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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离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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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赫连千锋入魔的理由在他看来荒谬得近乎可笑,而险些被其中残余的执念影响则让他觉得屈辱。
仙修的血液中饱含灵力,与逐渐蔓延到他脚下的黑雾相接触,发出了热油沸腾般的“滋滋”声。“赫连千锋”不敢再接近楚云归所站立地方,飘至远处,却仍是仿若活人一般地打量着他。这没有五官、只勉强有一副人形轮廓的东西做出这样的举动,远比直接攻击更令人恐惧。
但楚云归的心绪已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起一丝波澜。地宫四面的墙壁上挂着无数壁灯,其中仍燃着长明的青绿色灵火,将幽暗的地下照得灯火通明。
他借着火光看向自己的剑锋,掠影剑如同与他一体般,隐忍地收敛住所有的杀气和寒意,静静地栖在他的掌中。掠影剑的剑身与寻常长剑相比要纤细些,近乎透明的狭长剑身中贯通一道青绿的流光,像是水晶、琉璃或青瓷,这让它无端生出了华美易碎的意味,在未曾饮血时更像是摆在博古架上的名贵摆件,不像是杀伐纵横的兵器。
他已经决意要杀死面前的这东西了。
“刀痴”赫连千锋一定是不好对付的。
赫连千锋残余的执念、魔心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凝聚成的产物也一定是不容易被消灭的,否则不会有人能纵容它继续留存在这片土地之上。
但他若是就这么走了,他就不是楚云归了。
无论成与不成,他都要试上一试。
黑雾消失在了他的眼前,气息却未散,说明它仍在地宫大殿之内,只不过隐匿的法术了得,让他发觉不了罢了。
楚云归的笑向来是真挚的,此刻他却发出了一声嗤笑。掠影剑的剑尖垂在地面之上,他仍未摆出任何剑招将起手的动作。
他挽了个剑花,扬声说道:“赫连千锋,你这样子永远不可能追求到什么大道,你的刀法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果然,无论赫连千锋变成了什么样子,这句话依旧能够刺激的到他。他早就为这执念而疯魔,如今已再也受不了一点刺激。
点破他的可悲可笑,便是将他逼上了绝路。
黑雾依旧不见形影,不对,不如说整座地宫都顿时被污浊的雾气所笼罩,甚至分不清其中有几缕魔气、几缕怨念、几缕至阴致寒之地天然形成的地气。楚云归被困在了暴涨的黑雾之中,他施施然抬手,截住了几道朝自己劈来的刀光。
“你怎敢……你怎敢……!”凄厉的、恐怖的嘶吼声如水波般扩散,又像是惊雷乍响,自天际作出隆隆的声,回荡在楚云归的耳畔。“苍天负我……”那声音又一转变成了似哭似笑的怪叫声,“至亲负我……”
这声音听得人心里很不好受,仿佛也随着走上了绝路。
既入绝路,即生妄念;妄念既生,魔念即扰。
楚云归轻击剑身,竟是将掠影剑当作了趁手的乐器,击出泠泠清音以辅助自己凝心静气。剑音一出,那回荡在地宫之内的凄声便乱了阵脚,再也没有那种能扰人心神的力量了。
刀光散尽,在剑气的攻势之下比春日冰晶还要易碎,刀剑相撞碰出明亮的星火,却比不过掠影剑上流转的风华——
被青灯点亮的地宫之中分明无月,却仿佛有月光落在了剑身之上。每一剑挥出都会漾起一道朦胧的月影,每一道月影又会碎成无数蹁跹飞舞的蝴蝶。蝴蝶脆弱的翅膀撞上了凛凛的刀锋,竟将刀锋也扭转了方向,在消逝之前又化作春雨般绵密的银针,密密地在刀锋之上撞击出千百道细响。
琉璃般的剑身上映出了一双含着冷意的眼眸,这双眸又被剑光所点燃。
楚云归抬起不用持剑的那只手,朝身后抛出三道符箓,打散了些许黑雾,符箓也跟着燃烧殆尽了,化作飞灰落回地上。
要是彻底清除黑雾还不知道要用掉多少符箓……他停了下来,不再从储物戒中取符箓了。他确实不缺符箓用,可画符实在是太费事了。
看来还是要找到它的核心,先将其源头毁掉再做打算。
好在,不需要他多费心寻找,“赫连千锋”同样等不及了。没等到楚云归再次动手,一把锋利的长刀就从他的头顶劈了下来!
妖异的刀。刀身裹挟着无边黑雾,黑雾中是无数怨灵的絮语,要将每一个胆敢与刀主对上的人都拉入它们的炼狱之中,随它们一起永久沉沦、再难解脱。原来赫连千锋竟然将每一个死在他刀下的人都炼制成了伥鬼,
朴素无华的刀。除却刀身格外修长以外,竟难以描述出这刀有什么独特之处,银白的刃,黑色的柄,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独特的记号。
持刀之人赫然就是入魔了的赫连千锋。
楚云归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他苍白而迷惘的神色,不知为何,面对赫连千锋的时候,他竟然升不起什么战意,只能感受到莫大的悲怆。
从这张迷惘绝望的脸上,他看到了万山独行的寂寞、登临绝顶却发现天外有天的惊慌、本欲向天外天攀登却发现登天无路的绝望……“赫连千锋”仿佛又活了过来,质问他道:“你我同样是修道之人,为何不能理解我的悲怆?若你身处于我的位置之上,怎能不发疯?”
密不透风的剑影忽然迟滞起来,“赫连千锋”又是一刀劈下,刹那间,满室皆暗。
千百盏青灯忽灭,就连掠影剑本身的清光也消失无踪。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之中,只余赫连千锋血红的眼睛。
他对着似已耗空灵力的楚云归挥刀。而在楚云归的眼中,地宫仿佛一瞬之间不复存在,而他正置身于一片被玄冰所覆盖的荒原。寒风如刀,砭肌刺骨。落雪了!
寒风起,千万里冰原上反射着粼粼的刺目的光,每一片雪花与每一缕风中都含着一道刀光,置身于这片冰原,便要与天地为敌!
是赫连千锋的寒阴刀域。
愁云惨淡,遥闻鬼哭。被炼化的伥鬼一一现身,包围住了楚云归,用痛苦不堪的声音向他诉说着自己曾经的遭遇。然而,他们已不是值得怜悯的惨死者了:他们昔日分明是死于赫连千锋的刀下,现在却又要让新人也死在这把刀下。
地宫之中,黑雾席卷,刀刃即将落在楚云归身上。
这一瞬间好像被放慢了数倍。
置身刀域之中,楚云归听到赫连千锋放声狂笑,又对他说出了昔日围困青陵城之时对城内众人所喊的话:“我已境界大成,转眼举世落寞,现欲求无上刀意,迫不得已需以诸位血肉神魂为注,向九洲英杰下此战书……试问城中鼠辈,谁敢与我敌手!”
他忽地眨了眨眼睛。
清透的双眸被掩住一刹又再度睁开,一道厉光忽然刺到了赫连千锋的眼前。
赫连千锋脸上的狂妄骤变成了骇然,他持刀迎上,竟被这雷霆电光破开了护体灵力,而那坚不可摧的刀域也被一道持剑的身影从内部破开。
楚云归的双眼亮得惊人,在这对星点般的双瞳深处闪过了一道迅疾的雷影。
“飞火、灵晔……助我!”
楚云归的手指急速地在剑身之上划过,飞快地画了一道极繁复的符。
他的剑招忽变。清风虽好,对阵赫连千锋的时候却威力有所不及,现下换成操纵雷霆,千万电光如飞瀑倾泻,在剑锋之上汇聚,掠影剑琉璃般的剑身在雷电之中迸发出耀眼的明光。
赫连千锋冷笑着迎了上来:“雷霆?纵使有天雷相助又能如何?不过尔尔!”
他一声大喝,双手并握刀柄,那把既妖异又朴实无华的长刀势不可挡地劈了下来,被楚云归错身躲过,在万载玄石铺就的地面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无间寒阴刀域再起,千万丝黑雾自赫连千锋的影中飞出,凝聚成墨色的龙身,呼啸着扑向楚云归。
迎面对上墨龙,楚云归不退反进,他手腕微抬,剑尖上挑,掠影剑就如被长刀吸附了般迎了上去,一道紫色的电弧在两者之间交错,电光石火间,两者便交手数度,而墨龙则被砍去了龙尾,千丈身姿眨眼就变得破烂不堪。
就连赫连千锋震怒的面庞也被雷芒与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滚滚黑雾从中飞逸而出,与墨龙并作一体,就要再度朝楚云归扑去。
可惜楚云归不会再给它这个机会了。
几乎与此同时,赫连千锋又见楚云归双指并拢,轻弹而出,是一道诡谲莫测的法诀:
并无煌煌威势,唯有一点寒光射向天际。
墨龙没有将这点寒光放在眼中,用新凝结出的尾巴猛地一扫,便破碎开来。
——无数魔气怨气凝结而成、几大门派不得不封印至此的诡物就这样支离破碎了。
楚云归这时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
“赫连千锋”转身想逃,化作一丝不起眼的黑雾贴地飞去,却还是撞在了一道银色的屏障之上。
它临死时最后见到的景象,便是一道纤细狭长的剑身,近乎透明的锋刃中贯通一道青绿的流光,既静且美,犹如献舞时才会用上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