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首辅火葬场了》春中涧

1、凛冬

　　初冬时节，寒风凛冽。
　　冼尘宫中满目缟素，正殿之中还搭着灵堂。过往的宫人皆皱着眉头加快脚步，毕竟谁也不想沾了晦气。

　　自七日前黎美人病薨，冼尘宫的宫人尽数被遣散。
　　如今冼尘宫只有一位小公主和一个姑姑，孤苦伶仃。

　　冼尘宫正殿之中，梁昭然跪在牌位前，一小团的身子微微颤动，眼睛早已红肿得不成样子，长睫上还挂着未落的眼泪。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泪眼婆娑地仰头看去。
　　“勤政殿那边怎么说？”
　　她的声音带着殷切。

　　可喜棠姑姑只是摇头。
　　梁昭然失望地垂下头，眼泪啪嗒落下，在裙边染出一朵朵花。

　　她早该不抱希望的。
　　母妃患病三载，那个人从未踏进冼尘宫半步，咽气的那夜，她派了一波又一波的宫女去勤政殿求，都没能盼到那人的身影。

　　生前都求不到的东西，死后又怎会如愿呢？
　　她母妃留给她的月牙玉佩，紧紧贴在心口。

　　时辰已到，抬棺的宫人鱼贯而入，梁昭然忽然踉跄着起身，决然挡在棺木前。
　　喜棠姑姑吓了一大跳，赶快上前试图拉开她。
　　“五公主，莫要糊涂，误了小主往生的时辰。”

　　泪水簌簌而下，梁昭然咬着牙，胸口像是被挖空。
　　那些宫人冷着脸越过她，径直走向棺木。

　　她忍痛别开脸，想要阻止那些人带走母妃，可喜棠姑姑的话又让她不得不压抑着。

　　直到最后一个宫人离开冼尘宫。
　　她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落，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忽然一重，梁昭然垂眸，一只雪白的小奶猫趴在她身上，小声叫着，似是安慰。
　　她轻柔地抚摸它的背，在这重复的动作中，寻找一丝平静。

　　“怎么白雪这叫声听着不大对？”喜棠姑姑忽然道。
　　梁昭然这才回过神来，仔细听，小奶猫的声音的确有些微弱，且动作也不灵活，病怏怏的。

　　她心中顿时发紧，赶紧抱起白雪，站了起来，可跪了太久，她双腿发软，差点栽了下去。
　　喜棠赶快扶住，看着小公主憔悴的面容，心中阵阵心疼。

　　“我去寻太医！”梁昭然面色焦急。
　　白雪是母妃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她不能丢下它不管。

　　喜棠摇头，“若被人瞧见了，又该怎么办？”
　　前年太后被一只狸猫冲撞，皇上勃然大怒，自此宫中明令禁止养狸奴。

　　梁昭然却不死心，双眼通红，“那我便去求三姐姐。”

　　喜棠哑然。

　　三公主性情娇纵，见她家五公主性子软弱乖顺，便想尽办法在她身上寻乐子。每每玩得尽兴后，又会施舍般赏赐一些好处给冼尘宫。

　　因此黎美人患病那些时日，便是五公主一次又一次主动送上门，供其取乐，好求得三公主大发慈悲，请来太医。

　　喜棠惊叹于她的懂事，也心疼她的这番懂事。
　　她默而不语，等抬头时，梁昭然已经抱着猫跑出了冼尘宫。

　　*
　　一路跑到储秀宫，梁昭然尚未喘口气，便听说了三公主此时在御花园，而紧挨着御花园的三清殿中正在办宫宴，圣上与重臣皆在。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小太监拐弯抹角地劝她不要去那处，毕竟如今她一身素服，怕冲撞了贵人。

　　怀中的小奶猫喵喵呜咽着。小太监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
　　梁昭然泪眼婆娑，眼下她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咬咬牙便往御花园跑去。

　　她一心只在御花园上，脚步越来越快，稍不留神，便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人。

　　梁昭然吓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怀中的小奶猫受了惊，腿一蹬，便跳出了她的怀抱。

　　“这位姑娘，可还无事？”
　　梁昭然茫然看去，一个冷脸劲装青年正望着她，显然是她撞上的那人，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位玄衣男子。

　　梁昭然匆忙摇头，眼神四处寻找白雪的身影。可这一溜烟的功夫，白雪已经不见了踪迹。
　　梁昭然慌了神，眼泪哗哗掉下，“我的猫……不见了。”

　　那劲装青年自知理亏，也跟着四处搜寻，直到目光停在宫墙上。
　　“在那儿！”

　　梁昭然迅速顺着劲装青年指的方向看过去，白雪正弓着背站在宫墙上，浑身毛发竖立，声音低吼，显然是受了惊。

　　“我去把它抓下来。”
　　那劲装青年说罢便要动手。

　　“不行。”
　　她心下慌张，白雪还病着，要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会受伤。况且宫中不许养猫，她害怕动静太大，惹人注目。

　　劲装青年被制止住，回头一看，那娇娇弱弱的女子蹙起了眉头，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似乎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望向他，清澈纯净，如叶尖垂悬的露珠。
　　只是这一眼，便叫他觉着什么倾国倾城的形容，都不过如此。
　　他顿时没了办法，只能挠着头回头看向主子。

　　玄衣男子始终冷眼旁观着，保持着适当的疏离和冷漠。

　　话还未问出口，那墙上的身影一动，白雪向下一跃，不偏不倚地，恰好钻进了玄衣男子的怀中。
　　劲装青年瞪大了眼，正要上前，可身旁那女子先他一步。

　　“白雪，快回来。”
　　梁昭然的注意力全在小奶猫身上，全然忽略了那玄衣男子冷峻的脸色。

　　白雪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一般，赖在玄衣男子身上，甚至还舒服地蹭了蹭。

　　梁昭然仰头，看着男子，话还未出口，就被对方冷着脸一声不吭的模样给吓住了。

　　眼前的男子生得极为好看，在她眼中，太子哥哥已是生得面冠如玉，俊雅翩然，可这人居然还要出众许多。
　　只是这男子眸含冷意，平添几分凉薄，让人难以接近。

　　她咽了咽口水，水汪汪的眸子仰视他，小心翼翼道：“可以……把我的猫还给我吗？”
　　不知为何，面前这男叫她有些害怕。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她，就像是被暗处蛰伏的恶狼盯上。

　　“若我没记错，宫中似乎不许养猫。”

　　男子冷不丁的一句话将她吓得冷汗直冒。
　　她受罚自然无所谓，可那些宫人会将白雪丢出宫外，性命未知。

　　“求求你，能不能不要揭发我？”梁昭然小声央求。

　　男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对方伸手将白雪递了过来。
　　梁昭然赶紧接过，凑近的瞬间，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还要赶去找三姐姐，梁昭然匆匆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望着那素白如栀子花般的身影逃也似的消失，沈砚初沉了目光。

　　劲装青年禹泽拱手道：“大人，该去三清殿了。”

　　沈砚初收回目光，面上的冷意又添了几分。
　　临行前，耳畔传来几声鸦雀的叫声，他仰头看了看，黑云压城，触目的红墙之上站着几只乌鸦，正低垂着头整理自己的羽毛，整个画面平静而诡异，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他垂眸淡淡理了理衣袖，去赴今夜这场属于他的鸿门宴。

　　*
　　御花园中，三公主梁映雪百无聊赖地捧着暖炉，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乌云，脸上渐渐有了愠意。
　　“太子哥哥说今日会下雪，怕不是在诓我？”
　　雪白的狐领上，一张小脸莹润精致，活像一颗饱满的荔枝肉。

　　而她身后的碎石路上，跪着一排舞姬，皆是含着泪低声啜泣。

　　贴身宫女彩云看了那一地舞姬一眼，心中为她们捏了一把气。
　　半刻钟之前，这些舞姬不小心冲撞了三公主，为首的那名舞姬竟不知死活地出言顶撞，便被罚跪在此处。

　　这放在平日里，以三公主的尊荣，惩罚一个妃子都无人敢言，可今日不同，三清殿上还有宫宴，这些舞姬乃是皇帝特地命人从江南寻来赏赐朝臣的。
　　三公主平日里娇纵任性也就罢了，她作为贴身宫女，可不能拎不清。

　　彩云委婉劝道：“这雪今日怕是下不来了，公主还是先回储秀宫罢，免得冻坏了身子。”
　　梁映雪哼声道：“你懂什么？衍哥哥说雪中赏梅最是雅致，我今日便要好好瞧瞧。”

　　话音刚落，宫女彩月便上前来通传，“公主，五公主求见。”
　　梁映雪眉峰一挑，饶有兴致地笑了下，“带她过来。”

　　梁昭然提着裙子匆匆走近，后又想起什么，退后两步行了大礼。
　　“三姐姐金安。”

　　看着伏在她脚下的一小团身影，梁映雪抬了抬手，轻飘飘丢下一句“起来吧。”
　　“这次又有何事？”

　　梁昭然站起身来，望着金尊玉贵的三姐姐，有些不自在地扣紧手指。
　　“三姐姐能否再次出面……唤来太医？”

　　梁映雪有些疑惑，“你那病秧子生母不已经下了葬？怎的还要见太医？”

　　梁昭然鼻尖一酸，长睫脆弱地颤了颤，好不容易憋回眼泪后，她才从袖中捧出一只小奶猫。
　　“是我的猫，它害了病。”
　　白雪适时地喵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梁映雪嗤笑，“唤太医来给一只半死不活的猫问诊？”

　　梁昭然顿时有些局促，声音越来越小，“三姐姐，它快没命了，求求你，救救它……”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礼乐声。
　　彩云心中一惊，再次劝道：“公主，宫宴开始了，先放这些舞姬回去罢。”

　　梁映雪看着面前小白花般柔弱的人，又瞥了眼碎石路上跪着发抖的舞姬，忽而笑了笑，心中萌生出一个好玩儿的主意。
　　她笑眯眯看向梁昭然，声音甜甜道：“可以啊。”

　　梁昭然眸中涌现一丝光芒，感谢的话还未出口，便听见那道甜美的声线继续道：
　　“你帮姐姐一个忙，换上那舞姬的衣裳，去三清殿舞上一曲，怎样？”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一记巴掌，扇得她发懵。
　　粉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最终只蹦出一句：“我不会跳舞，而且……父皇不是在三清殿宴请朝臣么？”

　　梁映雪向她走近，脸上的笑带着纯真，可出口的话却字字戳心。
　　“胡说，你生母就是舞姬，当年不也靠那搔首弄姿的舞爬上了龙床么？你是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不会？”
　　“再说了，父皇又不认识你，你怕什么？”

　　银铃的笑声钻进梁昭然的耳朵，叫她怔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