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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狗也会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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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讨厌我了吗?”
叶简兮耳边嗡嗡的,如同小时候家里的金星牌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满屏黑白雪花,滋滋作响。
老学究横眉竖眼,憋半天用两个字呵责向茶茶:“糊涂!”
一个月前头昏脑胀从考场出来,叶简兮就在家沉闷很多天。等叶简兮养好身体,两人再见面时向茶茶还没来得及安慰他,恹恹的少年就自说自话:“但去上海普本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们先去外滩看东方明珠,然后去陆家嘴……”
他说的很快,恨不得一个句子把话全部说完,生怕被人反驳。
向茶茶心不在焉,翻着填报指南,敷衍着嗯嗯两声。
填报指南有厚厚的两本,字体小信息多而全,看多了头晕眼花。
叶简兮不知道,向家这种家底深厚的家庭,早就给她安排好了职业的规划师,根本就不需要翻着砖头厚的指南费劲巴拉挑选学校、专业。
“你估的分数,准备上哪个学校?”
叶简兮说了个校名,向茶茶翻来翻去终于在书上找到了,从校排名、录取分数线、专业设置到师资,越看越心凉。
努力学了三年就随便上个普通本科,叶简兮对自己的也太随便了。
“不然你再考虑考虑。”难得她不怼人,也不阴阳怪气,严肃正经。
“你能帮我看吗?”其实已经看好了,但还是想要她参与进来。
已经习惯了帮他,向茶茶叹口气:“我让老师给你规划一下。”
叶简兮以为她说的是老学究,连连点头。
“好啊,晚上留在我家吃饭吧,我送你回家。”
叶简兮耳尖微红,盯着书桌前的墙纸花纹,结果没得到回应,侧头,向茶茶在沉思。
见向茶茶不理人,叶简兮用签字笔笔盖那头碰了碰她的肩膀,没说话,他慢慢倒下,用右手肘撑在桌子上,就这么看着她。
专注而温柔,幽黑的瞳孔里眼里只有她的倒影,一室沉寂,沙沙的纸页翻动声一下一下挠着叶简兮的心尖,叶妈给他们洗好的一盆青提子幽幽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一派岁月静好。
向茶茶合上大头书,触不及防发出邀请:“去我家玩吧。”
叶简兮呆呆的:“去你家?”
向茶茶来过他家很多次,但是她从来没有邀请自己去过他家里。
他以为她不欢迎自己,也不想她的家里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有一丢丢扭捏和纠结,空手上门不太礼貌,还是……
“等你升学宴吧。”
向茶茶轻嗯,冷淡干脆,叶简兮习以为常,不以为意,送向茶茶回家的路上,只觉得旅途格外宽敞平坦,婵娟悬空,未来可期。
填报志愿时,他亲眼看到向茶茶第一志愿填的上海交通大学。
但第二天,向茶茶独自回学校改掉了第一志愿和专业。
“是你讨厌我了吗?”叶简兮喉结滚动,语气哽咽,从他抛出问题那刻,老学究看出猫腻,叹口气将办公室门掩上。
发挥失常=高考失利,其实是一个意思,但每个人包括向茶茶都轻描淡写。
“大不了复读一年。”家里人以为宽慰到了他,叶简兮缄默。
假如真的选择复读一年,以向茶茶的成长速度,不仅在空间距离,他在各方面都会被拉开更大的差距。
高考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烧后身体状况不佳,一天十几个小时昏昏沉沉,偶尔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热汗。几年前长胖后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穿衣走路的不便不值一提,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也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不想再作为loser出现在她身边,更不想离她太远。
忐忑这两个字真好,【心里一上一下即为忐忑】,害怕被嫌弃,害怕她失望。
但所幸,向茶茶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
要跟着她一起去上海,即使只能上个普通本科,也不要跟向茶茶分开。
这就是他辗转反侧得到的解决方案。
但她要去北京了。
向茶茶要去北京了。
他不明白,是否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向茶茶厌弃自己、欺骗自己,上海和北京,尽管都是无数年轻人心驰神往的超一线城市,实际上人文、气候、地域南辕北辙,更何况他们早就约定好了,要去的是上海。
【叶简兮你太差劲了,重本都考不上,我不要跟你去同一个城市了!】
模糊的身影疾言厉色,叶简兮连连后退,不敢反驳。
噩梦重现。
“果然还是我太差劲了……”如困兽落入牢笼,叶简兮痛苦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向茶茶藏在镜片后的眼神似有触动,胸口沉闷得仿佛被压上巨石,裤脚依旧在渗水,黏黏的冰凉的,作出回应:“跟你没什么关系。”
和她自己有关系。
但她马上回神,发觉自己的错误。可能是雨淋多了,脑子也被水流冲走了,她这话很有歧义,果然叶简兮神情呆呆的,像是被抛弃的小狗,全部的自我怀疑在顷刻间达到顶峰,心神摇摇欲坠。
“和我没关系?”那一年多的默认同去上海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尖锐,但不刺耳,编钟在大风中互撞发出阵阵激鸣,他是气愤质问:“同声传译,也不做了?”
向茶茶语焉不详:“到时候再看吧。”
叶简兮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脸部的愤怒神情在向茶茶无所谓的态度后变成不可置信。
又是这样,她又这样。连自己喜欢的都能放弃,却不给他理由。
原来他在她眼里不算什么,甚至不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办公室门被哐当关上,这栋楼都为之震动,向茶茶心脏停滞一秒钟。
“我可以……”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不知道是谁往里面塞满了有棱有角的小石子。
听说胃是情绪器官。
向茶茶默默摸着肚子,她忘记了,那只倒在她的手指下露出肚皮的小狗,在那以前,也会呲牙咧嘴虚张声势地防御外敌。
它是有自己的小脾气的。
听说向茶茶毫无预兆的去了北师大,又给燥热的暑期增添不少谈资,大家不得不承认,似乎在她身上发生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变得稀松平常。
向茶茶在叶简兮打了好几通电话后才发觉,叶简兮不理她了。
电话嘟嘟嘟老半天都没有人接,□□、全民上也没有动态更新。
叶妈一如既往笑盈盈给她开了门,向茶茶拘束的在客厅呆了一天,叶简兮的卧室门始终紧闭。
她把眼镜摘了,捏着镜腿,翻来覆去把玩。
傍晚,天色渐暗,向茶茶准备告辞。
“茶茶走咯,简兮,不出来送送吗?”
屋里没动静,向茶茶礼貌笑着起身,刚走到叶家门口,次卧房门咔嚓打开,叶简兮长腿一迈,裹挟着一身空调冷气,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不看她一眼,送她到家楼下,没开尊口。
两人面对面,一个背靠着不锈钢栏杆,一个双手插兜抬头看香樟树,向茶茶摆弄着镜腿:“周末我升学宴,要不要来?”
叶简兮低头,狠狠睨了她一眼,转头就走。
向茶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
怦怦。
两朵烟花霎时绽放。
两个人僵持在楼下,都没再动作。
“你来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向茶茶试图收回右手,叶简兮反手扣住向茶茶的手心,在她惊异的表情中,叶简兮语气柔和,但向来无助可怜的眼神显示出从未有过的侵略性和占有欲,一字一句:“别再抛下我,我会难过。”
但当他看见张美兰怒摔了一个杯子,后悔如八月十五夜晚的钱塘江潮水,巨浪滔天,将他淹没。
碎片在地板上飞溅的那一刹那,场面瞬间凝固,众人脸上迥异的表情一览无遗,把向家在外人面前努力维持的表面平和彻底撕破。
向茶茶眼神散乱,胸腔中一只愤怒的小鹿试图冲破桎梏,她捂住胸口,没有和叶简兮震惊的眼神对上。
半小时前,装潢精致冷清宽敞的客厅里其乐融融。很快,因为一点口角上的小分歧,两个大人吵了起来,熟悉的剧情上演:拍桌子、激烈争执、摔东西,等到大戏落幕,张美兰冲进卧室,向茶茶的父亲向天去阳台抽烟。
亲戚们和保姆唉声叹气地收拾凌乱的客厅,向茶茶胸膛微微起伏,浑身战栗,四肢僵硬,本来还在愣神的叶简兮冲过来扶住她,一脸紧张。
等身体的不适缓过来,她还得安抚神态失常的张美兰。
叩叩,她敲门:“妈,出来吧,我爸走了。”
老学究走到叶简兮身边:“看出来了吧,茶茶她妈有病。”
向茶茶对家里的事情讳莫如深,况且她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异样,他不知情。
“茶茶妈跟她爸爸性格不合离婚之后,得了躁郁症。”叶简兮还在消化上一句,老学究三言两语讲清了向家的往事。
躁郁症,一种比较严重的精神疾病,又被称为双向情感障碍。患者常在高涨和低沉的情绪里切换,发作时容易情绪失控,严重的时候,还会伤害自己。
那时候他们一群大男人砸开房门,看到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呆呆坐在满地血泊里,用家里仅剩的绷带按着张美兰血肉模糊的手腕,画面带来的冲击至今记忆犹新。
“姥爷,妈妈流血了。”
但即使张美兰割腕自尽,也没能挽回丈夫冷酷的心。
向茶茶的爸爸向天其是个很干脆的人,果决的要跟一见钟情的公主结婚,婚姻出现问题又果决抽身而去。
留下精神崩溃的前妻和年幼的女儿。
向茶茶每次都抱着崩溃抑郁的女人一遍遍强调:“妈妈,我会陪着你的。”
她发现,只要自己表现好,只要自己听话,张美兰的精神状态就能稳定。
妥协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害怕张美兰发病,所以在她面前展现出绵羊似的顺从。
但叶家截然不同。叶简兮家是千万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之一,但对他很好。他录歌,老式工厂分到的房子隔音差,叶家父母就把书房的每面墙里塞上隔音棉,给他打造专属录音棚。
向茶茶偶尔在学习的间隙思考,要如何向叶简兮解释自己的家庭情况。
不负责任的父亲、精神失控的母亲、支离破碎的家庭是活在街坊邻居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向天在向家露面不久,就跟前妻起了争执,还有不少亲戚看着,如坐针毡。向茶茶还在房间安抚张美兰,向天在客厅里打量着叶简兮,板着脸递过去一个红包,随后匆匆离开。
红包烫手,叶简兮还觉察到一些尴尬,等向茶茶从房间出来,赶紧还了回去。
向茶茶点了点,正好100张红太阳,加一块钱,共计10001。
“万一挑一嘛。”向茶茶笑。
叶简兮几秒钟后才意识到金额的寓意,霎时整个后背都在发烫。
向茶茶把钱塞回红包里,动作爽快把红包按在少年胸口。
“老爹给你的,就收着。”
“这这这……这不好吧。”前几天还傲气十足,现在却结结巴巴。
向茶茶哦了一声,“你不要?那就给别人吧。”
叶简兮把红包抢了过来。
向茶茶被叶简兮的动作逗笑,到底还是有点气闷:“对不起。”
道歉是因为她欠考虑,没有顾虑他的感受。
少年的世界为向茶茶在他面前第一次低头震动。
“我家的事,你都知道了。”这是一个肯定句。她一向聪明,从他表情都能看出来。
“抱歉,我没办法拒绝我妈妈的要求。”
失约是她对不起他。但她不想再看见母亲在她面前做出疯狂的轻生举动。
胃部隐约在刺痛,向茶茶还是没敢看叶简兮的眼睛。
叶简兮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不要再跟在你身后了。”那样太累,又迷茫无助,像是在拉斯维加斯赌场的赌桌上下注,未知忐忑。
向茶茶抬头,习惯性摸眼镜,落了个空。
“我准备复读,到时候来北京找你。”
去上海或者北京其实不是重点,他只是想要和她并肩而行。
摸眼镜的手顿住。
向茶茶不确定叶简兮会不会真的来北京,她把自己写的满满当当的的语数外笔记本一起抱给了叶简兮。
“你会等我吗,向茶茶。”
哪怕是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向茶茶往他脸上抹了一块奶油,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叶简兮怔怔地看着她,被碰到的脸颊又酥又麻,正如高二他低血糖晕倒的午后,她在医务室靠近他,发梢轻触他的耳尖。
心跳声如擂鼓,声声入耳。
原来张爱玲说的【海上月是天上月】是这个意思。
那一刻,她在笑,但他心底的失落病毒般却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直到他开始着手复习,翻到向茶茶笔记本内页的便利贴,少女的字迹龙飞凤舞、肆意张扬。
“To 叶简兮,北京等你。”
这一年,向茶茶北上求学,叶简兮留在蜀市复读,两地相距一千多公里,时差一小时。
来年9月,那片在2017年容纳2000多万常住人口的巨大城市将见证2个来自小镇年轻人的重逢。
倘若一切计划能够按部就班进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