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的你》翠花的铁牛

4、小狗会瞪人了

　　以前的衣服裤子都穿不进去的时候，叶简兮不得不正视自己发胖的事实。

　　趁家里人不在，他偷偷拧开主卧，在爱美的妈妈专门购买的全身镜面前，看清了自己发酵馒头的脸跟臃肿的身材。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就是很普通的男高中生，日常生活是学习、唱歌、打游戏、篮球，还有睡觉，跟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原来生活中的许多习以为常的待遇，比如亲戚的赞叹、老师的偏爱、女生的尊重、甚至于食堂打饭阿姨不手抖的大勺饭菜，都是颜值带来的优待。

　　他比之前更沉默了，父母对他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说“胖”“肥”这类字眼，可能是担心刺激到他。

　　心里有点难受，不过要体谅父母的不容易，因此他没去反抗他们善意的避讳。

　　叶简兮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歌。

　　音乐的定义是什么？有人说，音乐是“传达情感的声音”。叙利亚乌加里特废墟中出土了最古老的完整歌曲——大约在3400年前以楔形文字写在泥板文书上。可见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音乐对人类而言的重要性。

　　长胖之前，唱歌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之一，学得快，随便哼哼旋律大家都夸好听。抒发／宣泄情感这个层面还无法领会。

　　那些旋律、曲调、词为什么经过这样组合就好听？为什么被人盛赞？

　　直到长胖的某一天，他点开歌词界面，瞄到了一眼歌词，那一刻被深深吸引，从此打开一个新世界。歌词承载着创作者的情感，歌唱的人为它赋予具体的情绪，他领悟后，不仅歌声里融进了自己的感情，还在网上收获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称赞，军训唱的《平凡之路》就是他心境最好的写照。

　　上了高中，他注意到戴耳机的向茶茶。

　　也许是在听歌。

　　【向茶茶耳机里放的是恐怖童谣。】

　　那是叶简兮高一听过的传闻。

　　有关于这个传闻的赌注，筹码是五毛钱。

　　那些只在乎传闻的同学，不知道她是个高品质倾听者，智商高不仅体现在成绩上，就算是听歌，也很有自己的见地。坦白秘密后，他试着在加上就没聊过天的企鹅号上把翻唱的demo先发给向茶茶过耳。

　　可能在忙着学习？当时她并没有回复。叶简兮知道她学习时很专注，上周末跟她去图书馆，竟然能坐一整天！

　　要向她看齐。于是自己也点开新的歌开始学习，直到学完了整首，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新的消息出现。

　　说起来，他还没有在企鹅号上正式介绍过自己，她以为是陌生人吗？

　　少年用枕头闷住脸部，尴尬，要不要再发个消息……

　　接着睡着了。

　　睡醒后模模糊糊解锁手机看时间，一阵叮叮咚咚的甘露铃声响起来。

　　课代表：【很有少年英雄的意气风发】

　　叶简兮：！

　　瞪大眼睛。

　　不过，也不总是被夸奖。她总能一针见血的提出问题，气息不稳、情感不到位、声带疲惫等各种问题，等她点头表示ok再发到平台上，能得到粉丝的高度评价。

　　也许向茶茶以为他是习惯把歌发给她，其实只是想要得到她的夸赞。

　　毕竟，她很优秀不是吗。

　　同时，向茶茶对他很烂的英语和蹩脚的发音看不下去了，亲自给他辅导英语——专业得像是课外辅导班的老师，给他制订打卡计划，包含高频词汇、课文背诵的要求、英语精听、口语交流、写作练习。

　　还附带监督、批改的功能，尽职尽责。

　　叶简兮从“啊？？”到“哦”的过程，并逐渐适应向茶茶的严厉要求。

　　自从他妈妈知道学校有个女同学义务给他补习功课，隔三差五就要洗好水果装在玻璃盒子里给她带去。

　　“臭小子，知恩图报懂不懂？”

　　“不懂。”叶简兮把水果盒装进书包，猛然发现自己学会了向茶茶的阴阳怪气功能。

　　那个学期，向茶茶的个人形象在脑海里更加具象。

　　她天生语感好，据说牙牙学语那会抱着录音机听到外语就会主动模仿。家里从小就给她请了外教练习口语，小学就听BBC、VOA，初中就在啃高阶词根。

　　她严重偏科。

　　她眼睛其实很漂亮，圆圆的，像颗桂圆核，眼睛度数在50左右，但是习惯了戴眼镜。

　　然而更令他吃惊的在后面。有次月末他们一起回家的路上，碰到高一上期没分班前的班主任——江湖人称“老学究”，他诚惶诚恐地说了声老师好，向茶茶则在一旁脆生生喊了句：“舅姥爷！”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很喜欢捉弄人，不，可能只有他。

　　虽然有点恼怒，但是他觉得……她对他还挺特别的。

　　赶快瘦下来吧，他每次在看向茶茶的名字都贴在光荣榜上的时候，就这么告诉自己。

　　向茶茶不知道，他在家也努力减肥，买了一堆健身器材，藏在书房里。

　　叶简兮撩开衣袖，稍握拳头，手臂上的肌肉初见雏形。

　　可惜了，没机会展示给向茶茶。

　　他们的关系从“跑步搭子”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搭子。

　　每当叶简兮到教室门口等向茶茶，都会有同学扭过头大声喊：“向茶茶！”

　　“你的饭搭子来找你了！”

　　在学校的主要任务毋庸置疑是学习，但高强度的学习也会让人ptsd，于是十几岁的少年们衍生出一系列令人迷惑不解的行为，比如起一些校内“黑话”。擦黑板被称作“洗脸”；给老师起绰号，“老学究”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以及各种组装“搭子”。

　　跑步搭子、饭搭子、学习搭子……

　　向茶茶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对漫天的流言蜚语毫不在意，即便有人在她耳边暗示说：有些人表面是找了个饭搭子，其实是打着饭搭子名义在处对象。

　　她都反应不过来。

　　向茶茶深陷题海，堆在课桌前高高的练习册小山般挡住了她的脸。没反应，于是同学又大声重复喊了一遍。

　　向茶茶这次听见了：“来了！”

　　寒假一结束，就正式踏入了高二（下）期。返校第一天，向茶茶被不知名的女生拦在班级门口。

　　“站住！”

　　黑框眼镜后的小碎发遮住了少女漂亮的圆眼，也掩盖住向茶茶蠢蠢欲动的想象：霸……霸凌？

　　对面的女生扬起下巴，一副大姐头的样子：“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叶简兮。”

　　说着，从书本里翻出一个淡粉色樱花信封。

　　等人走了，向茶茶的朋友兴奋地晃着她的胳膊。

　　“叶简兮都有情书了！”

　　叶简兮都有情书可以收了？

　　向茶茶拿着情书，感觉脑浆都快被摇匀了，她摇摇头飞快追到二楼，拦下那个女孩：“你自己交给他比较好。”

　　晚自习下课，叶简兮在一楼的楼梯口等向茶茶。

　　不远处的少年，五官精致，体型精瘦，穿着毛茸茸深绿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眼神带着淡淡的忧郁，像远山逐磨不透的云雾。

　　他站的笔直，显得气质如竹。

　　“叶简兮。”

　　向茶茶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头，黑沉的眼睛里闪着光，很随意的勾唇笑。

　　……我擦。

　　向茶茶停下了脚步，那是她跟他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笑的最特别的一次。

　　属于少年人的傲气在他身上蛰伏沉睡两年多之后，如同深藏在地下的幼蝉，渐渐苏醒。

　　周围经过的女孩们有人拐拐对方的肩膀，挤眉弄眼，然后跟同学会心一笑。

　　向茶茶后知后觉：原来他已经这么瘦了。

　　回宿舍的路上，向茶茶问叶简兮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今天吗？感觉‘你’比较奇怪。”他还着重了“你”这个字的音节。

　　“啪。”单词本砸在男生肩膀上，他吃痛一缩。

　　“向茶茶你打我！”

　　少女忍不住抽搐嘴角，她根本没有下重力好吧？脑子里浮现出《金枝欲孽》姚金玲的经典台词，于是场景重现——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叶简兮轻哼一声，表示不屑。

　　“我拒绝了。”

　　向茶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什么？”

　　“那个女生。”

　　上一次收到情书，还是在初中。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就是比较恍惚——原来已经过了两年之久。

　　【本来是找向茶茶转交给你的，结果她让我自己给你。】

　　人倒是特别坦荡。

　　【她应该不是你对象吧？我不找有对象的人。】

　　加一条——这人极有原则。

　　【不重要，感觉她也对你没感觉】

　　叶简兮：……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咯。”

　　少年裹紧外套，顿在原地好几秒，石子正好掉落在他脚边。

　　课代表……其实根本不在乎吧。

　　预备——

　　一粒小石子蒙受了偌大冤屈，被踢过来踢过去，最后摆烂闭上眼睛飞出去老远，然后破破烂烂掉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准备发烂发臭。

　　【不过是臭情侣play的一环罢了】

　　自从叶简兮在【全民歌唱家】粉丝如愿达到15w履约爆照后，不可避免被三次元的同学认出来。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他本人的生活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反而是向茶茶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被拦下，高年级的、同级的、低年级的，甚至还有初中部的小姑娘前赴后继的来找她，教室门口、操场、洗手间、回寝室的路上。

　　“哦哦好的不客气。”

　　“他在三楼，自己去。”

　　“……”

　　“我不认识。”

　　光阴似箭，2016年末，踏入高中最重要的时段——高三。课业繁重、时间紧迫，学习重点变成查漏补缺。夜跑成为奢侈的娱乐活动，频率不得不降低，两个人更多是在食堂刨饭时交流心得。

　　这一年，叶简兮和向茶茶都有了各种的朋友圈，只是关系最好的还是彼此。

　　高三，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向茶茶的综合成绩稳定提升，几次联考也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叶简兮英语有进步，但理综发挥常常不稳定。

　　高三（上）堪堪过了1/3，学校组织班主任了解高三学子填报志愿的意向。叶简兮雷打不动送向茶茶回女生宿舍，问她意向哪个学校什么专业，向茶茶不假思索：“去上海吧，以后挺想做同声传译。”

　　高中三年大大小小的英语竞赛参加了个遍，向茶茶越发的坚定了对发挥天赋的决心。

　　即便人生的道路很窄，也要将手里的牌打出极致。

　　北方的山风粗犷苍茫，南方的山水眉眼盈盈，各有千秋，去哪所大学没有确定，只是她更钟情南方的诗情画意、吴侬软语。

　　叶简兮成绩常年处在年级中游，不占优势。在【全民歌唱家】却竹子开花步步高，圈粉无数，经常有星探给他留言找他签约。

　　他自己都不清楚，以后往哪个方向走。

　　冬天的寒风冰冷刺骨，长了眼睛似的直往有缝隙的地方钻。两个人穿着厚厚的冬款校服，像两只南极大陆冰原上的帝企鹅，一高一矮，踩着蜷缩的秋梧桐叶，缓慢在校园的道路上移动，身边是追逐打闹的人群。

　　魔都上海，离蜀市一千多公里，对叶简兮而言，是遥远又陌生的城市。

　　向茶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好难，那我去哪儿。”

　　少年愁眉苦脸，但因为出色的容貌，只会让人心生怜爱，不过并不包括他身边的粗神经。

　　叶简兮这样的语气，向茶茶感觉哪里怪怪的，总感觉他意有所指，又仿佛是自己想多了，只好生硬转移话题：“跨年晚会，听说你们老班让你唱歌，你不想去？”

　　两个班的班主任关系铁，叶简兮不惊讶她知道这个内部消息。气温骤降，叶简兮有点感冒，说话瓮声瓮气的：“我不敢去嘛。”

　　“去。”向茶茶笑的像童话故事里的邪恶女巫，拍拍他的胳膊，“不去是小狗。”

　　小狗还得是小狗，长大了都不可爱了。

　　叶简兮当时回头瞪她，黑眸润润的又透亮，好看的吓人，没有说要去。直到跨年晚会的节目名单张贴在公示栏的玻璃后面，向茶茶才瞧见了熟悉的三个字。

　　跨年晚会在学校礼堂，叶简兮的班主任坐在台下前几排，不经意跟周围几个老师提及：“我学生，样貌气质才能跟我一脉相承，你们等会好好看着，我教出来的！”

　　话题中心的叶简兮，看起来宠辱不惊地接收一切打量窥视。

　　外面怎么没声音了？叶简兮深呼吸。

　　眼睛里是旋转不停的万花筒，里面的黑桃红桃图案忽大忽小，忽近忽远，他猛的闭了下眼睛睁开——台下一片黑压压的头顶。

　　聚光灯令他无所适从，他心跳的极快，扑通扑通扑通，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主持人串讲词结束后，叶简兮机械地一步一步踏上舞台，高高的厚重的酒红色帷幔徐徐拉开，就在十米长的舞台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影匿在黑暗中。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在台下少女“Fighting！”的手势里奇迹般烟消云散。

　　放松肌肉和声带，用情绪调动感情，以最舒缓的姿态开始歌唱。

　　“湖水是你的眼神，梦想满天星辰，心情是一个传说，亘古不变的等候……”

　　他首选的歌曲是《鸽子》，被班主任以“情歌拿不了奖”为由一票否决，最后他唱了一首《心愿》。

　　台下的掌声和少女在黑暗中闪亮的双眸让本来迷茫的他确认了人生的方向。

　　向茶茶在校服里藏了一束浅蓝色满天星。那晚叶简兮穿着普通的校服，甚至没有置办礼服，瘦高挺拔，歌声动人，她依稀看到了初中毕业照里那个叶简兮。

　　其实叶简兮在唱歌时摒弃一切杂念、专注歌唱的样子，身上的光芒不亚于年级上靠成绩碾压众人的学神们。

　　他是属于舞台的。

　　这光芒有点刺眼了，向茶茶若有所思，以至于叶简兮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她差点忘了把花递到他手里。

　　叶简兮冲下舞台，目光灼灼，迫不及待想告诉向茶茶，他想唱的歌是《鸽子》，以后想做一名歌手，比他更快的是一束陡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满天星。

　　“很棒！”

　　向茶茶笑起来，小虎牙像珍珠一样在昏暗的幕后白的发光。

　　叶简兮被她的举动感动得一大糊涂，站在她面前，抱着她献的花，鼓足勇气商量：“向茶茶，我跟你一起去上海吧。”

　　从得知她要去上海，叶简兮辗转反侧很多宿，他思路逐渐清晰，自己不愿意离她太远。

　　所以拜托，请别拒绝。

　　一起种下一个属于两个人的约定，将来会缠绕他们的一生。

　　向茶茶被他祈盼的语气狠狠震住，她想到了试图碰瓷让她带回家的那些小狗，但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心软的人。

　　她眨眨眼，扶了扶眼镜，假装淡定：“随你。”

　　向茶茶会成为同传翻译，叶简兮会成为歌手。

　　光明的未来触手可及，两个人都奔着前往上海的念头铆足了劲学习。

　　6月高考前，向茶茶收到了叶简兮的礼物——翻唱版《Fight song》，她解压时最爱听的歌曲之一。

　　叶简兮很会投她所好……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除了成绩，因而她大方送了叶简兮两套高考押题卷。

　　他一定感动坏了吧，向茶茶心里得意。

　　紧接着7月出高考成绩，叶简兮因考前高烧不退发挥失常没能过一本线，向茶茶则以能去上海交通大学的分数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专业是学科教育（英语）。

　　向茶茶录取结果下来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叶简兮是从其他同学嘴里听到的消息，怎么都联系不上向茶茶，他立刻给老学究打了电话。

　　“有人篡改了向茶茶的填报志愿！”

　　高考作为人生的分水岭，在整个社会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当时正接连曝出几例顶替别人上大学、恶意篡改高考生志愿的社会新闻，这样敏感的关键时刻，叶简兮很难不怀疑。

　　事情非同小可，老学究心里浮现一个答案，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立马打电话要求调取计算机室的监控录像，叶简兮很快气喘吁吁赶到学校跟他一起查看。

　　向茶茶就在这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纯黑的裤脚拖到地上，浑身的水渍向下坠落渗出，悄然落在水磨石地板上，几不可闻。

　　“姥爷对不起，志愿是我自己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