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红颜》陈天堂

6、风起洵城度虞关

　　远远地见到将军府前，停着两辆华顶马车，我知道必定又是朝中的哪位高官，便带着锦瑟绕道偏门。
　　临进门前，我偏头瞟了一眼正门，却正好看见爹送客出来。
　　我在偏门前驻足，隔了墙角静静看着爹与那客人。
　　爹与那客人一番客气，最终两人相互拱手道别。
　　我正细细思索客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就见客人转过身子朝马车走去。他转身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易风，或者应该说，是逸亲王。
　　我待那马车行远，才进了门。
　　一进门，就见正厅里放着许多绸缎珠宝，爹坐在椅中看着这些绸缎珠宝皱着眉，原叔指挥着下人将这些绸缎珠宝清点妥当后收起。
　　我走到爹身边，“爹，这是……”
　　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仍是皱着，“这些是容国逸亲王代容王送给你娘的，说是权当补了娘家礼。你的另外五位姨母也都有。你娘拒不接客。你去看看她，她现在心情不大好。”
　　我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
　　“你好好劝劝你娘，”爹在身后又低低补了一句，“叫她别伤了身子。”
　　“是。”
　　是的，我娘，不仅仅是旻国上将军秋暮天的三夫人，还是，容国的六公主。
　　十六年前旻国攻打容国，让容国亡了国。容国的六位公主亦被虏至旻国。娘这亡国公主，当得何其艰辛。
　　如今的容王是娘的二哥，他偏安一隅，娘自是对自己的所谓娘家失望透顶。
　　我抬头看向面前的园子，云龛园。云带钟声穿树出，龛纳烛影摇禅来。
　　十六年来，娘常年待在这园子里，吃斋礼佛，清心寡欲。
　　“砰——”忽有物什坠地的声音，我心一紧，快步走入园中。
　　“废物！轩尚岩你这个废物！你是轩家的耻辱容国的耻辱！”
　　我推开屋门，只见娘将一桌的珠宝首饰俱摔在地上，然后扶着桌沿嘶声道。
　　记忆中，娘从来都是温和的性子，从未发过脾气，甚至连大声说话也从未有过。
　　我忙上前将娘扶住，并示意锦瑟将侍女们遣开。那些侍女都是第一次见娘生气的样子，此时早已吓得愣在当场，锦瑟将她们遣出，她们自是急急地行了礼便出了屋子。
　　锦瑟将侍女遣出后，便轻轻将门关上，她自己则坐在屋外守着。
　　我扶着娘坐下，她才渐渐平静了心绪。
　　“娘。”我轻轻抚着娘的背，帮她顺了顺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娘勉强扯开一个微笑，握紧了我的手，轻声道：“慢儿，娘好恨呐。”娘最终还是黯然了神情，两行清泪顺颊滑下。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默然无语。
　　“娘恨羲致尧，娘更恨轩尚岩。”娘一字一顿，切切道。
　　羲致尧，就是当今旻王，而轩尚岩，却是当今容王，我的二舅。
　　“羲致尧，十六年前他毁了我的国我的家，杀父弑兄之仇，我没齿难忘。而轩尚岩，他是个败类！对仇人卑躬屈膝，忘了国仇家恨，不思进取，偏安一隅。如今，如今他还有什么脸面以娘家身份待我们六个姐妹。他不配！他不配做我熙和的哥哥！他不配做容国人不配做轩家人！”娘缓缓道，却是字字椎心。
　　“十六年前，羲致尧亲征我容国。旻国势盛，兵甲富足。而我容国，当年却正值荒年，国力衰弱。旻军一路攻至容都洵城。父王与大哥战死，旻军破了洵城，攻入王宫。”娘闭起眼，靠在竹椅中，声音低沉，“那是满天的血光，满地的尸籍。”
　　“当时我们姐妹六个，还有年仅十岁的三弟，相互簇拥在大殿之上。有个士兵最先闪过宫卫冲进殿中，三弟挡在我们姐妹面前，他说，他要像父王和大哥那样，保护我们。”
　　“最后，我看到血色溅到大殿的玉阶上，三弟的身子瘫软在面前。他大大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们姐妹六个惊恐的面庞，他那么轻，那么轻地笑了。他说，我会保护你们的。然后，他腹上的长剑，穿过他的骨血，狠狠插入那个旻国士兵的腹中。”娘殷红的丹蔻狠狠嵌进她的手心，生生地抠出血来。
　　“娘。”我心疼地掰开她的手，用力抱紧了她。
　　“我多想，多想抱抱他，多想抱抱他。我的三弟，我的好三弟……”娘在我怀中，泣不成声。
　　“娘。”我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其实，后来的故事，我已知晓。
　　多年前，我便央着原叔将爹娘的故事告诉我。
　　原叔说，后来娘她们六姐妹便被虏回旻国。然后，二姨母、四姨母和七姨母便入宫为妃，而三姨母嫁与一位将军万夫雄为妾，五姨母嫁与太尉韩林为妾，我娘，自然便是嫁与我爹。
　　娘也曾说过，四姨母一直是好胜的性子，更因着她的亲姐姐，我那早逝的大姨母过于优秀，于是她向来与娘的父王不亲，因此当时她愿意入宫服侍仇人，娘虽不耻，却也并不惊讶。至于七姨母，当年才十三岁，年幼胆小，自亦不以为奇。唯独二姨母，本是沉稳良善的性子，她入宫，便让她们众姐妹着实不解。但十几年过去了，娘也渐渐有点明白，二姨母是知道两个妹妹的性子，入了宫，必定是不会有什么安稳日子过的，她放心不下，才愿意忍下刻骨的仇恨，入宫为妃。为的，也是能照顾那两个妹妹。至于宫外的这三个妹妹，她相信以她们的才智与心性，大多数情况，还是可以应付得来的。
　　而娘入了这将军府的那夜，爹却并没在娘的寝室安睡。
　　因为，当时，二娘才刚刚去世不久。
　　直至一个多月之后，爹察言观色，知道娘是内敛的性子，实际上对于旻王的仇恨却不曾淡化半分。只是平日里看去，却好像从未经历过那般仇恨，淡定得似深潭一般。爹才终于与娘坦诚相对。爹要反旻王，娘要杀旻王。他们算是有了共同的目的。一拍即合。娘最终加入爹刚建立不久的青衣销魂。
　　娘在青衣销魂中，负责的是暗杀和情报收集。对外界，娘却将清心寡欲的性子袒露无余，日日吃斋礼佛，在她的云龛园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大娘也因二娘的死让爹与她更疏远，便对清淡性子的娘并不多加为难。虽没什么好声气，却也是相安无事。或者，至少是，看起来相安无事。
　　“慢儿。”娘拭去泪痕，攥紧了我的手，低缓着声色道，“慢儿，记住，你只有两个舅舅。其中一个为国捐躯，另一个为保护娘和你姨母而死。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的舅舅。没有！”
　　我轻轻点了点头。
　　“慢儿，娘十五岁便国破家亡。而今，你也转眼就过了十五岁，可是你也没能有个安然的十五岁。”娘抬眸看着我，满是歉意，“是我们这做爹娘的对不住你。”
　　我轻笑，“娘，你说什么呢。”我缩进她怀里，“我有疼我的爹娘，有疼我的哥哥姐姐，有人人艳羡的千金身份，若说是为青衣销魂调制毒药那也是我甘心乐意。爹要这旻国，甚至，要这天下，我自会为他尽力。娘要旻王的命，我也必定，会为您双手奉上。”
　　“娘，”我轻轻摇了摇她的手，“你女儿活过了别人所没有的人生，这又怎么会不是幸福呢。你们没有亏欠我什么，相反，你们给了我一切，给了我放手去做自己所喜的事情的权利。明明是我报答不了你们呢。”
　　娘亦松了神色，轻声道：“我总是担心，将我们的意愿强加给你，你会活得不快活。”
　　“爹娘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我低低道。
　　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闭上眼，无力再去质疑心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