的合作伙伴已经不坚定了，他只是看着——俯视着戚久，语调却谦卑得很：“不敢居功。”

　　“那你应当知道，功臣也是臣。”戚久唇边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负手而立，掌心中捏着一个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了的骰子。

　　转动了两次。这里有两个人。戚久心想。

　　第一次的数值很高，应该是曲红绡的，所以他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第二次的数值很平常，那个人不会是宁承志，宁承志在斗法上可占不到什么优势，曲红绡拉拢外援也不会找他……所以是单思愁。

　　他的伤好了吗？

　　自己的属下明明是想要将他置之于死地，戚久却真的担心起了属下的伤势。他当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哪怕并不嗜杀，两辈子建立的两个势力都不能算是什么正道组织，这足以说明他心中的偏向。戚久之所以会替单思愁感到担心，实际上是因为内心中隐藏的恶意。

　　恶意怎么会以善意的形式表现出来？

　　戚久仍是笑，那弧度更加上扬了些。他不忍单思愁、曲红绡与宁承志这三人死去，也并未给他们种下惑心符，是因为他们足够有趣：他平日总是很懒散，懒散到了堪称无害的程度，可在某些时候，心绪起伏之下便想要做些展露另一面的事情。他不会因寻常的战斗、寻常的死而被触动，只会被掌控些什么东西或与“天命”对抗的感觉所吸引。

　　——这三人会这样活蹦乱跳地待在无妄天，既是因为他看重三人的能力，也是因为他喜欢看这三个聪明的强者在棋局中挣扎搏命，却每次都在即将达成所愿时被“命运”所败的样子。

　　“我这一生都被未知却确实存在的‘命运’所困扰，生来便带着难以解决的麻烦，便也想要成为别人的‘命运’，主宰恩威，以平复我心中的怒火。”

　　戚久攥紧了拳，接着又松开了手中的骰子，任由它自行悬在自己的附近。

　　曲红绡将大部分注意都放在了戚久的身上，同时也没有忘了关注单思愁。就像单思愁提防他一样，他同样也担心单思愁会临阵反水。

　　曲红绡看着戚久的表情，不再去想他究竟是真心发笑呢，还是只是在嘲讽地哂笑呢？他也不会再回答什么了。尽管今天的尊主似乎格外引人瞩目、格外令他敬佩，但曲红绡的内心何其无情。

　　总有人觉得他作女子打扮，又修习了《红尘六欲妙曲》，心肠就会软些、就会容易被情所困。那些话本中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谁会知道曲红绡是三人中最狠绝的？宁承志还思考过争夺权位与讨好尊主哪个更合适，单思愁还想过是否真的要付出一定的忠心，曲红绡的眼中却只有那个位置。

　　他高高地跃起，整个人像一支利箭般朝戚久袭去，红绸已从他的两臂飞出，刹那间延伸成能将整座主殿都围住的长度，携着异香朝戚久裹去。

　　作为戚久的下属，他很清楚戚久是一名法修。只要近身！近身就会有机会！

　　单思愁也动了。

　　尽管他仍怀疑曲红绡，可也清楚另一件事：无论曲红绡是胜是败，他在戚久手上都落不得什么好，倒不如先杀一人。

　　两枚被当作杀手锏的漆黑长钉轻巧无声地射了出去。

　　噬魂钉。

　　这种阴毒的法器在背后偷袭时屡建奇功，因为它们确实能做到“无声”也“无迹”，即便是境界差异巨大也难以察觉，因为它们能够破开绝大多数的护体灵气和护甲。两枚噬魂钉一前一后，以完全相同的轨迹飞了出去，最后也将落在同一点上。

　　戚久的心脏处。

　　单思愁生怕一枚噬魂钉还破不开戚久的防御，这才追加了一枚，即便这三枚噬魂钉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忽然有些迷茫，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又没有清晰的念头。

　　……三枚？

　　比清晰的思想更迅速的是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单思愁已经到了曲红绡的背后。也许是因为本来就不需要清晰的想法，潜意识就已经足够了，他遵照自己的直觉，将最后一枚噬魂钉射向了曲红绡的后心。

　　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先杀一人”，这“一人”没说非要是戚久，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人都去死不是更好？

　　可是谁在痛呼？谁在惊叫？戚久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谁在那里……怎么会感觉到疼？！

　　剧痛从他的心口蔓延开来，他浑身的灵力瞬间紊乱了，也没能握住手中的刀，整个人居然朝下坠去，跪在了象征着掌门权势与无妄天地位的主殿那冰冷的玄色地面上。有两道声音与他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接下来传入三人耳中的是戚久的声音。

　　他悠悠说道：“三位长老何必如此客气，本座一回来就给本座行如此大礼？还是像百里总管这样比较好，也能让本座少些压力，不用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对下属太过严厉了。”

　　三位？

　　单思愁、曲红绡与宁承志脸色极差地互相看着彼此，发觉每人的胸口上都插着一枚噬魂钉，而且要么单膝要么双膝地跪在地上，戚久就站在他们三人所围成的圈内接受他们的跪拜。

　　说实话，这场面实在是很好笑，所以戚久真的笑出了声。

　　他在无妄天里本来就不需要收敛些什么，无论是笑意还是恶意。

　　“单长老的准头实在是好啊！说是要朝心口去，就没有一个打歪了的。”戚久很不客气地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