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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鬓微斜未定心 ...

  •   “兰姨。”我见那倚在门边发呆的女子百无聊赖地卷着手中的丝帕,便笑着上前唤道。
      兰姨吓得跳起,见是我,才抚着胸口嗔道:“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怎么,身为妍暖阁当家的,这时却在这偷懒。”我自顾进了门,随手将药盒放在桌上。
      “哪有。”兰姨随我进了门,“你明知妍暖阁这般的地方,不比杏花天。我们这白日里向来冷清。再说,你不也就是为了这般,才专捡这时候来么?”兰姨亦笑道。
      我环顾四周,果是不见他人,便问道:“素浅在房里吗?”
      “在,自然是在的。只是,”兰姨为难道,“此刻你却不能找她,因为她有客人。”
      “客人?!我不是说过她不必接客的么?!”我急了语调怒道,“谁让她接客了。”锦瑟见我生气,便急急上前扯住我的衣袖示意我消气。
      兰姨却忙拉着我的手低声道:“是小姐自己同意客人到她房里的。”
      我听是素浅自己同意的,才稍稍安下心。
      便在这时,我听到楼上有房门开起又关上的声音,心想应该就是那位客人了,便忙低了头闪在兰姨身后。
      果然,有脚步声响起,兰姨忙迎上去,“萧公子。”
      我跟在兰姨身后,略微抬起头看那所谓的萧公子。
      肤色如蜜,面目似刀削一般刚毅。
      “兰妈妈,今后若是素浅姑娘不愿,你可不能强迫她。”萧公子硬着声调冷冷道。
      “那是那是。”兰姨陪着笑脸腻声道。
      再抬起头,对方已是跨上门口的马车,绝尘而去。
      兰姨重重出了一口气,继而转身向我道:“现在,可以上去了。”
      我点了点头,抱上药盒便上楼去。
      向左转,直走,在第二个拐角处向右转,再直走,直至最后那间厢房,轻轻敲了敲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你今日倒来了。”鹅黄色的广袖薄裳,柔顺的青丝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雅的青玉簪子别住,除此之外,毫无饰物,不着粉黛。怎么,她就这样见客人么?
      我进了屋,锦瑟在身后将门带上。
      “你就这样见你的客人?”我随手将药盒放在桌上,而后坐下,自顾倒了杯温茶。
      素浅淡淡瞥了我一眼,“不同的客人,自是不同的妆容。”
      我轻笑,“也是啊,素面如玉,浅笑似花,确是不错的妆容呢。不过,”我把玩着手中的瓷杯,“那萧公子倒也是真会赏花的人啊。什么身份呢。”
      “舜国小王爷,”素浅看着我缓声道,“萧惟良。”
      舜国小王爷?
      如今的舜王,是当年的三殿下萧询。十九年前,舜国惨遭横祸,东宫失火,舜国太子葬身火海。之后查出,是二殿下萧诚纵的火。萧诚在事情败露之后,逃离了舜国,自此踪信全无。当时的舜王怒极攻心,一病不起,不多久便长睡不醒了。三殿下继承王位,收养了太子的遗孤,立为小王爷。这小王爷,就是萧惟良。人都道三殿下宅心仁厚,顾念兄弟情谊,其心可敬。反观二殿下,心肠歹毒,遭人唾弃。但,谁知道真相是否就真是如此呢。总之,最后的受益者,却是三殿下,而非二殿下。
      回过神来却见她渐渐轻柔了神色,“确实是个懂花的人。”
      “小姐,”我靠过去,带笑道,“该不是,动心了吧。”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语气清淡。

      就因为你太清楚了,所以即使遇到真心对你的人,你也要装作满不在乎冷漠以对吗?我低下头,心生黯然。
      她看了我一眼,笑意微涩,“所以,我不可以动心。”她垂下眼帘,“对小王爷不可以,对大公子也不可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大哥对她的心意,我们都懂。
      只是,对于她来说,懂是一回事,接受,却是太难。
      素浅顿了顿,继续道,“将军要人传话了,说是要好好利用大公子这张牌。”
      我皱起眉,“他现在,是连亲生儿子也要防着了。”
      “你也知,他实际防的是大夫人。”
      我微微苦笑,“谁知,他最终会不会连我也防着呢。”
      “不会的,将军他,不会的。”素浅握紧了我的手安慰道,“毕竟,他和我爹又不一样。”
      我看着她敛着眉眼愁意不绝,便轻轻唤道:“莫歌。”
      莫歌。
      云莫歌。
      不是素浅,是莫歌。
      不是妍暖阁的头牌,是云家家主云琛的次女。
      她怔了怔,随即苦笑:“这世上,也就你还会叫我这个名字了。”
      “莫歌,”我半垂下眼眸,“若是,现在有这样的时机,可以让你,以云莫歌的身份重新活在阳光下,只是,或许这样一来,便必须放弃你所念念的对云家的报复,你,可愿意?”
      莫歌猛然抬头,久久凝视。
      是的,我真的可以办到。
      我深深看着她。
      若是从前,或许不可以。但如今出现的这个舜国小王爷,却给我提供了时机。只要她愿意,只要她能抓住小王爷,我便可以保证,让爹松手,放她离去。甚至可以让当年狠心将她赶出家门的云家,重新承认她的身份。
      只是……
      “不必了。”莫歌轻缓道。
      果然啊,最大的问题,不在其他,只在于她自己。
      “难道你愿意一直这样下去。”我仍不甘心。
      “云家一日不亡,云琛一日不倒,我便仍是妍暖阁的素浅。”
      “云家衰败是必然,即使你现在抽身离去,最后的结局也已写定,我向你保证,云家必亡。而你,又何必执着在这局棋当中,何不放任自己去过自己的生活。当年你为了不让云家主导你的人生,所以反抗你爹反抗云家为你定下的路。那如今呢,你这样岂不是仍旧让云家成为你人生的主调。你还不如当初遵从了你爹的意愿进宫去。”我声调渐高。
      “不一样了。”莫歌别过头,“已经不一样了。对于云家来说,云莫歌早就死了。她只活在我们两个之间,这便够了。现在再去看那过去的日子看过去的云莫歌,就好像照着尚未抛光的铜镜,眉眼模糊,那样的面目,又怎么算得上是自己的呢。不如让它就此从我生命之中彻底剥离。”
      “但你如今不就是背着过去的云莫歌在存活吗?”我皱了眉冷声道,“你只是为了你的过去而去报复云家。”
      “不是。”她厉声打断我,“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挑眉问道。
      “我只是见不得那样肮脏的家族却可以荣宠无双不可一世。”她站起身直视我。
      “若是你没有被赶出家门你会觉得这个家族是肮脏的吗?也许你会看不惯他们,但你不会想着反抗,你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边在心里唾弃这个家族的肮脏边在这个家族的荫庇之下过你富家小姐的生活。”我看着她,吸了口气,放缓声调一字一句道,“你只是在怨你爹。”
      她颓然坐回椅中,神色疲软,轻声喃喃:“我只是在怨他啊。”语调凄凉无力。
      我看着心疼,知道自己说得重了。只是不愿她仍日日自欺,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而不自知不自拔。
      “莫歌,放下你的过去吧。”我轻声道,“这样的生活,你不会有你想要的结局的。”
      她既然还怨着云琛,便说明她仍是把他当爹,而非真正如她所说,早已没了父女情分。这样,到了最后,即使云家亡了,云琛倒了,一无所有,甚至凄凉死去,她都绝不会快活。
      “结局?”她摇头轻笑,“我要什么结局呢,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莫歌……”
      “对啊,我是在怨他。怨他把荣华富贵看得比我重,怨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我这个女儿,只知道我够不够格入宫了,怨他强行把他的意愿加在我身上,怨他竟狠心与我断绝父女关系,怨他自始至终都只把我当成他维护他所谓的家族利益的棋子。我是在怨他啊。所以,”她凄然笑着,看着我柔声道,“慢儿,你就让我继续怨下去吧。我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我一直都清楚的,只是不愿去面对罢了。但其实,无论结局最终会成了什么样子,至少,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伸手制止我说话,自顾接着道:“你不要觉得这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想很多。哪怕是当初违背我爹的意愿,不愿入宫,也仅仅是因为,我忽然不想再对他的命令无条件遵从了,我只是想违背他的意愿,仅此而已。之后发生的那些,是我本没有想到的。我知道他会生气,我甚至想过他会采取什么办法逼我就范,我打定主意不妥协。我以为这样就会过去了。现在才知道,我多傻啊,真的是太单纯了呢。我以为,不论发生什么,我们是父女这一点,是永不会变的。”
      “他把我像个废弃的棋子那样扔掉。”她顿了顿,目光渐渐迷蒙,也许,是在回忆当初的光景。
      当初她被赶出家门,便只能带着自己的乳母水盼兰流浪街头。
      后来她在街上遭人调戏,我见不得,便出手相救。
      带回府中,我才知她的身份。
      当时我很讶异,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父亲。
      我怜惜她,便定了心要照顾她。
      只是后来她从爹的书房里出来之后,便被关进爹给她的寝室中,每日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进去见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被关在屋中接受爹给她请来的各样的先生教给她各样的技能。
      而后,便被送到刚开张不久的妍暖阁。
      这是我的亏欠。
      但她却告诉我这是她自愿,是她与爹的协定。
      她为爹效命,爹允诺她扳倒云家。
      我常常思及这般往事便背脊发麻。
      其实即使没有她与爹的协定,爹一样也是要扳倒云家的。
      爹不过是拿他本就要做的事情去换取一个女子的青春。
      莫歌必是清楚的,却仍义无反顾。
      到底,她还是怨着的。
      只是不明白,这般的怨,最终会把她毁到何等境地。
      我多想将她从这泥潭之中拉出。
      但她无心上来,从不挣扎,任自己在这当中越陷越深。
      我又能如何?徒劳罢了。
      我闭了眼,随手将桌上的木盒递给她。
      “这是给你新调的药。每日一次。你近来休息得不好,肤色都暗淡了,这样下去,对你的那些各样的妆容,可没什么好处。所以药要记得吃,总会好些的。”
      如今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
      尽我所能保住你手中仅存的资本,包括你的容貌。尽管我是多么不想你将它作为你的底牌。
      “谢了。”她无力地笑了。
      “自己要知道照顾自己。”我小心嘱咐了她其他注意的事情。
      两个人平静得仿佛刚刚那些撕开的过去的坟墓都不曾存在。
      “不早了,我该走了。”
      道了别,出了妍暖阁,缓缓向府中走去。
      满身疲倦,好像难过得连力气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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