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要 ...
-
直到晚间歇下时,梁昭然才从小窗窥见秋月偷偷摸摸进了自己的屋子。
自今日早间从碧霄院回来后,她便借故脑袋昏沉,回了屋子休息。
今日藏春院那样大得动静,也不见她的身影,现在又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可疑。
梁昭然抿唇关上窗,说到底,秋月是皇后的人,得罪她就是得罪皇后。
直觉告诉她,在这个人面前,她得伪装。
正想着,她恍惚间听见一阵啜泣声。
梁昭然轻蹙眉头,提起裙边,循着哭声小心翼翼过去。
暖阁外的一处角落,一个粉绿色装束的女子缩成一团,双肩颤抖个不停。
这背影有些眼熟,她走近轻声道:“你为何在此处哭?”
那女子被吓了一大跳,腾地一下跳起来,红着眼望她。
“晚兰?”梁昭然眨了眨眼,“发生什么事了?”
晚兰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掉落,“方才家中托人传来信,我阿娘已经快不行了……”
梁昭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妃,她默了默,眼底有些湿润。
她转头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又跑回屋中,半响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荷包。
这是她稍微值钱一点的首饰,是出宫那日,皇后赏赐的。
“你把这个拿着,”梁昭然不由分说地将荷包塞给她,“你先回家看望阿娘,这些时日就不用到藏春院来了。”
晚兰感激涕零,俯身跪地磕了好几个头,梁昭然赶紧将她扶起来,嘱咐明日天亮之后再出发。
望着晚兰消失的背影,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
藏春院的小厨房需要重新修缮,因此这段时间,梁昭然都得去碧霄院一同用膳。
翌日梁昭然起了一个大早,带着惺忪睡眼去往碧霄院,刚踏进院门,便转向东院的厨房。
她为沈砚初做点什么。
虽然她性子闷,有些软弱,可是她分得清谁对她好,对她好的人她甘愿付出。
自来府中起,沈砚初先是给了她藏春院,后又在那么多下人面前替她立威,给足了她体面,在她心中,沈砚初是值得她付出的人。
见到她来,房中几个厨娘伙夫皆停下了动作,向她请安。
一个面善的厨娘张婆笑眯眯上前,询问她的来意。
梁昭然笑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做一个红枣枸杞银耳羹,待会儿送去大人房中。”
一听这话,众人皆顿住了。
张婆笑容一滞,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答案。
昨日这个夫人才烧了藏春院的厨房,今日这是还没烧够?
几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毕竟这可是公主,背后还有皇家。
于是张婆眼一闭心一横,心里想着大不了就在旁边守着,看着点火就是了。
梁昭然也看出了众人的心思,脸上的红意越来越甚,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她也只有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做了。
她扎起袖子,张婆倒是热心,主动为她寻来食材,皆是各地奇珍和上好的贡品。
一看有这么珍贵的食材,梁昭然心里倒没了把握。
从前母妃卧病在床,没有什么好东西补身体,她便私底下去求御膳房的宫女,准许给她一点不值钱的食材,运气好点的时候,能有一小袋受了潮的碎银耳,她便悄悄在后院熬上一碗红枣银耳羹,如获至宝般献给母妃。
可到了如今,她已成了首辅夫人,再也不用躲在后院的角落,母妃却不在了。
等回过神来,已是泪眼潸然。
梁昭然悄悄抹了泪,撩起袖子便动手做羹汤。
而厨房中的其他人,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将余光投在边上的灶台旁,静静打量。
出乎意料的是,梁昭然的动作虽有些生疏,但也没有想象的那样笨拙,清晨第一缕光洒在她的鬓角,柔美得不像话。
半个时辰后,红枣枸杞银耳羹出炉,张婆眼睛放光,“这羹色泽亮丽,一看便叫人口舌生津,夫人当真是好手艺!”
梁昭然羞红了脸,她将多的羹汤分下去,温笑道:“忙了这么久,先歇歇罢。”
众人自然是喜不自胜。
梁昭然端着羹,笑着去往前院。
沈砚初已经起身,坐在桌前,手持一本古籍,尚未动筷著,显然是在等她。
看到人的瞬间,梁昭然微顿了下脚步,尔后慢步走近,沈砚初始终未抬头,她便小心将汤盅递到他面前。
“这是何物?”沈砚初放下书,垂眼看着面前的汤盅。
“红枣枸杞银耳汤,”梁昭然不好意思地笑,“我亲手做的。”
沈砚初动作微顿,抬眸看她,尔后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快尝尝~”她眼睛亮晶晶的。
似乎是不太好拒绝,沈砚初舀了一勺抿了小口,“嗯,不错。”
他语气淡淡的,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真的吗?”梁昭然不太确定,她补充道,“我问过了张婆,说大人平日里不太喜甜食,所以我做得不太甜呢……”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沈砚初的语调忽变,眼神也冷冽了许多,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警惕。
“啊?”梁昭然觉得很奇怪,“我不打听又怎会知晓你的喜好?”
沈砚初拉下了脸,“饮食方面你无需费心,今后不必再送这些了。”
梁昭然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啊……好。”
她垂下头喝粥,全程不再抬头。
余光瞥见她几乎要将头埋进碗里的模样,沈砚初心中不知怎地,竟生出一股子无名火,索性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
碧霄院暖阁中,一位青衣蒙眼女子伫立窗边,左手伸出窗外,朵朵雪花飘落,融化于手心,竟有种萧瑟的美。
沈砚初进门便看见这一幕,他冷着脸将人拉开,又看向其一旁的影卫长明。
“为何不拦着?”
长明冷着脸请罪:“属下失职,还请责罚。”
褚嬿无奈笑了笑,她拉开沈砚初,“看不见,还不许我摸一摸么?你难道不知,我最爱的便是雪。”
沈砚初道:“派去南疆的人已经传来了消息,有一位蛊医医术高超,最擅医眼疾。”
褚嬿还是笑:“那么多神医都看过了,我这眼疾……算了,说些其他的罢,听府中人说,那位五公主对你挺殷勤的。”
沈砚初一言不发。
褚嬿追问:“以你的脾性,断不会容许身边有这样威胁,何不趁早了结了她?”
“时机未到。”
褚嬿十分不放心,提醒道:“梁桢狡猾多端,其女定不是善茬,你可要小心行事。”
*
按照规矩,二人成婚后的第三日,需得进宫面圣。
这日,梁昭然早早地起了身,生怕错过了时辰。
天色刚亮时,她便到了碧霄院,这一次,她乖乖地等候在外,一步也不踏进内室。
刚坐下的功夫,沈砚初便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他一身松绿色的圆领官袍,傲然挺立,浩然正气,眉眼如墨,举止翩然,看得梁昭然晃了眼。
沈砚初却在此时顿住了步子,梁昭然歪了歪头,“怎么了?”
“官牌落在了藏书阁。”
禹泽与竹清此时不在,秋月也去了厨房盯着,眼下别无旁人,沈砚初看向她,意思不能再明显。
梁昭然反应过来,“那我去替大人取罢。”
沈砚初微微颔首,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劳烦。”
藏书阁并不远,就在碧霄院的南侧,此处栽满了翠竹,如今虽已是隆冬时节,竹林也被打理得十分青翠。
推开书房门,墨香扑面而来,里头的藏书比梁昭然想象的还要多,三层楼的书架都被排得满当当的。
梁昭然提起裙边,一边打量一边寻找官帽,终于在一张檀木桌上找到了。
可桌上一片狼藉,地面上还落了好几张信纸,想必是昨夜打扫的下人忘了关窗,惹下了祸。
她先过去关上窗,再仔仔细细地将地上的信纸捡起来,整理好,摆放在桌上。
沈砚初的字很好看,字如其人,平日里沈砚初冷冰冰的,没想到写出来的字也看着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梁昭然腹诽一番,这才将桌面摆放整齐,拿起官帽往回走。
回来后,禹泽已经站在了沈砚初身旁,梁昭然倒没想太多,对他善意一笑,又将官帽递给了面前的人。
“多谢。”
沈砚初语气又冷了下来,梁昭然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
首辅府的马车很宽敞,自然也很高,梁昭然上得有些费劲,刚刚进去,便看见沈砚初阖着双眼,闭目养神。
梁昭然轻轻呼了一口气,坐在他对侧。
此番再进宫,她还有些恍惚,好像这些天都是黄粱一梦。
她摸出月牙玉佩,抿着唇,怔怔出神。
“这玉佩很重要?”沈砚初冷不丁地开口。
梁昭然点点头,“是母妃留给我的。”
见她神情黯然,又想起初见那日她鬓边带着白花,沈砚初默了默。
梁昭然接着道:“母妃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沈砚初眼眸一转,语气淡淡,“重要的人?”
“母妃说过,重要的人就是可以为之付出一切,也不后悔的人。”
想起往事,梁昭然鼻尖有点酸。
望着她干净如洗的眼眸,沈砚初鬼使神差道:“那谁是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梁昭然眨眨眼,一边想一边数:“有喜棠姑姑、御膳房的水仙姐姐、晚兰,还有好多好多,对我好的人都是重要的人。”她鼓着脸下了结论。
这样子实在傻乎乎,沈砚初难得莞尔,还未开口,便被对面的傻姑娘打断。
“当然了,还有大人,你也是我重要的人。”
她一如既往地温笑着,眼里满是星光。
“我?”沈砚初微顿,随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想要戳穿她的谎言。
梁昭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人对我很好,所以大人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沈砚初却不再说话,只是再次阖上双眼,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