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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撑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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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然扯开一抹笑,眼里泪花跳跃,“是我来得突然,惊扰了大人。”
她别开脸,悄悄擦干净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你来得正好,把这个带回去给大人罢。”
“这是……”竹清还不曾问出口,便见梁昭然已经抬步离开。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瓷瓶送到沈砚初面前时,他尚在换药。
昨夜的伤口倒不深,只是放着不作处理,难免惹人生疑。
他一手交于竹清处理,另一只手捻着一枚黑子,落子时眉宇微蹙,冷感横生,叫人难以接近。
“她留下的?”沈砚初不紧不慢道。
“是。”
面前的小瓷瓶尚有余温,里面是金创药。
倒是叫人意外。
清理了创口后,竹清有点拿不准,“大人,要用夫人送来的药么?”
沈砚初毫不犹豫:“不用。”
“那这药?”
“放着便是。”
他细抿一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神色。
*
自一早从碧霄院回来后,梁昭然便待在暖阁中,一步也不踏出。
白雪想是看出了她的满腹心事,依偎在她怀中,蹭她的手心,似是安慰。
她温笑着陪白雪玩儿着,心情舒展了不少。
直到过了晌午,一人一猫的肚子都开始打鸣,梁昭然这才想起,送午膳的人好像还没来。
她往外望了望,偌大的藏春院不见一人,连秋月也没了踪迹。
梁昭然心下奇怪,抱着猫往外走,去向东边的小厨房。
还未走近,便听见噼里啪啦的砍柴声,对方似乎是有满腹怨气,动作和声音都要比寻常大得多。
梁昭然看了眼冷清的厨房,小心靠近院中砍柴的伙夫。
“怎么不见其他人?”
那伙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挥斧头。
梁昭然重复了一遍。
对方这次终于停下,不耐烦道:“被绿芙姑娘叫去了前院。”
她点了点头,约莫着是有什么要紧的活儿,将院中的人手暂时调走了。
她又揉揉肚子,“厨娘也不在么?”
伙夫擦了擦汗,这一次,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怜悯,“也走了。”
梁昭然大概明白了过来。
她在首辅大人面前不得势,性子软弱,府中的人自然会看人下菜。
她垂眼默了默,倒是很快接受了事实。
再次看了眼厨房,看来午膳只能自己解决了。
她踏进门,里头的锅碗瓢盆倒是齐全,食材也新鲜。
从前在冼尘宫,夏日里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常常是馊的,她也偷摸着开过小灶,味道一言难尽不说,有一次还差点把院子给烧了。
但是眼下,好像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梁昭然苦笑着摸了摸白雪的头。
*
藏春院起火的消息传来时,沈砚初恰好午憩起身。
他眯着眼听禹泽向他禀报藏春院的情况,眉头渐渐收紧。
“她怎会去厨房?”
“是绿芙姑娘将藏春院的人都派去打扫藏书阁了,藏春院一时没有人手。”
沈砚初睁开眼,冷笑道:“她的差当得越发好了。”
此话一出,禹泽与竹清俱是心中一惊。
沈砚初向来宽待手下的人,只是宽待并非放纵,听这话的意思,怕是多半要发落绿芙。
竹清下意识要上前求情,却被禹泽按下,冲他摇头,他只能作罢,眉宇之间尽是担忧。
禹泽道:“大人息怒,此事其实也不能全怪绿芙姑娘,下面的人见风使舵,见大人冷落夫人,自然也不会对藏春院太上心。 ”
沈砚初理了理衣袖,拉着脸往藏春院去。
*
梁昭然双手环在膝上,蜷缩在贵妃榻上,尚有余悸。
她当时顾着赶走捣乱的白雪,没注意到火燃到了外面,还把厨房给点燃了,好在及时扑灭了,不然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听说沈砚初已经在来得路上了,她心中隐隐有些害怕。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一会儿,乌泱泱的人便涌进了藏春院。
刚踏进门,沈砚初便看见贵妃榻上缩着一团娇小的身影,对方的发髻已经乱了,散了几缕发丝在额前,脸上灰扑扑的,鼻尖还有烟灰,看着好笑又可怜。
看向他时,梁昭然仰起了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纯良无害,似乎还带着愧疚。
“不必起身。”他冷声道。
正欲起身的梁昭然悻悻地坐了回去,乌黑的眸子盯着对方身后的一群人。
禹泽和竹清她认识,还有绿芙和好些下人。
沈砚初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隔着木案打量了她一圈,见她并无大碍后,这才对绿芙道:“你且说说今日之事。”
绿芙的眼圈是红的,想来是哭过的,她二话不说跪在沈砚初面前,“是奴婢考虑不周,想着近来雨雪多,藏书阁潮湿得很,公子在里头待的久了恐害了寒疾,才趁今日日头好,调走了藏书院的人去打扫,不曾想会发生这样的事……”
整个首辅府,只有绿芙唤沈砚初为公子,她与竹清自沈砚初还不曾高中状元时,便服侍左右,即便竹清后来改了称谓,她也依旧不变,为的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绿芙与旁人不同。
而今日这声公子,是想让沈砚初念及旧情。
可沈砚初却置若罔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本就寡情,此刻更是冷意逼人,“藏书阁有什么样的活儿需要厨娘去干?”
绿芙心一凉,好半晌才答上话,“奴婢以为,今日夫人会在碧霄院用膳。 ”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谁也不能提前预料,沈砚初会在一大早将新妇打发走。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侧目打量起了梁昭然。
沈砚初长指轻叩木案,冷眼扫过下面的人,后者皆悻悻收回目光。
他面色不改地对着跪着的人下了判决。
“错便是错,”他略微停顿,“这些日子府中大小事宜便交由竹清处理,你且好好思过罢。”
话音一落,屋内针落可闻。
这些年来,府中大大小小的事皆由绿芙经手,今日大人为了夫人处罚绿芙,丝毫不顾及多年主仆情分,由此可见大人对夫人的重视程度。
看来传言并不可信。
这下一来,众人心中都有了一杆秤。
绿芙的泪花翻涌,几次想求情,可看到沈砚初那冷淡的神色,都欲言又止。
即便再不甘心她也只能伏下身,声音哽咽,“绿芙任凭公子处罚。”
随之,沈砚初看向人群,梁昭然大致有些印象,想必这些都是藏春院的人。
“你们只服侍藏春院,日后便只听公主一人所言,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奴婢必定尽心侍奉主子,别无二心!”
沈砚初这才挥手,遣散了一群人。
屋子里又只剩两人了,梁昭然再次紧张起来。
发落了下人,下一步只怕是自己。
两只手将衣袖搅成了一团,脸上还是灰扑扑的,狼狈得可爱。
沈砚初看她这般,冷笑讥讽:“昨夜不是胆子挺大?”
一提到这事儿,梁昭然的脸霎时红透,显得一双乌黑的眸子更加无辜了。
沈砚初的目光又落在她白里透红的脖颈上,若隐若现着几条红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今日一早的事。
原来不是被火吓得,小女娘这是在怕他。
“既这般怕我,为何还给我送药?”
“你受伤了呀。”
在她眼中受伤就要敷药,难不成还有其他深意?
沈砚初被噎了回去。
良久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嘴角微挑,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样子。
“脖子上的痕迹,处理一下。”
梁昭然认出了这是自己的药,但还是双手接过,乖乖地点了头。
可对方仍旧盯着他,她愣了愣,“现在擦么?”
沈砚初点头。
梁昭然下意识要拒绝,“现在身上很脏。”
沈砚初不为所动。
梁昭然只好唤来了人,备下热水,为她沐浴。
隔着一面屏风,沈砚初端坐在榻上品茗,目光放在窗外落了叶的桂花树上,岿然不动。
潺潺水流声泄出,清脆悦耳,渐渐的,暖阁中盈满了少女的甜香。
白瓷瓶躺在他掌心,一下又一下摩挲着,眸色越来越暗。
一个时辰后,里头的动静停住,屏风里走出一个侍女。
“大人,夫人命奴婢来取药。”
手中的动作顿住,沈砚初径直起身,“吾亲自来。”
不由分说地,他起身越过屏风。
可刚看见镜前的人,他便顿住了脚步。
内室中氤氲一片,小女娘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领口尚且半敞着,粉色的丝带越过锁骨,缠绕在脖颈后方,勾人欲醉。
许是他的唐突行径,梁昭然吓得花容失色,迅速别过身子,匆忙合拢衣襟。
沈砚初退后半步,环佩叮当作响,稍稍别开了目光。
他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侍女,神色不太自然,声音依旧冷淡,“去替公主上药。”
后者僵硬地坐直了身子,一头青丝散开,被撩在右侧胸前,尚且滴着水。
即便没有转身,她也能清楚感受到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像是地狱来的判官,用冷冽的目光将她一刀一刀剖开,审判她的一举一动。
她咽了一口气,指尖发抖。
上完药之后,侍女晚兰小心翼翼将白瓷瓶送回沈砚初手中。
那目光停留一阵后,终于收回。
“天凉,替公主擦干发丝。”
他没头没尾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梁昭然偏头,透过屏风看见那高大挺立的身影渐渐走远,竟有片刻失神。
脖颈上散发着清凉的草药味,她默默咬着唇,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