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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闻曲意欲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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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小姐,这边请。”内侍在前引着我们沿着曲折宫道,绕过巍峨殿宇,穿过亭台楼阁,进了最为正中的望昭殿。
今日是芳菲宴。
举国同欢。
按规矩,三品一下官员以及各官员家眷,都只能在望昭殿之外的其他各殿宴饮,能入望昭殿与王同席的,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王室贵族。
爹是一品大员,大娘是公主,他们自是要在这望昭殿的。至于我和姐姐,却是头一回来此。
我们随着内侍进了望昭殿,入了席坐定。
面前的桌案上,珍馐玉食,美酒佳酿。
殿中是细细碎碎的闲谈,略显嘈杂。
正上方的主座,以及上席的五张桌案还空着。
我慢慢环顾大殿。
二哥身着深青锦袍,腰间配刀。他虽只是四品,但他是御前侍卫,因此这样的晚宴他亦是要带刀立于殿旁。他见我看他,便微不可见地冲我笑了笑,继而又瞬间严肃了神情。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我转头向上座看去。
桃红衣裙,明眸潋滟。
上座的女子安静地看着我,继而温婉一笑,良善可人。
没猜错的话,是二公主吧。
我亦冲她浅浅一笑,微微颔首,然后两人相互转开视线。
“小姐。”忽有内侍在身边低声道,“孝妃娘娘有请。”
是七姨母。
“大娘……”我转身向大娘道,话未完,大娘就急急道:“去吧去吧。”神色似有不屑。
我起身告退,临走前看了姐姐一眼,她欣然笑笑。
随着内侍绕过众人,来到妃子们的桌案前。
“臣女秋水慢,见过各位娘娘。”屈膝行礼。
“免礼。”最上座的雍容女子微笑道。
“慢儿,过来。”七姨母急急道。
我上前,行至她身边坐下。
七姨母握着我的手,含笑道:“有些日子不见了,慢儿都长大了。”
“好了孝和,谁不知你疼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我转头看去,是四姨母抱着一男孩笑道。
我伸手欲抱那男孩,“绍卿快两岁了吧。”
“小心着点,别把他弄不舒服了。”四姨母边小心将绍卿递给我,边急切吩咐着。
“德妃妹妹说得不错啊,孝妃妹妹可最疼秋小姐了。不过绍卿也不亏啊,德妃妹妹可向来最疼他了。”
最上座的那女子缓缓开口,眉眼间俱是温然笑意。
四姨母却是眼眸一挑,淡淡道:“自然是要疼的。臣妾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亲妹妹的孩子自然就是最亲了。不疼他,难道还去疼外人的孩子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宫里的孩子,可都是王上的孩子,怎么能叫外人的孩子呢?”那女子仍是不温不火缓缓道。
四姨母抿了唇强笑道:“倒是臣妾目光短了些,让王后娘娘见笑了。”
“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妹妹这话可生分了。”王后走下主座,搭着侍女的手走到我面前,伸手道,“来,让本宫抱抱。”
我微一迟疑,才将绍卿递至她手上,轻笑道:“娘娘也很疼绍卿呢。”
“那是自然,”王后看着我笑道,“绍卿长得可真像绍黎小时候。”王后低下头看怀中的绍卿,眸光中倒是柔柔的怜爱。
绍卿睁着黑亮的眼静静地看着她。
“那可真是这孩子的荣幸。”四姨母在一边似叹道,继而转头向七姨母道,“不过妹妹你可就该小心些,多疼疼他,免得跟他生疏了。”
我看到王后的脸色微变,暗叹:四姨母却是太急躁了些,这般戳到王后痛处,也不过是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
一直静静坐在一边从未开口的二姨母这时却出了声,略带责怪道:“怎么会呢。毕竟是母子,怎么可能真的生疏了呢。最多就是男孩子长大了不好意思表达罢了,对母亲肯定也是亲近的。”
王后面色稍舒,笑着让我接过绍卿,“不管怎么说,”她转过头向七姨母道,“自己的孩子,总是该多疼疼的。”
众人皆知五殿下绍黎与他母后生疏。王后对此,自也是难受的。毕竟她亦是一个母亲。
“王上到——”内侍扬声道。
殿中一时俱寂。
旻王步上主座。
“臣等叩见王上。”众人俯伏下拜。
“众卿免礼。”已至五十的旻王看起来却是三四十的光景,神色奕奕。
众人坐回席中。
殿外又有内侍高声道:“连国玉勒公主玉钩公主到——”然后便有两名女子进了殿。
我敛眸看去,只见大殿正中站着的两名盛装女子,较高的那位,身着红裳,样式倒极像戎装,红色流苏顺着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高高昂起头,直视座上的旻王,眉目间是西域女子特有的那种爽利与妩媚并存的气质。而她旁边那位,一身粉色,低垂着头,在红裳那位的映衬下,更显柔弱。
“晟国三殿下到——”
再进来的是晟国的三殿下慕隐沦。
“舜国四王爷小王爷到——”
小王爷萧惟良绿袍锦缎,旁边的那位,一身藏蓝,便是舜国四王爷萧让。
“容国逸亲王到——”
易风,不,应该是逸亲王,步入殿中。
“宁国八王爷到——”
洛尘,我凝眸看去。
走在最前的,却是燕溟。
看来他们仍是互换着身份。
洛尘依旧一身深黑锦袍。细看去,他腰间果真已不见了那玉佩。
各国使者俱入了席。
欢宴开始。
端着酒盏四顾的时候,瞥见洛尘向这边看来,眉头微蹙,眸光深究。
我自顾斟了一杯,端起朝他淡淡一笑。
他终是在我的注视下,端起手边的酒盏与我对饮。
“慢儿,少喝点。”七姨母用丝绢拭去我嘴角的酒渍,低声微责。
“知道了,七姨母。”我笑着应道。
其实,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因此无论服了什么都是无碍。换句话说,我是不能生病的,因为一生病,吃药也无用,便只好拖得极久。同样的,这酒,对我也是一点用也没有。莫说千盏不醉,便是万盏,千万盏,亦是毫无醉意。
只是这点,也只有几个人知晓。
我还是依言放下酒盏,向洛尘笑了笑,然后瞥开目光,四处环顾。
“慢儿,你在找什么呢?”
“没有,只是觉得,今日这望昭殿人好多啊。”我口中应着七姨母,目光却仍是四处梭巡。
“芳菲宴,人自然多了。”七姨母轻笑。
忽而看到对面席上那女子冷冷的眼光,我看过去,却原来是太尉韩林之女韩朝容。
她抿紧了唇直视着我,微微昂起头,似有不屑。
就这样默默对视半晌,她忽然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宝蓝色的衣裙轻轻漾起,衬得她细腻的肌肤越发白皙。
她仍是看着我,却起身向另一处走去。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瞬间了然。
红袍的重夏,静静地站在大殿的暗处。
难怪刚刚他的座席一直空着。只是,他身为新任左相,这次宴饮可都是他一手操办,怎么此刻却藏身暗处。
我忽然反应过来他竟是往我这个方向看来,眸光如炬。
我微红了脸,垂下眼眸。
再抬起头,只见朝容已走至重夏身边,向我这边看来,意含挑衅。
见我仍是神色淡淡,她微怒地皱起眉,转身抬首向重夏,不知在说什么。
我看到重夏低下头,看不到他的神情,便只好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们。
我低首饮下清酒。
酒至半酣,忽而听到主座上传来内侍轻击手掌的声响。
我抬起头,耳边适时响起一缕悠扬乐音。
要开始了啊,各位千金的献技。
随着丝竹声续续而起,只见踏着柔缓舞步进入殿中的那名女子身着宝蓝色衣裙,蒙起的面纱随着舞步轻扬,面纱下的容颜半掩娇羞。
是朝容啊。
怎么倒是她最先上场。
我转头看向上座的重夏,他此时已回了座席,侧了身子向邻边的太尉韩林低语。
再回头看朝容,纤腰袅娜,身姿妖娆,随着乐音,一步一流波。
平心而论,朝容的舞技确实是无可挑剔。再加上,她宝蓝色的衣裙以及轻柔的面纱,生生将一支妩媚娇俏的曲子舞出几分出尘之感。
而在她之后的那些,便大多差强人意。
或许她们本身已是极好的,只是朝容最先的出场便将她们的气势压弱了几分,相互映衬之下,便是她们的黯然失色。
“小姐,现在场上的这位结束之后,便是您的了。”一位内侍躬身道。
我抬头看向姐姐,她亦正向我看来。
而后我们同时向各自身边的那位报信的内侍低声道:“知道了。”
我轻轻起身向帘幔之后走去。
偶然侧目,却见重夏凝眸注视着我,目光灼灼。
我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却又撞上朝容的目光。
犀利的,嘲讽的,骄狂的目光。
我心中一跳,忙告诉自己平静下来。毕竟与朝容的不和,是由来已久的。
我在琴前坐下,偏头看向姐姐,她深吸一口气,挽起面纱,而后亦转头向我看来。
我轻笑着点了点头。
双臂轻抬,十指抚在琴弦上,听着殿中的寂静,我定下心神,左手按弦,右手缓缓划过,流水般的琴音自手下倾出。我右手一抬,刚要将琴曲续出,姐姐也数着拍子正要踏出舞步。
却在这时,尖锐的裂帛般的嘈杂之声忽而自手下扬起。
弦,断了。
满殿的寂静之中,我听到似有水渍落地的声音,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
我低头看去,方知,那断裂的琴弦,生生划开我的十指,鲜血正一滴滴从指尖渗出,落在地上,绽开一地的血色。
“怎么回事。”主座上,旻王微恼的声音传来。
身边的内侍急急答道:“回王上,琴弦断了,秋二小姐十指被划伤,怕是弹不了了。”
我怔怔坐在琴前,心念千转。
陷害。
这绝对是陷害。
宫中的琴,自非凡品,若非被人事先在琴弦上动了手脚,又怎么可能断弦。
而现在,出了这样的意外,我就是在各国使者面前驳了旻王的面子,失了旻国的面子,而姐姐没了我的合琴,自也无法献舞。这样,秋家两位小姐,便都成了旻国的罪人。
即使这样的事,旻王自然不会拿我和姐姐怎么样,但就今日的情况看来,旻王明摆着不是要借此与他国联姻,便是要借此为各位殿下选妃,在琴弦上动手脚的那个人,想必是怕被夺了风头。那么,会是谁呢?
此刻,却也容不得我再多想,当下,总该想想,要怎么处理这残局。
我忙起身,在帘幔后,向主座跪下,“惊扰了王上与各位,臣女知罪。”
旻王皱了眉方要开口,座下却已有两人起身。
“父王。”“王上。”
绍黎和重夏同时起身,两人相互对视,半晌的沉默。
“旻王。”洛尘施施立起,缓缓拱手,“在下听闻这旻国王宫里可有不少好琴,在下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旻王神色微僵,“燕大人请讲。”
“刚刚不巧秋二小姐手受伤,在下想,可否请二小姐将要弹的曲名告知在下,让在下,为秋大小姐合琴。”
我讶异抬眸,却正好看见洛尘深深看来,似是探询,却又似抚慰,让人心安。
“二小姐。”洛尘眉眼间是浅淡得几要察觉不出的笑意。
我低下头,咬了咬牙轻声道:“霜天晓角。”
话音刚落,便听得殿内众人哗然。
抬头再看洛尘,却见他虽是愣怔的神色,眸底却有细碎的潋滟光芒流转。
旻王见如此,便也只好令人换上完好的琴。
撩弦,反手划拨,流音如水。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时而轻拢慢捻,其音哀哀,时而恣意撩拨,如闻金戈。
一曲,被他演奏得收放自如。
过了好久,我才记起场中的姐姐。
水袖扬起,恍若落英。裙裾翩跹,疑似月影。
琴至哀音,她便舞姿纤柔。琴势渐高,她便步步磅礴。
竟是毫无破绽。
我暗暗心惊,洛尘对这琴曲的理解,竟与我的如此契合。何处婉转,何处急促,几欲完全重叠,偶有出入,也因着姐姐的敏觉聪颖,顺着琴音略微改动舞步,琴舞的配合毫无破绽。
一曲终了,殿中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