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帘外桃花风正暖 ...
-
与锦瑟慢慢回到府中,已是午后。
“小姐,那该怎么查啊?”回到雪满园,进了卧房,锦瑟便立在我身边,轻声问道。
我抿了口茶,思索了一下道:“去找原叔,就告诉他,我们今日在杏花天遇到几个人,我怀疑他们身份不简单,你给原叔大概描述一下他们的特征,还有他们用的名字。确定他们的真实身份之后,就要他们的更详细的情报,包括他们的过去。你要尤其留意,那个易风的过去,比如他的原名他的祖籍,还有他有什么不一样的经历。”我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锦瑟,“锦瑟,你亲自去。毕竟,是芊姨托我的,若再经他人之手,我不放心。所以,要你亲自去找原叔,亲自问他,亲自向他描述,再亲自去取情报。”
“是。”锦瑟也端正了姿态,严肃道。
“现在就去吧,越快越好。”
锦瑟离开后,我便抚着手中的茶盏默默坐着。
“二小姐。”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去,却是重夏身边的侍从。
“二小姐,这是大人要我给您的。”他低首递上一个细长的包裹。
我接过东西,淡淡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屋中再次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轴画卷。我拿起画卷,发现触手生凉,我细细看去,竟是天蚕冰丝织成的画卷。我轻轻展开,视线便凝在画上,脸上渐渐温热起来。
银白的画卷上,是一名白衣女子坐在花丛中,女子身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有几个素净的瓷瓶。女子拈起身边的一朵花低嗅。艳红炙烈的花丛,衬得女子的素颜有了几分微红。
三月桃花映帘栊,春意撩人醉颜红。
画卷的左上角,寥寥数字,力透纸背,重夏的字,向来恣意洒脱。
我脸上热意更盛。
那画上的女子,清晰的眉眼,分明便是我。而那花丛,便是我最爱的醉颜红。我记得当初决定要用醉颜红调药的时候,就是重夏陪着我去郊外的那个醉颜红盛开的山谷。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不想他还记得,更不想他将之入画。
画卷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我深深嗅去,却是多种名贵颜料极协调地混合在一起。那红的是朱槿,绿的是染柳,黑的是宵梦,白的是霜纨。我心下感动,知他是花了心思在这幅画上的。
“看什么呢,笑靥如花的。”
我抬起头,见是二哥。
“让我看看,什么呢?”二哥笑着走进来,待看到我手中的画卷时却忽然变了脸色,“这是季重夏送的?”
“对啊,怎么了?”我诧异地看着二哥。
“你是因为他送的这幅画才笑成那样。”二哥厉厉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微红了脸,口中却仍道:“我笑成哪样了?”
“慢儿,你很聪明的,你知道二哥在说什么。”二哥在桌前坐下,面色肃然,“慢儿,二哥再说一遍,季重夏绝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不要对他动心。”
“二哥。”我越发红了脸,“二哥,我没有……”
“慢儿,当哥哥的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有个好归宿,我是真心劝你,莫要让他骗了。”二哥放缓了语调,“我知道爹信任他看重他,三娘也向来对他疼爱,你和姐更是因为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便觉得他极好。但,他决不是如我们所见那般简单,他对于青衣销魂也决没有我们想像的那般忠心。慢儿,二哥不想到最后却是你最受伤。”
我见二哥说得郑重,便也静下心严肃道:“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重夏也许确实没你想的那么糟,你可以试着放下你对他的成见去接近他。”其实我知道二哥和重夏自小便不合,只是究竟是为了什么,恐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我见二哥对我的回答仍是不满意,便试着转移了话题:“二哥,你现在来,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么?”
二哥见我不愿在这话题上深究,便也只好柔和了语调道:“是啊,几月前我刚得了一副手套,是乌金丝所制,听说是刀斩不断毒侵不入的,因此想着你可能有用,便给了你就当是我送你的及笄礼吧。”二哥说着便从袖中取出手套递与我。那手套薄若无物,乌黑的丝线隐隐流溢着暗金色的光泽。手套从指尖延至肘部,倒也极为贴身。
“何必呢?你明知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再说我又不像你那般成日便需舞刀弄剑的,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我见那手套名贵,便推辞了道。
二哥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道:“就是因为你体质百毒不侵,所以一旦生了病受了伤就连药也用不了,你还是收着以防万一。反正我是武官,受点伤那是没什么的。”
“就算你没用,那二公主总有用吧。”我笑道。
二哥瞬间便红了脸,假意恼怒道:“二公主要什么没有,哪会稀罕这个?”
“可是是二哥你送的,怕是一片叶子她也会当宝贝地整日捧着。”我见二哥着了羞,便更加逗他。
“不就送你一副手套嘛,你怎么那么多话。”二哥脸上红晕更盛。
我暗笑,我这哥哥,平日里肃肃清清,爽朗大方,也才大我一岁,便事事沉稳,将爹的那种儒将气度继承了九分去,偏偏一说到二公主香芸,他便忸怩得完全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因为二哥是正四品武官御前侍卫,成日在宫内当值,与二公主便时常见面。我与他自小感情笃深,因此他便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二公主,自然总是深情脉脉。其实二公主并非旻王亲女,只是王后因念膝下无女,便从本族云家过继了一个,权当养女。事实上旻王只有一女,便是大公主香绮,而大公主,也是爹的正室夫人,我的大娘。
十九年前爹中了旻国的武状元,然后便自正五品武官开始,屡立战功,步步高升,终于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便连升两级成了旻国最为年轻的正三品武官,深受旻王赏识。在爹升任三品武官的旨意颁下没几天,旻王便又颁下赐婚的旨意,将大公主香绮下嫁与爹。
青年才俊,千金佳人,人都道是天赐姻缘。但其实,这么多年来,爹与大娘却是从未有过半丝情谊。究其根由,怕是因为当年旻王的那道赐婚旨意,其实也是棒打鸳鸯。
最初爹不过是个五品官,尚未引起旻王注意,便先吸引了一人的目光,那人便是当时的礼部侍郎现在的吏部尚书曾孝祥。他与爹惺惺相惜,结为忘年交,便有意将独女曾侍瑶嫁与爹。爹亦有意。只是那曾侍瑶,虽只是寻常的官宦千金,却是极明事理。她毅然告诉曾孝祥与爹,她不愿让爹的雄心与才华磨灭在平凡日子里,她愿意只与爹订下夫妻之名,待他日功成名就,再正式结为夫妻。
不想,一年后,爹升任三品官,本欲就此将曾侍瑶迎娶,却不得不受了旻王的旨意。曾侍瑶非但不怨爹,反劝他不要为了她错过了与王室结亲的机会。
爹毕竟还是心心念念着曾侍瑶,在成了驸马后,过了一年,终于还是将曾侍瑶纳为妾,也就是我的二娘。虽只能为妾,爹却还是待之以正室之礼。其时大娘刚为爹诞下一子,就是我大哥彦高。大娘产后身子虚,再被这样一气,竟至吐血。为此,旻王大怒,爹却无悔,硬是不愿负了二娘。
但这样一来,却还是苦了二娘。爹常常带兵在外,她独自在府中便常常受大娘欺凌。一年后,爹带兵攻打容国,而同时,二娘为爹生下一对龙凤胎,那便是我的姐姐水碧和二哥彦章。只是,她也在产后无人照看失血过多而亡。曾孝祥心痛女儿,责怪爹没有照顾好二娘,自此便与爹闹翻,不再往来,唯有每年于姐姐和二哥的生辰也就是二娘的忌日那天将两个外孙带至郊外二娘的墓头上香。
自那之后,爹与大娘的嫌隙更深。
我曾听到爹在二娘的忌日那晚独自饮酒,醉后哽咽:侍瑶,终是我负了你。
那刻我便知,爹是深爱着二娘的。同时,他也是极为后悔当初年少莽撞,却不曾顾及将二娘纳为妾之后自己还是无暇护她周全。
现在,整个将军府中,有两处禁地,未经爹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进。一处是爹的书房留华斋,另一处,便是二娘生前的居所飞卿阁。
我从未进过飞卿阁,但曾在阁楼前驻足,看到阁楼的门扉上,是爹的题字:飞絮犹记多情,冰雪不辞为卿。
那字字深情,我却不禁为娘黯然。无论娘做得再多,爹对娘再情谊真切,爹的心中,二娘的位置,也绝不是娘可以取代的。相对于爹和二娘之间的挚爱,娘只是个后来者。
听原叔说过,二娘性子柔弱,因此在大娘的欺凌之下,日日寡欢,终是体质渐弱,才最终难产而亡。只是在我看来,她应该只是外表柔弱,内里却是刚烈性子。不然,她最开始也不会毅然延迟与爹的婚期,更不会坦然面对爹必须违背婚约迎娶大公主这样的变故。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二哥见我忽然半晌无话,疑惑道。
“没什么。”我笑着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沉思,接着又扯开话题道,“只是在想,我好像还从未见过二公主呢。”
“你没见过么?”二哥却显得犹为惊讶,“你没见过她,可她却知道你。”二哥见我也极为讶异,便接着道,“今早她还刚对我说‘你有个好妹妹’呢。”
我微挑了挑眉,“她对你说这样的话?怎么,你们近日来好像很熟稔呐。”
“没…没有的事。”二哥急急道。
我戏谑地看着他,看这样子,这两人肯定有猫腻。
“小姐。”锦瑟在这时进了屋,见二哥在屋中,微愣了下。
“对了,锦瑟刚刚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出现。我就奇怪嘛,这丫头不是向来都与你贴身不离的吗。”二哥见是锦瑟,便随口问道。
“早上在街上遇到几个人,便叫锦瑟去找原叔查一下他们的身份。”我深深地看了锦瑟一眼,“锦瑟,原叔怎么说?”
“原叔查了之后说,那洛尘就是宁国八王爷文洛尘,燕溟是他的家臣,易风应是容国逸亲王轩逸风。”锦瑟谨然道。
洛尘是宁国八王爷啊。难怪有那样的气度。
如果说在街上的时候我还只是有八九分的把握猜测燕溟就是洛尘,洛尘才是燕溟的话,那么,现在就有十分把握肯定他们是在互换身份了。
“怎么,出去一早上,就遇上这么多贵人呐。”二哥笑道。
“是啊,你妹妹我命中多金,尽遇着贵人了。”我亦含笑,转过头向锦瑟招了招手,“坐下喝杯茶,辛苦你了。”
锦瑟依言在我身边坐下,自顾倒了杯茶饮尽。
“得了,这整个将军府也就你们两个最是没有尊卑之分,恐怕接下来你们还有什么体己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二哥摸了摸鼻梁,笑着起身往外走去,到了门边,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手套收好。”
“是,二哥慢走。”我也笑着高声道。
待二哥出了园子走远,我才低声问锦瑟道:“还有呢?”
锦瑟从袖中掏出一卷薄纸,摊在桌上,“我向原叔要了关于他们的卷轴。”
“轩逸风,原名易风,祖籍舜国,十六年前只身投奔当年的容国二王子轩尚岩,屡立战功,忠心辅佐轩尚岩抵抗旻国,后来旻容和战,轩尚岩登基容王,特赐易风国姓,更名轩逸风,封为逸亲王。因为当年旻国攻打容国,容国其他王室贵族,不是战死,便是被旻国所虏,因此,现在的容国,只有轩逸风这一位王爷,手中重权,与容王无异。”
姓名,时间,包括经历,都与芊姨所说的吻合,看来,这容国逸亲王,确实是芊姨失散了十六年的哥哥。
“待会儿你再辛苦一点,把卷轴送还给原叔之后,再走一趟,去杏花天,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芊姨。”我转头吩咐锦瑟。
放下手中的卷轴,目光瞟到另一卷轴,我拿起细细看去。
“文洛尘,宁国八王爷。其母为前洛国公主。”
前洛国公主?我微微皱眉,谁都知,宁国的开国君主宁义王文焯原为洛国上将军,二十七年前被招为洛国驸马。而就在他被招为驸马六年后,他便起兵篡位,推翻洛国,建立起宁国。
没想到,洛尘竟是这般身世。
我还知宁义王共有十一子,但其中只有四位深受他疼爱的儿子,在名字的第二字用上了“伯仲叔季”。其中就有前任宁王文伯列以及现任宁王文仲殊,还有宁义王最小的儿子文季允。洛尘并不在深受他疼爱的四子中。
洛尘,我低声念道。
洛尘,洛国的尘埃。
何等卑贱的名字。
我继续默读那卷轴上的字句。
“十四年前洛国公主病逝。”他是在宁国建国一年后出生的,也就是说,他十岁便丧母。
“十三年前宁义王病逝。”也不知,他对自己的父亲,究竟会抱以怎样的情感。
“宁义王病逝后,其长子文伯列继位。五年后四子文仲殊起兵逼宫,文伯列被斩杀于殿前,文仲殊继位。”这便是现任宁王。
“文仲殊继位后将其他兄弟相继以各种罪名处死。因文洛尘以性格柔弱内向,钟情书画山水,不慕权势闻名于宁国,以及文季允年岁尚幼且与之感情向来深厚,两人便在危局之中得以幸存。”
我掩上卷轴,怅然出神。
洛尘啊洛尘,性格柔弱内向,钟情书画山水,不慕权势?这是你的真面,还是假象。