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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曲流觞杏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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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长街,如流的人群。
这便是旻国最为繁华的都城,洵城。
“公子。”锦瑟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上。
今日是我的十五岁生辰。
一早我便带上锦瑟,换上男装,在街头漫步而行。
“公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
我抬头看向街边林立的店铺,半晌笑道:“杏花天。”
在这洵城,向来就是“千金暖阁万两杏”,说的,是洵城的两大散财之地——妍暖阁和杏花天。妍暖阁中,多的是深谙风雅才貌俱佳的红尘佳人,而杏花天,则是以酒和茶云集了全洵城的高官贵族。
除此之外,还有不被外人所知的,便是,这两处,都是青衣销魂的产业。
爹自然不是缺钱。若要生财,自有舒亶哥哥亲自为爹打理的钱庄,还有他派人管理的车马行,布匹铺等等以临城舒家为名义的店铺。这些钱庄店铺,足够供偌大的青衣销魂日常开支,并且因着涉及面之广,实是掌控了旻国甚至已经是掌控了六国的经济命脉。
与之不同的,便是妍暖阁和杏花天了。这两处产业,真正为的,却是收集情报。
杏花天的一楼惟有冷清的柜台,还有几只木桌木椅,便是寻常酒楼的样式。而在一楼的,一般都是来此的高官贵族们的家丁或是车夫,在此歇歇脚喝喝水。相互间的闲聊,难免会有涉及主人家的家事。
而二楼,才是“万两杏”的地方。按规矩,每桌客人,都会专门有一个或是两个伙计伺候着,当然若是客人不愿,也可让伙计到屏风之外候着。
不过,杏花天里所有的伙计,都是耳聪目明异于常人的。
我和锦瑟拾级上了二楼,捡了最角落的那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二楼大约有二十几个座席,每个座席之间用精致的屏风隔开。
“今日怎么来了。”我们刚坐定,面前便站着一笑意吟吟的绿衣女子。
“在府里没什么事,自然就来了。”我笑着应答,“怎么,芊姨不欢迎我呢。”
“你这丫头。”芊姨点了点我的额头,“本来我还想着今日你生辰,该送几盏茶到府里,谁想你自己到来了。”
“茶大老远送到府里,那味道自然就坏了,我还是勤快些,自己来喝吧。”
“得了,既然你自己来了,那我这就给你泡茶去。等着啊。”芊姨说着便向后院走去,又忽地回过头,“差点忘了。”见我含疑看去,她便又往回走至我面前,“你这位子最好换换。”
“怎么了,有人定下了么?”
“也不是。我知道你向来爱坐这位子,又每每都是下午来,所以每天下午这位子我都给你留着了。早上呢,这位子因着偏,也不常有人。但这几天,有三个客人总是早上来,大约也就现在这个时辰,他们也是每次都要了这个位子。看他们气度,肯定不是寻常人,所以我们也就留了个心,每天早上也把这位子给留着了。”芊姨似有歉意。
“知道了。”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过还真没想到,这偏位子,也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呢。我倒还真想看看那人是怎样的呢。”
“你想看?这还不简单。”芊姨挑眉笑道,“要不待会儿把你扮作店中的伙计,你去帮他们送菜斟酒的,不就见着了么?”
“芊姨最精了,逮着机会就使唤人。”我嘴中说笑着,脚下却也起身随着芊姨进内屋换衣服。
“公子,我也想看。”锦瑟跟在一边兴奋道。
我转首示意芊姨。
她点了点头,“再多捎一个也不是难事,若问起为什么多了一人伺候,你就说是刚来的学徒要在旁边观摩的。反正那几个客人似乎也不乐于摆架,想必不会为难你们。”
进了内屋换了衣服。
芊姨一撩帘子向外看,继而转过头来低声道:“来了。不过今日他们中有一个和平日里的那一个不是同一人,而且今日他们竟然不在那位子,只是另外再选了个宽敞的座席。”
我和锦瑟端着茶盘出去,照着芊姨的指点,送到那桌。
摆上杯盏的时候,我偷偷抬眸看这一桌的人。
一共是三个人。
正中的那个身着紫衫,看起来儒质彬彬。另外两个,年长的那位身着藏青布袍,神色朗利。
最后视线却是凝在坐在旁边的身着深黑锦袍的那位身上。修眉剑目,冷峻清朗。他似乎是刻意收敛身上的光华,一袭深黑锦袍,不着半分修饰,却还是自有华贵气度,将另两人生生比下去。
他是我见过所有的人中,最有贵族气质的。便连绍黎,也要差他几分。更因着绍黎生性平和,不及面前这位,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不必任何言语动作,就会流露出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出尘之感。
“易大人,不知今日邀洛尘来此,所为何事。”紫衫那位端起手中杯盏,向年长的那位谨然道。
“不急。”那位易大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转首向我道:“把你们这店中的招牌酒菜都一并端上来吧。”
我低声应是然后使个眼色示意锦瑟留下便躬身下去了。
进了内室向芊姨细细描述了,她略一沉吟,便似是显出极大的兴趣,吩咐厨子尽快置办好酒菜,而后与我一起送至那桌。
“今日请两位来,并无他意,只是向来听闻洛公子的才名,易风冒昧……”
“叮¬——”我转头看去,却原来是芊姨失手打翻了杯盏,正忙乱地收拾。
我心下暗奇,芊姨向来不是这般毛躁的。
好在易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向紫衫的洛公子道:“易风冒昧,想与公子交个朋友。”似是毫不在意。
洛公子闻言端起手边的杯盏,淡淡颔首,而后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易风瞬间满脸喜色,爽然笑道:“承蒙公子不弃,今日必不醉不归。”亦仰首将杯中清酒饮尽。
酒菜果品俱备,易风兴致极高,就着各种趣闻奇事侃侃而谈。
“洛公子才名远扬,易风素来钦佩。不知易风今日能否有幸,让公子指点一二?”酒至半酣,易风招手让芊姨取来纸笔,摊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提笔一挥而就。
我心生好奇,便站在桌子边,敛眸看去。
波平如镜二十载,鹤唳长鸣水天动。
惊滩而起排空去,他日凌霄与君同。
我暗暗抬眸向洛公子看去,他却暗暗转头看向另一位。那位面色淡淡。
我越发好奇,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易风的诗,明写鹤,暗指人。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是这个意思吧。
洛公子接过易风手中的笔,在纸上续到:
鹤去余音随风散,湖纹愈静万籁空。
他的意思是自己不是那只鹤,而是那片湖。
我心下暗笑,洛公子柔柔软软续上末句,倒让易风一番苦心“万籁空”了。
洛公子放下笔,浅然道:“洛尘担不起易大人的赞誉,让大人见笑了。今日大人盛情,洛尘自会谨记在心。时日不早,洛尘告辞。”说完便与另一位扬长而去。
易风低头看着纸上的末句,眉端紧蹙。
“大人。”我讶异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有人进门来,立在易风之后,低首唤道,意含探询。
易风摇了摇头,用极低的音量道:“只好再换人了。”而后走到我面前,沉声问道,“你可知,你们老板娘叫什么?”
我暗暗心惊,却只好仍旧低眉敛眸,尽力显示寻常店伙计的谦恭,声音微颤:“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你们平时叫她什么?”
我低着头,轻轻咬了咬牙,才缓缓道:“芊姨。”
他为什么会问芊姨的名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么?若说是因为方才芊姨的不小心,那也不至吧。
“芊姨?”他低低念道,“芊?怎么会是‘芊’呢?”我余光瞟到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似有所憾。
“算了,走吧。”他转身吩咐身后的那人,继而又扔给我一锭银子,“用这些银子去买酒喝,然后今日的事还有刚才我问你的话,就都要合着酒永远地给我咽到腹中。明白?”
我忙点头道:“小的明白。”
看着他们下了楼走远,我才进了内室。
“水慢,”不想一进内室,芊姨便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芊姨?”我反握芊姨的手,轻声问道。
“我,我想……”芊姨迟疑了半晌,终于道,“你能帮我作件事么?”
“当然了。”我微笑着看着芊姨。
“这件事,不能让将军知道。”芊姨咬咬牙,坚定道。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诚挚地与我对视,“我保证不会损害青衣销魂的利益,只是,这是我的私事。”
我略微沉吟了一下,对上芊姨的眼眸,坦然道:“只要不损害青衣销魂的利益,我可以帮你,也可以保密。”
芊姨抿紧嘴唇,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我真名叫易水。”
我诧异地看着她,脑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我有个哥哥,”芊姨看着我,放轻了声音道,“他叫易风。”
易风?!
我瞪大了眼,难怪刚才芊姨会失手打翻茶盏。
“所以,你要我查刚才的那个易风的真实身份?”
“对。他不仅与我哥哥同名,而且,他确实长得与我哥哥极像。十六年前我与哥哥在战乱中失散,我被卖到青楼,是将军将我买下,带回青衣销魂调教。我不会忘了将军的大恩。但是,我只是想知道,我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过得好不好,他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十六年了,他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我想他了。”芊姨眼眶微红。
我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放心吧。我会帮你查的。”我知道芊姨是担心爹不让。毕竟爹疑心不小,若是易风只是个平常人那倒还好,但从今日看来,他的身份必是不简单,一旦爹知道了芊姨有这样一个哥哥,他必会失去对芊姨的信任。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罢了,我保证,不会与他有任何联系。”芊姨见我答应,便又更急地补充道。
“我知道的。”我笑着看着她,“你还信不过我吗?”
看到芊姨愁容散去,我便也极为高兴。
“好了,我也该回府了。”我起身向外走去,“芊姨,安心等我消息。”
出了杏花天,与锦瑟往将军府的方向慢慢走去。
行至叫偏静的角落,忽听得树丛之后有声音低低而起。
“那易风既有意,何不趁此与他联手,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力外援。有了他的支持,我们的事岂不是可以多一层把握。”
怎么,这声音,有点耳熟呢。
我轻轻走近,探首看去,竟是洛公子和另外那个人。刚才说话的,正是洛公子。
“联手”?“外援”?“我们的事”?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谁?出来。”那位却并不答话,反是转身向我和锦瑟这个方向低呵。
我无法,只得慢慢从树丛中走出,“在下实非有意打扰两位的谈话。”
那位见是我,凝眸半晌,缓缓道:“那刚才在杏花天,也是无意扮作店伙计来听我们的谈话了?”
怎么,他,认出来了。
这下该怎么收场。
没想到他竟会留心那么细微的东西。
我只好笑道:“在下只是常常在杏花天角落里临窗的那个位子喝茶,而今天听芊姨,也就是杏花天的老板娘说,两位也常常要了那位子,心下好奇,所以要求芊姨把我扮作店伙计,没想到两位今日有客,冒犯了两位,实是抱歉。”
他面色稍舒。
我正要拱手告辞,却听得他淡淡道:“公子可是这洵城人?”
我挑眉道:“是啊,怎么?”
“没什么。”他微微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不知可否请教公子大名。”
我瞟见旁边的洛公子略显诧异,心下暗奇,仍浅笑道:“在下姓水名慢。”
“看水公子气度,必是博学之人。”
“过奖。”我越发疑惑,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随意与陌生人交谈的人。
“方才在杏花天,在下看水公子似乎对那诗极有兴趣,不知水公子怎么看?”
原来,仍是不放心我的身份啊。
不过,不放心也没关系。
这是个不寻常的人,对于他,若是轻易让他打消对我的顾虑从而使我们今后再无交集,我想,我恐怕反倒会失望呢。
我微抿了抿唇,方道:“水慢不是什么博学之人,只是平日里对诗词颇为喜好,因此今日见两位对诗,心生好奇,还请不要见怪。”见他仍要开口,我便又接着道,“不过,在下仍是觉得,六句诗略显冗长,所以,洛公子,”我向洛公子拱手道,“请原谅,在下冒昧,想擅自改动一番。”
洛公子忙道:“水公子但说无妨。”
我轻轻笑道:“波平如镜二十载,鹤唳长鸣水天动。惊滩而去余音散,千秋湖纹静非空。”
看这两人的样式,绝对是面前的这位比洛公子更为尊贵。但再看那易风的言行,似乎他倒以为紫衫的这位才是正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易风并不知面前这位的身份比洛公子尊贵,另一种,就是,其实这位,才是真正的洛公子,易风所要找的人。
再加上刚才他们的话,不难猜出,他们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总之,不会是在杏花天里最后续上的那两句诗所体现的无欲无求。
即使是再平静的湖,那也只是看起来波平如镜罢了,湖面之下,如何的暗涌,自是无法被旁人所知的。
洛公子面色微紧。而另外这位却仍是浅淡笑意不减。我笑着低下头,却不小心瞥见面前这位腰间悬着的淡黄色的玉佩。没看错的话,是和我及笄那日娘给我的那支簪子一样材质,都是羊脂玉所制。据我所知,这羊脂玉,向来是王室显贵才有资格用的。想我娘……
“经水公子这么一改,确实是精炼多了。在下受教了。”沉思被打断,我抬起头,见这两人已是平静了神色。
我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可否告知两位的姓名?”
他们默默对视一眼。
深黑锦袍的那位眼眸微垂,“在下燕溟。”
“在下洛尘。”
“洛尘,燕溟。”我口中默念,半晌笑道,“在下倒觉得,这两个名字若是互换了似乎更符合两位的气度呢。”
洛公子面色骤变,右手微动,按在腰间,似是随时准备拔剑而出。
而那位虽神色淡淡,不着痕迹地把洛公子按在腰间的手拂去,眸中却亦有了些许冷厉的光芒。
果然。
我不待他们再开口,便继续道:“燕公子,”我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笑着道,“这玉佩,可不是凡品啊。”而后拱手道,“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等等。”那位一把扯住我的手,“今日一见,与水公子甚为投缘,不知何时再见。”
我淡淡收回手,看着他。
“不知水公子家住何方,在下他日登门拜访,我们再相聚一叙。”
“不必了,家住陋舍,不便接待。”见他脸色微僵,我只好接着道,“不如他日在下到燕公子家中登门拜访。”
“我们非洵城人,只是来此访友。”他顿了顿,终是接着道,“我们暂住城东端礼馆。”
城东的端礼馆,那可是招待各国使臣的地方。
“那好,在下若是他日无事,定会去端礼馆。”我再次拱手,“后会有期。”转身带了锦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