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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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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梁昭然回过神来,她已经换上了舞姬的衣裳。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理,但她清楚,刚才脑子那一热,或多或少是因为梁映雪那一句“父皇又不认识你。”
现在想来,她实在是冲动了。
去年在御花园,父皇还那般冷漠地看着她与母妃,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她?
她不该赌气的。
尽管她是这宫中存在感最微弱的公主,但也好歹是天家女,若当真在宫宴上当众作舞,丢了天家颜面,那她今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
她抱着白雪,低垂下头,好藏住她的狼狈。
白雪轻轻喵了一声,气息似乎愈发微弱了。她小心抚摸着白雪的头,心疼的情绪沾满了心间。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五公主,快些进去吧。”
梁昭然抬眸,面前这人是三姐姐的贴身宫女,名唤彩月。对方虽尊称她一声五公主,可言行举止之间,皆透露出轻视。
这当然在所难免,毕竟对方的主子是最受宠爱的三公主,不说旁的,就那一身云锦衫,便抵得过整个冼尘宫的价值。
梁昭然黯然抿唇。
她最后顺了一遍白雪的毛,将它轻轻递给一旁的小宫女,嘱咐对方动作一定要轻一些。
而后,她再次垂下头,跟在那一群舞姬身后,往三清殿的方向去。
*
三清殿中,歌舞升平。
龙椅上的人,神色威严,一双精明的眼始终平视远方,不悲不喜,却又暗藏锋芒,让人难以揣度其心意。
宫宴的主角却姗姗来迟,望见徐徐走近的身影时,皇帝抬了抬手,身旁的宫人屏退了舞姬与乐师,气氛顿时变得耐人寻味。
沈砚初步调平缓,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将要行礼时,上头那人却微笑着开口。
“沈爱卿乃我朝肱骨之臣,如今又立了大功,便免了这些俗礼罢。”
听闻这话,首领太监永福不露痕迹地撇了一眼下头长身鹤立的人,在心中为其捏了一把汗。
三年前,朝堂纷争,内阁巨变,高层官员大换血,首辅沈砚初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委以重任的。
而这位首辅大人上任以来,大力推崇改革,效果斐然,国库充盈,朝廷内外赞许不断。
然在这几年的不断放权之下,沈砚初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对于一个多疑的君主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沈砚初眼神暗了下去,尔后依旧躬身,甚至比寻常更深了几分,浑身带着不卑不亢的韧劲,“皇上厚爱于臣,臣却不能僭越。”
殿中针落可闻,两人各怀鬼胎。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那人再次轻笑出声,嗔怪道:“砚初,你还是这般性子,说一不二,不懂变通。快些坐下罢。”
永福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谢过恩后,沈砚初起身,行至一旁为他特地备下的坐席,翩然落座。
两三番推杯换盏下,皇帝貌似放下了戒备,脸上笑意愈来愈深,只是眼神依旧精明。
“砚初啊,我朝建国不过十七载,便能得你这样一位肱骨之臣,朕心甚慰。”
“不过啊,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未曾娶妻,听闻你那首辅府,更是通房也无。”
握着白玉酒樽的手微顿,沈砚初淡笑不言,眸光却渐渐深了起来。
“男人嘛,偶尔沉溺于女色,也并非坏事,若总这般勤于政务,倒显得朕无用了。”
说罢,龙椅上的人再次抬了抬手,宫人高声通传,两排乐师舞姬鱼贯而入。
永福看了眼皇帝的眼色,下去在沈砚初的耳畔笑着低声道:“沈大人,这些个舞姬乃是皇上特地命人前去江南挑选的,个顶个的水灵,宴会散去便送往首辅府,您这会儿便看着挑一挑罢。”
永福似乎是不放心,好声好气地加了一句:“沈大人,奴婢劝您还是挑一个罢,这个节骨眼上,莫要惹得皇上动怒。”
沈砚初抬眸,正对上皇帝试探的目光。
他状似受宠若惊,起身谢恩。
转头的瞬间,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中,他面上的笑意全无,浮起冰冷的嘲讽。
*
梁昭然是被推搡着进了殿的。
她的母亲曾是名动上京的第一舞姬,可是母妃从来不许她跳,因此,她是一星半点的舞都不会。
她知道三姐姐这是存心羞辱她,可白雪在她怀中那般可怜地呜咽,她如何能置之不理。
这些年她早已看透,要想活在这深宫之中,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好在舞姬众多,她混迹其中滥竽充数,也勉强能蒙混过关。
梁昭然心中胆怯,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
她害怕龙椅之上的那道目光。
但她的担心很多余。
皇帝正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沈砚初。
后者的目光微微凝滞,不知是酒太醉人,还是满殿飘散的勾人媚香,他的眸子含了水光,似乎很是动情。
轻歌曼舞,吴侬软语,舞姬们媚眼如丝,腰肢软似江南的水。
哪有男人能经得住这般诱惑?
平时端方君子,克己守礼的沈砚初也免不了俗。
皇帝勾唇,心中的猜忌去了一半,于是他理了理衣袖,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下方的舞姬忽然乱作一团,乐声也戛然而止。
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梁昭然羞耻地低下头,耳尖红得滴血。
方才转身时,一个人影凑了上来,慌乱间,她踩上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都向前扑去,跌倒在地。
其余舞姬皆胆战心惊,慌忙跪地,形如鹌鹑。
出了这等岔子,若惹得皇帝不悦,所有乐师舞姬都得掉脑袋。
感受到气氛不对,梁昭然急切地爬了起来,跟着跪在地上,脚腕上的痛感袭来,直冒冷汗。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中的羞耻与慌乱更叫她难堪。
“你,抬起头来。”
龙椅上的人开口,带着威严。
梁昭然攥紧了裙摆,颤抖着,噙了泪抬头。
目光触及到那金黄耀眼的龙袍时,梁昭然忽然想到,若发现是她,父皇是会斥责她不成体统,丢了天家颜面,还是会像纵容三姐姐那般,只当她是在胡闹?
她不得而知。
看清梁昭然的脸后,皇帝微蹙眉头,只觉着这女子有些熟悉。
可这熟悉感稍纵即逝,他按了按眉心,轻飘飘抬手,面无表情地发话:“拖下去,杖责一百,再不许入上京。”
如坠冰窟般,梁昭然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住,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位掌权者,脑袋中一片空白。
抬头的瞬间,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她没有想到,父皇根本不记得她。
不记得,他还有一个被丢在冼尘宫,不管不顾的女儿。
几个宫人上前,试图将她拖走,她苦笑着,眸中的泪已经蓄满,那句‘父皇’如鱼刺般噎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想逃离这里。
低头的瞬间,一个人影挡在了她身前。
“且慢。”
梁昭然讶异抬眸,却只看见一个侧过身的身影,以及一张俊逸的侧脸。
是之前的那位玄衣男子。
皇帝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砚初,“爱卿说来听听。”
沈砚初躬身道:“这人,臣想带回去。”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皇帝讶异挑眉,又见那女子双目含泪,如清水芙蓉,心中的疑窦渐渐消失。
“爱卿若是喜欢,朕许你又有何不可。这舞姬怕是崴了脚,你带她去寻处偏殿,歇着吧。”
沈砚初淡笑着谢恩,告退之后,他转身来到梁昭然面前,俯下身来,将她抱起。
梁昭然依旧脑袋空白,腾空而起的瞬间,她本能地想逃。
可那双手却将她按向怀中,“别动。”他低声警告。
这人的声音很冷,像山间泠泠清泉,和屋檐上厚重的雪,让她生畏。
陌生的雪松气息包裹着她,梁昭然颤抖着闭上了嘴。
离开的瞬间,她转头看向龙椅上的人。
此时,永福走到了皇帝的身边,说了一句什么。
皇帝的眼神微变,蹙着眉看了她一眼。
*
宫人将他们引至一处偏殿,走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只是门外的身影没有离开的意思。
被放到床上后,梁昭然惊慌地睁大了眼,对方已经倾下身,向她逼近。
她身体本能抗拒,意识清明后,双手挣扎着推开对方,慌不择言,“我不是什么舞姬,我是五公主,是父皇的女儿……”
沈砚初的动作僵住,他冷声开口:“你说什么?”
梁昭然重复,已是泪眼婆娑。
她这句话像是触到了对方的逆鳞,方才还平和的眼瞬间冷下来。
面前的男人合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眸子如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冷冽漠然,似乎还夹杂着嫌弃。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即便对方看上去对她十分厌恶,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梁昭然想,或许是和门外的人影有关。
对方忽然动了动,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但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想反抗,却不敢。
对方健壮的手臂将她困在怀中,青筋爆起的手大得能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让她没了呼吸。
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公主,届时,无人会为她申冤。
雪松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住,梁昭然觉得快要窒息。
她咬着唇,眼睫颤抖,不敢与其对视,连落下的泪,都是小心翼翼的。
手背上忽然被什么灼了一下,沈砚初垂眸,便看见了身下人长睫上挂着的泪。
对方似乎很害怕。
舞姬的衣裳很修身,将女子丰满的身段紧紧贴合,勾勒出完美的身线。呼吸间,胸前一对玉兔随之起伏,独属于少女的甜香幽幽散发开来。
而那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眼前,像是只不谙世事,糊里糊涂将弱点暴露给野兽的小奶猫。
沈砚初蹙眉,闭上了眼,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半个时辰后,门外的影子离去,身前的人起身,不带一丝留恋。
恰在此时,偏殿的门被敲开,首领太监永福拿着一道圣旨进来,隔着屏风,细声带笑道:“沈大人,五公主,圣上有旨。”
宣读圣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梁昭然跪在地上,攥紧了裙摆。
那些字明明她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之后,又让她费解。
身边的男人同样身形僵硬,却比她要清醒几分。
沈砚初接过圣旨,只淡淡落下几个字音。
“谢主隆恩。”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翻腾,梁昭然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朵朵泪花在地板上盛放。
那个人原来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这道圣旨又是何意?将她当作随意赏赐的玩物么?
刺骨的冷风忽然灌了进来,拍打在梁昭然的脸上,似乎还带着冰碴。
她抬头去看,天上密密麻麻下起了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梁昭然恍然觉得,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冷的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