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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月芳菲欲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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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爹的书房出来,我走得很慢。
方才听原叔与爹的对谈,我大致明了了这次来旻国贺寿的各国使者各自的身份。
都是些皇室贵族。
晟国的是三王子慕隐沦,舜国的是四王爷萧让和小王爷萧惟良,容国的是逸亲王轩逸风,宁国的是八王爷文洛尘。
但最特别的,还是连国的使者。
连王无子,膝下仅有两女,因此此次贺寿的使者,竟出人意料地由两位公主担当。
不过,毕竟是女子,不至于如此抛头露面。想来,此次贺寿,同时也是准备要结亲的吧。只是不知,连王这是将女儿送来让旻国各殿下挑呢,还是让女儿来旻国挑殿下。
回到雪满园,进了寝室。
“小姐。”锦瑟闻声站起,面色微红。
我凝眸看去。
木质的纵横棋盘之上,稀稀落落地摆着黑白数子。
“怎么,你要学棋?”我讶异回眸看向锦瑟。
锦瑟脸上红晕更盛,半晌方才低声答道:“只是一时兴起。”
我浅笑不语,只是转身去书架上取了几本旧书,而后抵到她面前,待她诧异抬眸,我方笑道:“这几本,讲的都是入门。当年我便是看着这几本书自学的。现在你拿去看吧。等你都熟识了,若还想继续学下去,便来找我要更深一点的棋谱。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锦瑟红着脸笑道:“多谢小姐。”
“不过,”我挑眉笑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学棋呢?”
她刚刚有些褪去的红晕霎时回卷面庞,“就说了只是一时兴起嘛。”
“算了算了。”我摇着头坐回椅中,“女大不中留啊。我们家锦瑟现在也会开始有事情不告诉我了呢。”言辞委屈。
“不是的,小姐。”锦瑟忙摇手否认,可是急了半天又实在难以启齿,便连着摇头,越发急切。
“好了啦,”我指着她大笑,“你看你那急样。怕是我再不放过你,你的头连着你的手都能被你自己摇散掉。去吧去吧,赶紧继续你的学习去。”
锦瑟咬了咬唇,似有歉然,正欲开口,我打断她:“听到没,还不认真学习去。过阵子我可要考考你的棋艺。”
“放下吧小姐,我一定很用心学的。”锦瑟狠狠点头。
“好了,我也要安静看会儿书了。”我揉了揉两额,轻声叹道,“最近事情这么多,我都很久没看书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摊开细读。
“慢儿。”
我闻声抬头,见是姐姐撩开帘幔,款款而来。
“怎么了,姐。”我放下手中的书卷,“今日倒有空来我这雪满园。平日不都往钱庄跑的么?”
“这话说的,倒像我从未来过似的。”姐姐嗔道,“我可是过来说正事的。”
“洗耳恭听。”我笑道。
“你可知,今年的芳菲宴,王上要求所有未出阁的官宦千金,都要至望昭殿献技。”姐姐眉端微蹙。
“怎么,有这等事?”我讶然。
芳菲宴,在旻国,是与每年的岁宴还有旻王的寿宴并称为三大宴的。
当年,旻定王便是在这四月初旬,正式称王,定国号为旻。于是每年的四月初,便会有一场盛大的欢宴,举国同贺。因此时正是百般红紫斗芳菲的仲春时节,便定名为芳菲宴。
只是这芳菲宴向来是官吏与王室贵族们的宴饮,王上这次这般旨意……
“你也觉得奇怪吧。”姐姐难色更甚,“不管怎么说,公然让各位千金露面,还是在大殿之上献技娱人,这也太失礼了吧。”
“所有千金都要么?”我再次探询。
姐姐点了点头,“慢儿,你说,王上此举,会不会有什么用意呢?”
“谁知道呢?”我深深看向对面的姐姐,浅笑道,“姐姐,你觉得呢?”
“你可向来比我聪明,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姐姐低下头拨弄衣上的绣扣,漫不经心道。
见她不愿明说,我便也就低了头看那桌上的书卷。
一室的静默。
拈去寒风离腊月,春色芳菲欲满园。
姐姐最终还是轻笑道:“那你可准备好要献上什么?”
我撇了撇嘴角,“自是没准备了,我可是今日听姐姐说,才知要在宴上献技的呢。”我猜大娘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存了心要看我到时准备不及乱了阵脚在宴上出丑卖乖。
姐姐似有了然,“我也是听朝容说起的,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她顿了顿,又道,“不如,我们合着献上一个节目。”她侧头探询。
“可以么?”我微微笑着。
“当然可以了。”姐姐挽起我的手,“姐妹合着节目,也是合乎常理的嘛。”
“可是,我既不会唱曲,又不会跳舞,怎么与姐姐合呢?”
“没事的,”姐姐略显急切,“你可是弄筝高手,到时你抚琴,我跳舞,一定可以配合得很好的。”
“既然姐姐不嫌我,那我自是求之不得。”我抿了唇道,“不知姐姐可有合适的曲目?”
姐姐闻言轻笑,眸光流转,满是张扬神色,她红唇微启,缓缓吐出四个字:“霜天晓角。”
我睁大了眼眸看着她,半晌终于确定她不是说笑。
果然啊。
王上在这时候要求千金们献技,自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加上连国两位公主此次来访,也是不难猜出,王上怕是有意借此机会为各位殿下择妃,再或者,就是准备从这些官家小姐之中,选择几位封为郡主然后与前来的各国王爷或殿下们联姻。
至于霜天晓角,众所周知,这乃是几百年前被公认为琴艺舞技皆为六国之首的青萦所创的舞曲。曲中既有缠绵悱恻的儿女柔情,又有叱咤沙场的英雄气概。几百年来被千万的琴师和舞姬一遍遍模仿,却从来没人能真正触到那舞曲的精髓。
如今,姐姐选择这个曲目,用意却是不言自明。
她要成为芳菲宴的焦点。
“知道了,我会尽力的。”我缓下神色道,“这么难的曲目啊,若是姐姐跳得好了,那可就是宴上的女主角了呢。”
“话可不能说太满。”姐姐嫣然而笑,继而从袖中掏出一卷宣纸,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有时间的话,好好练吧,我们过段日子再找时间合着练。”
“放心,我向来闲得很,哪像姐姐,日日往钱庄跑,自然忙了。”我浅笑着看她。
她神色略微僵了一下,眸底的光芒,似有些许黯然与迟疑,却终是一闪而过,再无踪迹。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练。”她强笑着往外走,不待我出声便跨过房门,匆匆而去。
待她拐出园子,我垂下眼眸,抚上桌上的那卷琴曲,不禁为舒亶哥哥黯然。
十几年来日日相处,姐姐的心思我自然明白。她对舒亶哥哥并非没有情,相反,她是爱他的。只是,她显然更爱她自己,更爱她所向往的权力。
她所要的,舒亶哥哥给不起。
其实从我及笄礼那日他们的对话便该猜到,姐姐现在是下定了决心要牺牲这段感情。或者,应该说,她之所以从未将自己对舒亶哥哥的感情显露,就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权衡了舒亶哥哥与她所向往的权力之间,孰轻,孰重。
只是,姐姐,你真的确定,这次,你算对了么?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四月将至,芳菲满园。
我走出房门,宽敞的院落,花繁叶茂。
拂过低垂的花枝,不知,待那流年逝去,最终,又会是哪些零落成泥而哪些馨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