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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宵佳酿何年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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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座上的旻王缓缓举起手,一下,一下。
而后,便是成片的如雷的掌声叫好声。
只是,究竟更多的,是为了洛尘的琴还是姐姐的舞?
姐姐柔柔行礼,缓缓退下。
我亦回到姨母们身边。
“燕大人,好琴艺啊。”旻王在座上深深看下来。
恍惚间,竟觉得他往我这个方向厉厉地瞟了一眼。
“慢儿,快让姨母看看。”七姨母心疼地拉过我的双手,方才虽已简单地包扎了下,此刻却还是能感到指尖几欲炸裂的疼痛,还有慢慢渗出的血色,浸染了白纱布,透出隐隐的猩红。
“怎么回事,难道就不会上点药么,怎么还在流血。”七姨母一改平日温和,转身微高了声量向身边的内侍低斥道。
我忙碰了碰她,“有上药了,是慢儿自己肤质不好,这血怕是要过会儿才至得住。与公公们没关系的。”
“瞧妹妹急得,平日里宫人们若是冒犯了她可都还是好声好气的,还没见她发过脾气呢。”王后浅笑道,“不过二小姐也真是,这么不小心,手都伤成这样,本宫看着都心疼,更别说你姨母了。”
“我也不知怎么的弦就断了。”
“也难怪,毕竟是那么难的曲目,表妹一紧张,自然就会不小心把弦弄断了。”朝容端了酒盏婷婷而来,“表妹的琴艺向来是洵城盛名的,本来大家今天可都盼着一听仙乐呢,谁知竟出了这种事。让人好生失望呢。”
我暗暗蹙眉,难道竟是她在琴弦上动手脚么?不过听她意思,似乎更多的是嘲讽我不会却偏要逞能,临了又上演苦肉计临阵逃脱。
“怎么会失望呢?”虽是不解,我却还是只能继续笑道,“燕大人的琴艺可比我高许多,他的曲子才是真正的仙乐。”
“也是,人家燕大人的曲子才是真正的仙乐,所以说,他才是真正的琴艺超群。”朝容将“真正”二字咬得极重,用意越发明确。
我还未开口,就听得座上王后的声音慢慢而起:“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见了本宫还有各位娘娘也不行礼呢?”
朝容闻言瞬间惨白了脸色,急忙跪地,“臣女韩朝容,年幼不知礼,冒犯了王后娘娘还有各位娘娘,还请娘娘们恕罪。”
王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淡淡道:“不仅见了长辈不行礼,还公然谈论他国使者,怎么这么不知礼呢?”王后转头向姨母们道,“看来还是秋二小姐知书达理呢。妹妹们觉得呢?”
我低头见朝容跪在地上暗暗攥紧拳头,心中暗惊。
王后哪会无缘无故为我说话,她怕是看准了朝容与我不和,便借机进一步撩拨我们两个的嫌隙,试图以此恶化秋韩两家的关系,好让她的母家云家从中得利。
“孤常听人说八王爷琴艺高超,今日看来,八王爷身边的家臣都有如此琴艺,想必,八王爷的琴艺自是更为高超。”旻王的声音蓦然响起。
后妃席这边的目光便也随着转了过去。
“旻王过奖。”燕溟在座上微微欠身,意态虽谦和却亦慵懒,“这位是本王的琴师。本王的琴艺便是由他传授。这次本就打算让他抚琴为王上为旻国献礼。”
“八王爷真是有心了。”旻王抚着下颚笑道。
“原来是琴师啊,难怪琴艺如此高超。”“是啊,连以琴艺闻名六国的八王爷都是由他传授的呢。真是厉害。”
旁边的女眷们窃窃私语。言辞当中俱是对洛尘的赞叹。
但是再看那些官吏们的神色,却是相对轻视了许多。想必他们见洛尘竟是唯一一个虽使者入殿的家臣,以为他必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因此本来是对他打起十二分的注意。而经过燕溟那么一说,便想原来不过是个琴师罢了。因此轻视之意立起。
洛尘身边越发冷清。
只是他独斟独饮,却毫无落寞之感。
这便是不同寻常的贵族气质。
“好了,起来吧。下次注意些便是了。”收回视线便见座上的王后换了神色,语调轻柔温婉地让仍跪在地上的朝容起身,随后便吩咐身边的侍女为朝容在这后妃席上另外摆上坐席。
这却是极不寻常的礼节。
若非是后宫女子,是不能在这后妃席上有独自的坐席的。比如我来这席上也只是随着姨母而坐。
而王后吩咐起来却似只是平常小事毫无特殊用意。
朝容愣在当场。
方才是斥责,此时却似这般礼节。
“朝容可是还没从方才王后姐姐教导中回过神呢。”二姨母轻笑道,“姐姐向来重礼节,因此话说得重了些,心底下却还是很疼你的。”
向来重礼节的王后娘娘,又难道会忘了这后妃席上的规矩?
“朝容惶恐,身份不比各位娘娘,没这个资格入席。”朝容再次跪下。
这世上百般女子,大多都是梦想有朝一日能入后宫长伴君王,享尽荣华。但总有一些女子志不在此。
我知道朝容便是如此。
小时候我们尚未不合,爹和韩太尉的政见也尚未针锋相对到如今这种程度。因着她娘是我五姨母,她便也时常来我家。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一处,免不了童言无忌。
而她当年说的一句话,我记忆至今。
“我要嫁给重夏哥哥。”
我也记不清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合的。
但究其根源,应该便是因着这句话吧。
这么多年来,我没忘这句话。
我知道朝容也从未忘过。
那么现在王后此举,恐怕便是有意让她入宫了。
“怎么,韩小姐,还不入席吗。”王后语气柔缓,只是细听去,已是隐隐带有胁迫的意味了。
“娘娘厚爱,朝容不胜感激。只是,朝容承受不起。”朝容咬了牙僵在座下。
“本宫觉得你受得起你便是受得起。”王后一字一句缓缓道。
“朝容不敢。”朝容却是硬着脖颈不愿低头。
我暗叹她对重夏痴心不改,心下多少有些不忍,何况是让她这般花样年华虚耗在这吃人的后宫中。
“算了吧姐姐。”四姨母扬声笑道,“我五妹这女儿和她一个性子,可是怕羞得紧呢。朝容,过来吧,来你四姨母身边坐着。”四姨母向朝容招了招手,继而转头向王后笑道,“姐姐,慢儿和朝容可都是一般身份呢,你这样给朝容另开坐席,慢儿岂不是也得到别处坐去。这样我七妹可舍不得呢。”
“说得也是啊。你们这些姨母,都疼秋二小姐疼得紧呢。”王后也仍是笑意温婉,继而让侍女将那刚摆上的坐席又撤了去。
朝容舒了口气,缓步走向这边,也就没去留意王后的话中话。
确实,因为朝容不是五姨母亲生,而是她的养女,所以姨母们和她向来不怎么亲近。
美酒佳肴,语笑晏晏。
我坐在姨母旁边安静地喝酒吃菜,时而逗弄一下绍卿。
“众位不必拘谨,请随意一些,这是欢宴,并非正经危坐的朝会。”旻王随意地挥了挥手。
众人起先尚未会过意来,后来见有人开始擅自离席随意游逛便也渐渐没了礼节约束。
不经意间抬头却见旻王身边的内侍长附在他耳边低声私语。而后旻王皱了皱眉吩咐了几句。
内侍长拂尘轻挥,便有两位内侍撩开大殿右侧的珠帘,旻王一躬身独自进了偏殿,留下内侍长在主殿协助重夏以及礼部各官员主持欢宴。
殿中几不可觉地安静了刹那,而后重归喧闹。
会是如何重大的事,竟让一国之君抛下满朝权贵与各国使者,匆匆离席。
“二姐,王上这是……”七姨母微微迟疑。
二姨母端起酒盏,微抿了一口佳酿,放下杯盏的时候,似不经意地抬眸看向上座的王后。
王后亦是低了头向我们这边看来。
这两个身居后宫的女子,此刻共同猜度的,是两人共同的枕边人。
“二姐……”
“孝和,”二姨母转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量道,“王上的事又岂是咱们可以随意猜度的。”
座上王后嘴角的微扬弧度,轻柔而舒缓,似是棋逢对手时的会心。
在她们中间毕竟觉得气闷,又见姐姐在十几步之外频频向这边看来,我便低声向七姨母说明要离席。
七姨母握了握我的手半晌只好点头。
我起身向上座行礼道:“水慢不打扰各位娘娘雅兴,暂先告退。”
“也是啊,年轻人也该多走动走动,就别陪着这一群瞎坐着了。”王后语气柔和,轻声笑道。
我低身仍旧行着礼。
“去吧。”王后似是语含怜爱地轻声道。
我转身向姐姐走去。
“你手现在怎么样了?”姐姐忙迎上来问道。
“没事了。后来七姨母叫人去拿了伤药帮我上了药,现在已经不疼了。”我浅笑回答,继而歉然道,“若不是有八王爷……的家臣,我还真不知要怎么办呢。险些连累了姐姐。”
“说什么呢,还是你的手重要啊。这要是伤到筋络怕是得留下疤呢。”姐姐心疼道。
“应该不会啦。我刚刚自己看过伤口,疼是会疼一些,伤口却是不深,再加上宫里的良药,应该不会留疤的。”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在琴弦上动手脚的人是故意手下留情,把程度拿捏得十分精准,似乎并不想伤我,只是不想让我抚琴罢了。若是朝容下的手,只怕她巴不得把我两手废了。
停下话头,我和姐姐并肩缓缓而行,穿过喧闹的人群,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但不出一会儿她便又与路过的哪位官家小姐走了。
我看着她在各样的人当中谈笑风生。
若非有洛尘,我便是毁了她的计划,到时候,我这个妹妹怕是就成了她的仇人了。
那又该如何收场呢。
“将军与本王的一位故人长得极像,所以方才本王将将军错认他人,还请将军见谅。”
我转头看去,竟是舜国四王爷萧让与爹对面而谈。
我暗暗皱起眉。
“是么,那是下官的荣幸了。”爹笑意温朗,“不知王爷可否为下官引见一下那位故人。”
“他……”萧让立马黯然了神色,“他已在十多年前去世。”
爹亦随之黯然,“让王爷想起伤心事,实在是下官的不是。”
“不,”萧让忙摇头,“不是的。”
“王爷对十多年前去世的故人仍时时怀念,真是性情中人啊。”
“那位故人……”萧让微微闭了闭眼而后睁开,“他对我极好的,所以即使后来他做错了一些事情,我还是时时想起他的好。”
我见他面含悲色,知他对那故人是真挚深情,便也为他心生凄然。
不知那故人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
“王爷那位故人若是知道王爷心中所想,在九泉之下也该慰藉了。”爹语气诚恳。
我看到爹大红袖袍袖口处皱起,似乎,是被手紧紧攥住了。
耳边响起喧闹,众人都朝同一方向看去。
只见连国二公主玉钩衣裙破损,似是摔过一跤。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红着脸低下头。
而在她身边的,竟是绍黎。
他拱手向连国大公主玉勒行礼,温然解释着什么。离得太远听得不清。
待他解释完又行了一礼告辞,围着的人群亦都散开。
“怎么,又避开喧嚣专找这安静地方。”疏朗温润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去,却是绍黎走到身边坐下。
“你不也一样。宴饮一半就不见了踪影,看样子是也躲到哪里安静去了,然后不小心遇到迷路的公主,就顺手英雄救美一下。”我笑着调侃。
与他是自然的熟络。
“嗯,被你猜中了。不过本来我不知道她是公主的。”绍黎撇了撇嘴。
“不知道?”我笑道,“最开始各国使者入席的时候可都有高声通报的。”
“我也没留意,当时正好在想着待会儿要找个什么时机从这宴上脱身。”他亦笑道,“本来是打算带上你一并走的,看你在你姨母那里我也不便过去。不过,你的手怎么样了?”他忽而严肃起来,“看你悠闲自在的我险些便忘了刚刚的事情。方才真是吓我一跳。”
我想起他方才见我受伤便急急起身,心下感动,伸出手道:“如果你们这宫中的药好用,怕是用不了几天我就和没受伤一样。”
“药还要的话,尽管向我拿。只是那琴弦怎么会好好的就断了呢?”他深深看着我,“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就算再怎么想让自己默默无闻也不必伤了自己嘛。”
我叹了口气,“完了完了,连你也觉得是我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那,就是……”他皱起眉沉吟。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亦觉得是陷害吧。
总之没有人会觉得这仅仅是个意外。
这便是与王宫朝堂沾上边的人们的通病。
我自然也不例外。
“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他恳切问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本就是这旻国王宫中唯一不爱管事的殿下,若是他这次为我破了例,谁知道到时候又会牵扯出什么风波来。
见我如此,他也会意,便无奈放弃。
“好在下手的那人似乎也不想伤你。”他还是小心叮嘱,“但也还是要小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感动。
停下话题,两个人安静坐着。
身边眼前的喧闹繁杂,便似瞬间隔开了般,周围的气息流淌都显得舒缓,让人心安。
在这个欢宴当中,我们都甘愿坐在一边作为旁观者。
目光顺着殿中缓缓扫过。
王宫百态。
官吏之间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后妃女眷谈笑风生,容颜娇俏。
固然是男女同席,但毕竟生活的空间不同,便极少见男女互相交谈之景。
不过,似乎也有例外。
而最例外的,便是连国大公主玉勒。
她在一群官吏贵族之间,语笑连连,爽朗大方,颇有几分纵横天地的女将气概。
并且从她身边的人脸上的神色也可以大致猜到,她的言谈举止,得到了不少博学之士的认可。
确实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但是……
我忽然缓缓笑开。
有什么是不大一样的呢。
玉勒虽与身边的人谈笑,但有意无意间,目光却总往一个方向飘。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洛尘。
遗世独立的姿态,淡漠疏离的神色。
还有,卓越高超的琴技。
这些,都足够引起这位公主的注意了。
而且,我想,玉勒应该是这殿中少数几个能真正听懂琴曲的人当中的一个吧。
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个方向。
这里也有个例外。
温婉清秀的二公主香芸,微微扬起头,笑意浅淡地凝神倾听。
她身边那肃肃清清,眉宇爽朗的男子,便是我那痴心一片的二哥。
二哥低着头看着香芸,轻声说笑,俊逸的面庞上满是柔色。
即使在这处处隐隐流现不可见的刀光剑影的王宫之中,亦有似水柔情,在这奢靡污浊之中透出清亮鲜活的气息。
这便是春色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